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阮南搖搖頭,說道:“那是一年以後的事了。
”
他深深地又歎息了一聲。
“是我鍛羽而返,不意那個婦人卻是放我不過。
”他回憶着這段往事,慢慢地道:“那一天。
也就是我返回的第五天,當我方自把燕二哥的屍身裝殓埋葬好之後,忽然,那個水紅芍率領她得力的兩名女弟子找上門來。
”
尹劍平心裡一動,道:“兩個女弟子?三叔可知她們的名字嗎?”
阮南點點頭道:“我當然記得,她們二人,一個名金珠,一名銀珠,武功都非常了不起,的确得了那個妖婦真傳,我當時率同十二門人,倉促應戰,不想這一次敗得更慘!”
尹劍平已經猜出了這一次悲慘的結果,不忍卒聞地低下了頭。
“金翅鷹”阮南冷冷一笑:“結果,十二名門人先後伏誅,山舍火焚,被燒得片瓦無存,而我竟然義意外地逃得了活命!”
尹劍平芙)笑了…·下,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命運,倒似乎與他肩“幾分相似!
阮南頹喪地道:“經此一戰之後,我更發覺到這個婦人的厲害,憑我當時武功,萬萬不是她的對了;她既決心要制我于死命,我的性命确是堪憂,果然随後的半年時間j運無時無刻不在驚險之中。
這才促使我遠遁塵世,來到這咀苦心練功。
”
他那雙眸子,幾乎同尹劍平一·佯地浮現出一種無可奈何的陰沉。
隻有在身心飽受折磨之後,才會有那樣的眼神:
網隻眼睛凄涼地互州對觀看。
誰也不再多說…“甸話,任何的…一句話,都會顯得大多餘,彼此心有靈犀一點通,即使複仇的意志與九死一生的求生過程也極其相仿!
甚久之後,尹劍平微微一笑,含蓄着幾許怆懷道:“三叔你在這裡住了多久?”
“記不起來了!”阮南搖着他亂發蓬松的頭:“總有十幾快二十年吧!”
微笑了一下,他繼續道:“山居無歲月,每天,我隻是相同地練習着例行的功課,所吃的無非黃精首烏,野果山桃.日久天長,竟然收到了輕身益氣之功,那年,我無意之間,發覺到了這座石洞,發覺了洞裡的溫泉,更悟出了沐浴健身之功,我的功力進展更有一日千裡之勢!”
說到這裡,他那雙眸子直直地看向尹劍平道:“直到今天看見了你,才像是忽然有所感,而使我體念到我的存在……你是我這多年以來第一次所看見的人,巧的是,竟然會是故人之子!”
他慢慢收縮起那雙眸子,收成了兩道細縫。
道:“看見了你。
使我想起了人生,往事。
也使我記起了仇恨……我……今天真是一個大不平常的日子……”
尹劍平感慨地道:“我真羨慕你,我想一個人最快樂的事,莫過于脫離現實,生活在一個完全沒有捆縛的環境裡,就像三叔你這個樣!”
“你說的不錯!”阮南冷笑了一聲:“但是對于我來說,很可能這一段日子已經成為過去。
”
“為什麼?”
“因為看見了你!”
他那蒼白的臉上,忽然現出一些怒容:“看見了你,就使我不禁想起了你的父親,就不禁觸及了我的刻骨銘心的仇恨!”
尹劍平冷冷一笑道:“阮三叔,你這些話我不便苟同,難道你沒有看見我以前,就能忘得了加諸在你身上的那些仇恨?”
阮南喃喃道:“起先我忘不了,但是後來,尤其是近幾年來,我确是忘了!”一面說,他把那張痛苦的臉,深深埋在自己的一雙手掌心裡,甚久,他才擡起頭來。
“……這麼多年以來,每日無時無刻不與自然相依,盡觀山川流水,野鳥山花,仰看明月繁星,上體天心,深深感受着自然界的美好,而一切違背自然的内在外在因素。
都是痛苦的源泉,漸漸地,我不再去回想那些已經過去了的事……這樣我過得極是惬意自然!”
