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用眼睛向朱玉華示意。
于是,她用那柔潤動聽的聲音念道:“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怅然。
”
她稍為停頓一下,再念道:“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複舊地告,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餘韻袅袅,凄婉動人。
江上雲那俊美的睑上,掠過一重愁的陰影。
江老爹那花老而圓勁的聲音響起來:“華兒念得真好。
”
江老爹又道:“那時候的陸放翁,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他也說‘夢斷香銷’了四十年之久,可是,猶吊遺蹤一怅然--”
三位少年人都是有所悟地微微點頭。
上面的兩首詩乃是宋朝被稱為‘小李白’的愛國詩人陸遊所作。
他在年青時,因為母親和他的妻子唐氏不和,古人首重孝道,故此陸遊隻好把唐氏休了。
然而他實在極愛這位妻子。
後來有一個他去遊賞著名的‘沈園’。
恰巧碰上唐氏和她再醮後的丈夫。
當時,唐氏情難禁,居然邀陸遊同在一起飲酒遊賞,其實陸遊便真了一首‘钗頭鳳’詞,那首詞是:
“紅酥手,黃藤酒,滿園春色宮牆柳。
東風歡舊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唐氏讀了,甚是悲傷,便也真了一首回贈,詞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邑絞捎透。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莫莫莫!”
這兩首詞,完全寫出兩人那種纏綿不盡而又被形勢格禁的悲哀心情,于是傳誦一時。
自從這次沈園一别,他們便沒有再見過面。
四十年後,陸遊從四川歸來,那歸唐氏已經先他而逝,而他自己也是兩須皤然的老叟了。
但他重遊沈園之時,仍然情思惘然,傷心不已,臨風倚樹,追憶懷思當年的情影,便題下這兩首絕句。
從此,也永遠留下這段凄豔的故事。
使後人讀到這些詩詞之時,不由得令人為之扼腕歎息。
江老爹正是用這個故事,來說明并非人老,情感便随之而枯萎。
江上雲道:“爺爺,你平日任什麼事情都談過,唯獨這樁事,你老總沒提起過一言半語,為什麼呢?她姓什麼?你們怎樣認識和分手的啊?”
這些問話,可正是朱玉華和孫伯南所想知道的。
孫伯南不過因愛這位老人之故,所以想知道他的事。
朱玉華卻直是好奇得不了,巴不得江上雲有此一問,此時也接口道:“是啊,爺爺請告訴我們吧!”
江老爹微微一唱,道:“咱們爺孫們雖是無話不談,但這件事我自己也極力忘掉将,故此總沒提起過。
”
他歇一下、眼光又移到朗朗碧空去:“她姓高,名字叫輕雲。
啊,這名字,她真像這名字般輕靈和飄忽。
我們早在孩童之時……”
老人忽然住口,三個少年全都睜着眼,拉長耳朵等他說下去。
一陣步履聲傳來,三個少年都辨認出乃是王氏的腳步聲,卻沒有一個回過頭去。
江老爹呵呵一笑,收斂了剛才那種追思懷憶往事的神情,用宏亮的聲音道:“我得到前面休息一會,種們晚上談吧,嗯!”
他明知這幾個少年必不肯就此罷休,但他的确要避開那位賢德的兒媳婦,才能說這樁事。
是以他隻好耍個槍花,大聲道:“你們不許嚷,聽爺爺說,今天晚上,一來天氣較涼,适宜談話。
二來屆時有點事,會讓你們驚奇一下。
”
王氏已走近來,接嘴道:“也該請爺爺休息一下了。
别老是說,他老人家寒暑不侵,但這大熱的天,休息一會兒總得要啊!”
三少年這才無言,于是紛紛散開。
孫伯南準備再等片刻,肚子裡的飯稍為消化一點了,才去再練武功。
江上雲卻必須到後面巷子裡的工場,巡視一番。
朱玉華隻好跟着姨媽,留在這兒。
江老爹獨伸回到前院,剛在房間裡坐定,早有家仆江忠端上菜來。
他瞧瞧這個仆人,年紀才過了五十不多,卻已有了老态,不覺搖搖頭,自語道:“風月侵人,轉瞬與草木同腐朽,老朽可得重出一趟,這才甘心瞑目。
”
江忠問道:“老爺你要什麼?”
