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邊往門内走去。
朱玉華領先走着,不時回轉身瞧瞧江老爹,到後來,卻撒嬌地挽着江老爹壯健有力的臂膀,一同走着。
穿過闊大的天階,走進一座院子裡,四下靜無人迹。
他們一直再走出對面院門,那兒又是一處天階,盡頭處的院牆上,卻是個月洞門。
一跨進月洞門内,隻見廊上的欄杆,一個少年坐在上面,捧着一碗飯在扒呢。
朱玉華道:“爺爺你看,雲弟老坐在欄杆上吃飯,姨媽說他也不聽。
”
江上雲大聲道:“你不必支使爺爺說我,我本來就是。
“”
江老笑一下,道:“那麼你比想想.這可不是鬧麼?”
他一到了内院,腳步也輕健了,聲音也響亮了。
朱玉華像隻燕子似的直飛上廊上去,伸手道:“我知道你早吃光了,淨等我來盛飯,拿來吧!”江上雲俊睑上閃過喜悅的光輝,把手中的空碗遞給她。
眼看她進去了,然後指指那邊角門,道:“南哥在那邊呢!”
江老爹笑着搖搖頭,道:“我真管不了你們些愛鬧的孩子。
”
嘴上一面着,一面向那角門走去。
那扇角門沒有關上,他走進去,眼前陡然一寬,放情是塊三丈方圓大的草地。
茸茸綠草,在陽光下閃出嫩碧的顔色,一片綠油油的,十分悅目。
太陽光下,那高大的孫伯南,正拿着劍在草地上比劃,左手還有一根鴨卵粗的精鋼拐杖,長可及胸,份胸份量甚沉重。
靠屋牆邊的一棵樹蔭下站着一位中年婦人,長得面如滿月,身體有些發胖,配起來信是個慈祥溫和的母親形象。
她默默地看着孫伯南練創,這時回眸瞥見江老爹進來,便笑着道:“南兒,爺爺來啦!”
一邊向老爹斂任行禮。
江老爹嚴如平常般跨步而走,卻快得出奇,隻那麼一步,便到了孫伯南身帝。
這一手極上乘的縮地功夫,若給武林人看見準會驚駭得難以置信。
隻見這位老人家衣袖飄飄,直掃向孫伯南劍影中。
孫伯南嘿然吐氣開聲,左手鋼拐急如星火,一點草地,身形沖前兩尺,手中劍飕刺戮出來,一時光華騰湧,滿地劍光。
這一手正是早先孫伯南所說的‘震山搖嶽’邊環七快劍。
身軀因左拐往地而略略懸在空中,連攻七封,快得無法看出究竟。
卻見江老爹的衣袖,在劍影中飄飛搖擺,總是不讓劍光圈住。
這原是一霎那間之事,隻聽啪地一響,劍光盡斂,敢情是支鋒利之極的長劍,被江老爹的衣袖卷住。
查中孫伯南仍然右手平伸,作出以劍刺敵的架式,兩腳已站回草地上,那支鋼拐往地上,整個人驟然看來,就像用鐵鑄成似的,動也不動。
江老爹右手衣袖卷在孫伯南的劍,卻能看出來是向下直壓。
孫伯南面色凝重之極,仿佛那劍上挑着一座嶽,沉重得非人力所能抗拒。
可是他仍然勉力支撐住,卻見左手的鋼拐,顫抖不休。
江老爹朗聲道:“南兒小心。
”
聲音甫歇,右手緩緩下沉。
孫伯南全身架式毫無改變,但那輛劍卻禁不住向下彎曲!他額上不禁沁出汗珠來。
猛見江老爹呵呵一笑,收回衣袖,道:“好,好,方才那七劍已練對了,隻差火候而已,剛才這一招‘雲裡翻身’,快是夠快,才足以制敵而奪回主動之勢。
”
孫伯南将利劍歸鞘,抹抹客面上豆大的汗珠,道:“爺爺,我會記住的,但為什麼那‘暗換乾坤’的力量總沒有進步?”