他是那麼的落寞,在他訴說到這裡時,忽然臉上現出了前所未見的愁容,似乎所有的快樂,在這一刹間果然離他而去。
尹劍平心裡一陣黯然!不禁垂下頭來。
他忽然發覺到,自己果然是個不幸的人,凡是與自己接交的人,簡直沒有一個能得到好的收場,以往的斑斑血漬往事,一幕幕地由眼前掠過,那麼多的血……那麼多的死人……
尹劍平想到這裡,隻覺得心血翻湧,像是有一種要嘔吐的感覺!
他用着幾乎含有歉意的眼睛,注視着面前這個父執輩的長者,心内的自責更是無能自止。
剝奪個人的快樂,似乎比剝奪個人的生命,更為殘忍。
準此而觀,自己又如何能予對方以補償?天底下,又有什麼東西的代價能夠補償一個人失去的快樂?看着看着,他眸子裡淌下了熱淚!
此番傷感,更要較諸以往那幾次目睹死亡更為深切!畢竟他的智慧已經更趨成熟,更何況他所具有的那種靈性,卻是一般人所沒有的。
人的悲哀常常取決于那個人所具有的靈性深淺,靈性越多的人,其痛苦越甚,直到有一天,人性能夠沖開天性的捆縛,也就去仙不遠,那一天似乎才能談到快樂的來臨!是以,在你未能成為仙人之前,即使你是一等的超人,卻都未能兔除煩惱與痛苦的侵襲!
他好像剛剛才想起這一個有關仙人的故事。
眼前的這個阮南,幾乎已經是他想象中的仙人了,是自己的雙手,把他由仙境之中又拉回到了凡世,因此他才又感覺到做為一個凡人的痛苦。
阮南由他的舉止沉思裡,忽然發覺到這個年輕人的大異尋常,從而對他産生了好奇!
“尹賢侄,你的心裡,為什麼也充滿了仇恨?”
“因為我的遭遇,遠比你更為凄苦!”尹劍平苦笑了一下:“卻沒有三叔你的修養與度量!”
阮南喃喃道:“大海有盡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滿為心,賢侄,你能夠體會這首詩的涵意嗎?”
尹劍平怔了一下,重複道:“大海有盡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滿為心。
”
一陣黯然襲上心頭,什麼人作的這首詩?什麼人有這等心境修為,這等超凡人聖的魄力豪情?他的感觸,又豈止是區區欽佩而已!
阮南看着他道:“你能作得到嗎?”
尹劍平頹然地搖搖頭,心裡再次地襲起了一陣悲哀!
阮南一笑:“我也作不到。
”
他歎了一聲,接下去道:“但是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有此胸襟!可惜我失敗了!”
尹劍平道:“你仍然可以保持你原有的生活方式,複仇的事三叔你可以交給我。
”
“交給你?”
“因為我們的目标對象是一緻的。
”
阮南忽然挑了一下長眉:“嗯,我幾乎忘了這一點……隻是你有把握嗎?”
尹劍平冷冷一笑:“有沒有把握,我都必須一試。
因為我别無選擇!”
阮南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尹劍平搖搖頭,無可奈何地道:“因為我還沒有死。
”
看了阮南一眼,他加以補充的道:“雖然活着沒有死的人,到處都是,但是隻有我一個人有複仇的義務!”
阮南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尹劍平苦笑一下道:“你當然不明白,因為我活下去的意義,是要為無數人複仇!”
阮南皺了一下眉:“無數人?”
尹劍平點點頭,面上現出一片戚然,這一刹間,他腦子裡閃爍過無數條人影。
這些人包括父親尹雁翎,義父東方傑,嶽陽門的長老冼冰,掌門人李鐵心,雙鶴堂的堂主米如煙,拜兄晏春雷,再下去是積翠溪的吳老夫人,以及嶽陽門滿門上下……
這麼多的人,這麼多條命!
一刹那,他隻覺得眼前一片鮮血,無數呻吟!這麼多屈死的冤魂,團團圍繞着他,數十雙鬼眼,更像是無數支冷箭,一支支都射紮到他的内心深處!他再也支持不住,長嘯一聲,奪門而出,直向着山嶺上,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