觀察透徹的人,我簡直難以相信,一個人的心裡竟能夠容納得下像你心裡所包容的那些事情,太令人驚奇了。
”
尹劍平不動聲色地道:“姑娘果然深奧莫測,以你聽見,在下心裡又包藏着些什麼?”
甘十九妹輕松地一笑,露出細細潔白的一口玉齒,“你是在考我麼?”
尹劍平欠身道:“在下不敢。
”
“好吧。
”甘十九妹把背靠向椅子,“既承見問,我就說出來給你聽聽!你心裡積壓的事情太多了,”她彎曲着手指道:“悲憤、仇恨、堅毅、仁愛與寬恕,你可承認我說的這幾點?”
尹劍平想了想,點一點頭,說道:“都說對了!”
“這我就又不明白了!”甘十九妹眼睛在他的臉上輕輕一轉:“既有仇恨與堅毅,就不該有仁愛與寬恕,這是兩種極端呀!”
尹劍平緩緩垂下頭來道:“你說的不錯,其實我也正在意圖努力設法,克服心裡的這一點……”
一刹間,他眸子裡閃爍着森森的仇焰!
“這就對了!”甘十九妹點頭道:“人生天地,總要把持着幾點原則,是非不容曲解,黑白不可混淆,敢愛敢恨,恩怨分明,能夠把握住這些,就不愧人生天地一場,是不是?”
她臉上一刹間顯現出無限情意,一掃虛僞的矯作,直直地向尹劍平臉上看去。
這種純情的暴露,使得心懷叵測的尹劍平禁不住大大地為之驚心,從而使他發覺到甘十九妹這個姑娘正如她自己說,确是一個敢愛、敢恨的人,不矯揉造作,不虛情假意!
很少有人,能夠當受得住這對眼睛所放射的情焰!尹劍平卻當受住了!
甘十九妹那雙充滿了情意的蕩蕩秋波,足足在他臉上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移向别處。
輕輕歎息一聲,她回過眸子盯着他,自憐似地輕輕一笑:“有一句話,我原是不該告訴你的,可是我還是要告訴你。
”
“姑娘有話請說。
”
甘十九妹一笑道:“你可曾發覺到,你是一個很讨人喜歡的人,尤其是很讨女孩子喜歡的男人嗎?”
尹劍平故示冷漠地搖搖頭。
他幾乎不敢再接觸對方那張臉,尤其是那雙眼睛。
甘十九妹輕輕由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了他面前站住,一雙皓腕輕輕擡起來,搭在了他肩上。
淡淡的一種幽香,正由她貼腕的袖子裡散出來。
尹劍平怦然心跳,接觸了對方勾魂攝魄的翦水雙瞳。
“我喜歡你。
”甘十九妹語近呢喃他說着,遂即把整個身子,倚入到對方結實的胸懷裡。
在微微敞開的胸襟裡,她緊貼着他結實的胸脯。
尹劍平感覺到她的芬芳與溫柔,她亦感覺到他的健碩與激動!
夜風吹窗,燭影搖紅。
她反勾起一隻雪藕般的手腕來,把他的頭壓低了,送上一個輕輕的吻。
尹劍平身子微微在顫抖着,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領受了美人投懷送吻的一刻銷魂!
忽然,甘十九妹從他結實的胸懷裡被輕輕推開!
早已绯紅的雙頰,猶自帶着一些兒嬌羞。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卻先已現出了幾分警覺與寒意!
“你真是一條鐵漢。
”用着奇異的神采,她端詳着他:“我真看不透你!”
退後了幾步,她自嘲複羞窘地笑着,纖指掠了一下散亂的長發,那雙眸子斜盯着他。
“鐵漢?哼,我走了!但是……”她笑得那麼迷人:“我還會再來的。
”
随着她前進的身子,兩扇窗,自動地張了開來,緊接着那個美妙的軀體,已飄向窗外。
強烈的餘勁,使得兩扇窗戶重重地又自行關上,發出了“匡當”的重聲!燭光一陣子打顫,美人既去,卻留下了淡淡的一些子餘香,那麼深深地強烈地搖撼着人。
尹劍平緩緩地由位子上站起來,打量着那一雙微微顫動的千。
為什麼?為什麼?
他沮喪地向前走了幾步,兩手用力地插進頭發裡,激動的心情,使得他雙膝打顫,面色鐵青。
這是給他的一次極嚴重的考驗,使他發覺到自己的内心,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麼堅強!這可怕的内心暗示,不啻搖撼了他長久以來所築的心裡長城,不啻與他長久所抱持的複仇宗旨大相徑庭!一刹間,他心裡痛苦極了。
推開窗,一陣陣寒風吹襲進來。
“這個女人,我将要怎麼來應付她?我不能再在這裡留下去,還是走吧!”
回過身來,他走到了床前,伸手抓起了置在床上的那口“海棠秋露”背在背上,一隻手又想去抓行李。
“不!”另一個意念,卻又制止了他:“我不能就這麼走,這個女人,我一定要勝過她……”這麼一想,心裡頓時堅定了許多。
他當然不能走,他還要留下來接受對方更堅強的挑戰,他是一個決不向命運以及頑強勢力屈服低頭的人,尤其是擺在眼前,對付甘十九妹的這一仗,他決不能輕言撤退。
其實他複仇的目标、真正的對象是丹鳳軒的軒主水紅芍,而非眼前的甘十九妹,然而他卻可以體會到,那是一段遙遠的距離。
以眼前自己的能力,對付一個甘十九妹,已嫌力不從心,更逞論整個的丹鳳軒與“丹鳳軒主”水紅芍了。
可是堅強的意志力,每每在于這種看似不可為的頑強事件上面,才能顯現出所謂堅強與堅強的程度。
尹劍平為了達到他所身負的使命,确是盡到了他所能忍受的極限度,他并且了解到,這件事正是他此生唯一的一件大事,舍此再沒有使他活得更有意義的工作了。
他是這麼地鞭策自己,念茲在茲,絲毫也不敢掉以輕心!他終于克服了内心的情虛與軟弱,決定留了下來,留下來接受一場不尋常的感情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