他搖搖頭,笑道:“昔年你曾跟我到江湖去,那時候你才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夥子。
雖則其時南江劍拐,早已馳譽江湖,但總仍算得熱鬧。
自從回來後,寂寞家居多年,你不覺得無聊麼?”
江忠精神一振,道:“那時候可真熱鬧,小的跟老爺見過那些世面,真個死也甘心。
”
江老爹道:“不過卻也真艱苦,是麼?披星戴月,登山涉水,啊,那些日子……”
江忠關心地問道:“老爺,敢是你老又想離家走一趟?”
江老爹點點頭道:“是的,我将重入江湖,但現在還未到時候,須得先準備好,也許不帶别人,僅僅和你兩個,到處走走,查清楚南兒父親當年慘死的一段血案,然後再決定行止。
”
江忠耽憂地點點頭,卻見江老爹已開始每日靜坐調元運息的功課,便悄悄退将出來。
他四面瞧都是靜悄悄,便踱出主店面去。
隻見那李胖掌櫃把葵扇搖得甚劇,肥肉滿腮的胸上,淨是汗珠。
當下心中暗笑這膠子好笨,這樣子搖扇豈不等于白搖?順腳走出店門站站,看着街上逐漸多來的麼人,心中有點煩亂,這是因為剛才老爹說及要重出江湖這事而所緻的。
但他明白江老爹這番出江湖,必有重大原因,而不會僅僅是靜極思動,或是查明白孫伯南父親死因。
關于這個推論的理由,隻須看着江老爹每日練功這勤與及晨昏緞練劍據絕技時的用心,便可以想見。
這些年來,江老爹不但沒把功夫擱下,甚且比以前更見爐火純青,大有進境。
但他為什麼要這樣子苦練呢?他自己屢屢說及,武功再佳,也不過比尋常人長壽體健,決不能長生不老。
那麼,他苦練的用心,也就可以想像定是有計麼非常重大的因素,迫使他以八旬有餘的高齡,作這無休止的苦練……
他開始細想當年随老出門,有同有結下什麼不解的梁子?左思右想,總找不出有什麼可疑之處,當下又想到與老爹齊名的另外武林三絕。
會不會是這三絕和老爹有什麼過去呢?他細細考慮起來。
須知這位老家人江忠外貌雖然樸實,但也不是愚鈍之人,否則當年江老爹便不會帶個蠢仆到江湖去了。
而且,他這一想并非全無道理,因為除了和老爹齊名的另外武林三絕,誰能使得老爹這麼謹慎小心,如臨大敵。
他越想越愁,乍回頭,眼光無意中掃過店中門側邊的屋柱,猛可吃了一驚,連那憂慮一時也給忘了。
那屋柱乃是根四方的石柱,白底上寫着江家老店的字樣。
就在那老字旁邊,一個青色的印記,恰巧印在老字那撤的底下。
那是個青色的蜘蛛标記,體積甚小,但江忠自幼即曾鍛煉過武功,眼力非凡,而且反應敏銳,眼光無意中一掠,便自發覺。
他雖然一時想不想青蜘蛛是什麼來頭,但卻敢肯定那江湖人一種不妥當的暗記。
江家老店以鐵器馳名江湖,待别是兵器,更是江湖人不辭千裡來訂制的老牌子。
是以無形中和江湖人都有點交情。
這地面尋常會發生一些盜竊搶劫的案子,可是二百年來,這江家老店從沒有出過半點纰漏。
這又是江湖人暗中賣的交情。
現在居然有人生心觊觎這江家老店,甚且這公然在店面上留下暗記。
這樁事可真不簡單。
他出了一會神,徐徐走回店中,待走近時但見那隻青蜘蛛,栩栩如生,甚是可怖。
他本想立刻禀告老爺,可是現在正是他老人家坐功之際一下便驚動。
再者,他早先是因為冷不防瞧見了驚駭而已.這刻稍為一想.也就沒下那麼緊張、因為他到底随過老爺行走江湖,見識過好些場面。
當下他掇了一條長闆凳,放在店門外,自家坐在那兒。
有意無意地窺伺左近得一切情形。
一個老家人坐在店門外,這情形的确普通得令人忘掉有這麼一回事。
歇了片刻,一個地痞樣子的人,在那柱上指掉手上的鼻涕時,忽然發現了那個标記!