原來這南江劍拐技,有一點匪夷所思的奧妙,便是能以左手鋼拐柱在地上,借地面之力,傳到右手劍上,一任對方武功多強,挾泰山壓放之勢而下擊,也能夠硬給擋住。
當然這是指已經練成功夫稱為‘暗換乾坤’,的确能令任何強敵為之失驚,倘若對不識的話。
江老爹:“我們‘暗換乾坤’奇功,你也知道僅僅用以抵禦強敵全力一擊才有用處,卻不能借地面之力,去攻敵制的招,第三招就怕功力不斷,不過,即使這樣,也夠教人驚心動魄,甚至會因而吓退,須知道這種内家功夫,絲毫勉強不得,你千萬不能心急,反而誤事--”
孫舊南又抹抹開,唱然道:“爺爺的意思,孫很明白,可是要孫兒等到幾時呢?”
江老爹愣一下,一時沒話好說。
樹蔭下的王氏走過來,道:“南兒老是這個樣子,一拿起劍拐,任什麼都忘了。
快吃飯啊,不,先抹抹汗,原一會才好吃飯。
”
孫伯南應了一聲,當下三人一道走回去。
王氏道:“南兒你不要這樣中了魔似的,老是着劍和拐,須知這世上還有許多别的事兒,要你用心和努力夠獲取。
”
孫伯南搖搖頭。
他那誠實的臉上,一點也藏不住假裝的念頭。
此他若認為不對,決不能夠裝出對的樣子。
王氏又道:“爺爺,你老說對麼?一個人的時間有限,可不能淨是顧着弄刀舞劍,别的事兒都不管。
”
她望着江老爹,似乎要得麼他的同意。
江老爹真不願違拂這位賢媳的意思,隻好點點頭。
這時他們已走到角門,朱玉華站在院子裡迎着他們,聽到姨媽的話,便接口道:“對啊,古人的詩不是說過:勸君莫借金縷衣,勸君借取少時……”
江上雲在廊上大聲接着念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析技,不對,不對,把花兒拆下來,一忽兒便枯死了,還是留在位上更好,對麼?爺爺……”
江老爹霭然一笑道:“你别胡扯,媽可是說的正經話。
”
他說着話,江上雲已指搬了一張藤椅,放在小廳外的廊上。
江老爹走出台階,在藤椅上坐落。
一個仆婦大聲招呼孫伯南去洗掉抹汗水,王氏卻搬張小幾,放在江老爹椅旁。
朱玉華也端了個盤子出來,裡面擺着孫舊南的飯菜,往幾上一放。
江上雲沖來一杯香茗,也擺在幾上。
江老爹端杯喝一口茶,瞧瞧朱玉華,忽然道:“可惜現在我沒有這份閑心,昔年炮曾制了一短袖内衣,那是用特别精練的金錢織成,穿在身上,可以刀搶不入。
即使遇上強敵練有劇毒或極強的掌力,也能卸消大半,不緻重傷内腑。
我看着你的身子較弱,有那麼一件寶貝,倒也合适不過。
”
朱玉華一聽,眼睛都睜大了,江上雲也連忙湊過來,問道:“爺爺你制過的那一件呢?
那哪兒去了?”
江老爹徐徐道:“哪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
他頓一下,瞧見王氏不在旁邊,又道:“爺爺那時候年紀尚輕,暗中送給一個人了。
”
他的眼光慢慢到碧朗如洗的天空,緘口不語,生像是在追索那去得非常遙遠的往事。
朱玉華柔聲追問:“那是什麼人啊?爺爺,可以告訴我們麼?”
她站在江老爹右側,用那隻欺霜賽雪的玉手,輕地撫摸江老爹的白須。
江上雲也繞到江老爹面前,蹲下來,兩手搭在爺爺的膝上,仰睑瞧着爺爺。
星目中射出詢問的神色。
江老爹仍然瞧着天,緩緩道:“那是個美麗的姑娘,她也長得很柔弱,就像華兒你……”
一頓又道:“方才你們提起金衣,我才記起這回事,因為那襲金線織成的内衣,我取名做‘金縷衣’。
”
“啊,相隔得這麼長久,我已經忘了這回事。
”
江老爹依然回眸瞧她一眼,随即點點頭,道:“是的,可是還是忘記了好。
”
江上雲道:“爺爺,你是不是用那幾個堆在工場角落的煉制爐制那些金線的?”