江忠瞧見他的面色都駭得發青,心中不由得想道:“這厮是本地人氏,我可認得,看他驚駭的樣子,莫非這青蜘蛛乃是官家重賞輯捕的江湖大盜?否則他怎人駭成這個樣子?”
原來官中捕快,全都需要借重這此流氓地痞作為眼線,這才有破案的線索,正因此故,凡是官中所欲緝捕的重犯,他們都會謹記肚中。
但那個地痞模樣的人,四面張望了好一會兒之後,使趔趄地走開了。
江忠賴在那長闆凳上,越發不肯移動。
好在他僅僅服侍江老爹一人,其餘即使是江上雲,也不敢支使他。
大約半頓飯時候過去,那些地痞模樣的人,領着一個人走來。
那人身軀結實,步履有力,雖是穿着尋常便服,但從眉目中的神情和舉動上,已可覺察出乃是公門之人。
他一直走過那根根四方柱,斜脫一眼,便自走開。
江忠隐約可以窺見他的顔色變了一下。
兩人都裝着經過此處的模樣,霎時走遠了。
江忠尋思了一會,本待上街去找個和衙門相熟的人,探聽一下青蜘蛛的來曆,阻轉念此事不宜張揚,否則若今晚有事,而公門中人阻擋那青蜘蛛之時,江老爹當會現身,那時,江湖上立刻能夠追循到線索.得知武林中‘南江北歸,獨孤神拳震九州’的四絕之首南江,乃是這江家老店了。
再等一會,看看沒有什麼異狀,便抱了長闆凳進店。
他一裡走進兒老多房間裡,恰好江老爹已經作完功課。
他忙道:“老爺,小的剛才在外面站了一會……”
江老爹笑道:“你瞧見了什麼?來,來,先幫我收拾一下。
”
江忠應了一聲,立刻收拾房中物事。
江老爹道:“你剛才在外面麼?瞧見了些什麼?啊,我想該是令你很驚奇的東西吧,對麼?”
江忠點頭不疊,江忠待說出來,江老爹卻舉手攔住,道:“且讓我猜猜看。
”
口中說着,雙目炯炯,緊盯江忠面上。
他道:“我猜定是個江湖人的暗記。
”
他拖長了聲音,眼見江忠露出驚異的神色,立刻下下結論,道。
“定是個青色的蜘蛛,可對麼?”
江忠驚歎一聲。
江老爹接道:“那青蜘蛛看來非常生動,噎,還有,後來你還瞧見了一些人物?”
末後這句話,可不大肯定。
但江忠的神色間已使江老爹可以絕對保證沒錯。
江老爹略略想一下,道:“那是公門中人,是麼?”
江忠又驚歎一聲,顯然他已對這位老主人神迹般的忖測而深深敬佩得五體投地。
他不禁道:“老爺你怎想得出來的?難道你真有天眼通?”
佛家中有一種神通,稱為‘天眼通’,據說能察知過去未來。
江老爹呵呵一笑,道:“我說出來時,你便覺得不值一文錢了!”
江忠懇求道:“老爺請你說出來吧,小的可要想破腦袋了!”
江老爹道:“也好,我不妨解說一下,首先你進來時,告訴我說曾站在店外,當時我止住你,先收拾東西,其實,我已經注意到一個問題,便是你向來不是那種大驚小怪的人,但此刻卻種迫不待要告訴我一件什麼事,這事卻是發生在店外的,于是便開始想,有什麼事能使你如此迫切地想告訴我呢?”
江忠茫然點點頭,沒有做市。
江老爹道:“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