江老爹點點頭。
江上雲急問道:“你老幾時也教我練麼?我也織一件金縷衣--”江老爹道:“這門絕技總是要傳給你的,不過可不是那麼容易,非得往苗峒收購許多紫金沙,還得加上大雪山待産的‘軟銅’。
”
“我知道。
”江上雲接口道:“那軟銅又名‘繞指柔’,合在其他金屬裡,能夠使得那些金屬軟硬如意。
”
江老爹道:“是的,但還有哩,除了這些金錢之外,還得找到西域金猩的毛,紡成細線,然後與紫金線織成一件衣裳。
這金猩已是通靈之物,世間罕見,要得到它的毛,故此後來我才有這種金地猩毛來織那金縷衣--”
江上雲道:“這種東西然得之不易,才算得上是寶貝,否則人人皆有,算不得稀罕了。
爺爺你幾時教我煉那紫金成為細線的秘技?吓?”
江老爹道:“過幾天我便教你,好不好?再說你想織一件金縷衣送給誰呢?這寶貝可不能随便賣哪!”
江上雲歇一下,道:“當然不賣,我要給我的……我的……”
江老爹打趣的嘴道:“媳婦麼?呵呵”
江上雲立刻否認:“那不一定。
”
朱玉華忍不住問道:“那麼究竟想給誰呢?”
江上雲瞧她眼,那是非常大膽的一眼。
朱玉華仿佛能夠瞧見他眼光之中,蘊藏着許多意思。
她連忙移開眼睛,因為她立刻想起另一個人來。
她極希望另外那個人也用這種眼光看她,然而他不!他甚至連平平常常的一眼,也吝于投瞥給她。
江上雲道:“我将送給我心中最喜歡的人!”
他有點兒失望,因為她不肯瞧他。
江老爹早已再望着天空,因此沒有注意到這一切的發生。
他道:“對的,當然是給自己最喜歡的人。
”
孫伯南已洗抹完,出來吃飯,他的食量真大,連吃六大碗碗,面不改容。
江老爹癡望着天家空許久,忽他們然道:“現在那襲金縷衣已不知落在何方,我偶然也打聽他,卻總沒有聽人提起,恐怕也像天上的浮雲,或者飄到茫茫無際的冥空,或者已經認這世上消失。
”
孫油南一愣,低聲問道:“什麼金縷衣啊?”
他的臉向着江上雲,這問話當然是向他問的,可是江上雲忽然像生氣起來,扭轉頭,不理睬他。
他茫然又将面瞧瞧朱玉華。
她立刻援救似的,低聲将方才所談說的一切,盡數告訴他。
最後,連江上雲所說的話,也都給叙說出來。
她可是睜大消限,仔細地瞧着他的反應。
然而孫伯南根本不曾注意江上雲話中之意,隻道:“啊,原來如此。
這門秘技雲弟總得要學會才對。
”
她有點失望地低哼一聲,但立刻又問道:“你不想學麼?”
孫伯南尋思一下,便搖搖頭。
她奇怪地‘咦’一聲。
孫伯南淡淡道:“我沒有功夫學制這東西,整天忙着練武還來不及呢!”
她無奈地笑一下,帶着嘲諷的味道:“人家說‘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你卻是不必勸,也不惜那金縷衣!但‘少年時’你要不要呢?”‘少年時’三個字咬得特别重,孫伯南仍像無動于衷。
他用斷然的态度說:“我什麼都不管。
”
但隻說了這麼一句,便不往下說了。
江上雲見朱玉華有點賭氣的樣子,不禁愉快地笑一聲。
擡目見爺爺滿臉怅然,便搖搖他的膝頭,道:“爺爺,你真個還記得那麼長久的往事?”
江老爹瞧他一眼,見他問得實心實意,便道:“孩子你不會懂的,爺爺一生雖然拘束在這間老店裡,可是那顆雄心,卻仍然像昔年偶入江湖時一般,可是,爺爺終究把自己拘限于這個地方,所以……”
他拉長了聲音變得更為鄭重地道:“所以總不免常常回溯憶念過去的一切。
”
他歇了一會,見三個少年都聚精會神地傾聽着,便又道:“你們讀過陸放翁的詩,可還讓得他重遊沈園所題的兩首絕句麼?”
三個少年人一齊點頭,江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