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尚有尺半之遠,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擊着似的,齊齊化為輕霧。
陽光斜照處,幻起一圈五色彩虹。
他的眼光随着水點飛來之處看去,隻見岸邊泊着一艘蓋蓬小船,一個美麗的少女,正瞪着那雙比江水還要澄澈的眼睛,凝瞧着他,面上浮現一種似知非笑的神情。
他愣了一下,猛覺心頭大震,泛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感覺的滋味自己也難以分曉。
可是她芳容已深深銘刻在心版之上,恐怕再也難以磨滅。
啪地做響一聲,她用碧玉抨擊在水面上,登時濺起許多水低他的眼花掃過那一技碧油油的細杆,禁不住啊了一聲,道:“姑娘,敢問你可是龍碧玉……”
下面的話忽然咽住。
隻因他猛可發現自己這還是第一次和她見面,如果就這樣直呼地的姓名,太以唐突失禮。
龍碧玉一聽他的話便一下子從艙裡鑽了出來,站在船頭,那對杏眼睛瞪得更大問道:
“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孫伯南啞口無言,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又追問一聲,見他愣柯柯地無言站着,便有點嗔怒地躍将上岸,江風吹起她的長裙,飄飄如仙,甚是好看。
她飄落在孫伯南面前,廖瞪他一眼,再道:“喂,你這人怎樣了?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話?”
孫伯南呐呐道:“我……我不知道。
”
他以為她必定大大發怒,因此下間識地退開一步,誰知她忽然放掉嗅容,迷惑地皺皺秀眉,前南道:“人這個人真奇怪,但是看起來又不像瘋子,喂,你站在這裡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這回孫伯南不得不坦白回答了,于是舉起右手給她看,道:“我想打一尾大魚回去烹吃。
”
她開心地笑一聲,問道:“這樣打得到麼?快的要給我看。
”
她本來想問問他剛才那一手金剛彈指的功夫叫什麼名堂。
現在童心一起,竟然岔過去了。
孫油南點頭道:“讓我試試看,可是和很少大魚會遊到江邊。
”
“那麼打條小魚給我瞧瞧,晤?”
晤聲嬌軟之極,孫伯南但覺無法違拗地的意思,便轉眼凝視江水。
片刻間江面水花一跳急現出一個不漩渦,隐約可以瞧見下面的魚影一閃。
龍碧玉已經看見了,着急得叫一聲,伸手推他一下。
就在她叫聲中,孫伯南抖腕發出一塊石子。
嗤地一響,那顆石子直射水中,卻沒有噴濺起一點點水花。
轉眼間一條尺許長的魚翻肚上水面,順着上岸邊江水,緩緩流下。
她喜叫一聲,立刻招呼那小船上的女人去拾那魚,那個女人也自露出欣喜之色,忙忙登船搖槳追趕。
她一回頭,瞧見孫伯南詫異地看着那船上的女人,便解釋道:“我是第一次到南方來,以前總沒有機會坐船,所以今天我偷偷溜出來,故意雇了這條小船,在大江中随意往來,具個好玩得很。
”
他擔心問道:“哦,你出來沒有别人知道麼?”
她忽然又用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歇了一會,才道:“是的,三叔和三嬸雖然會不放心,但其實我怕誰呢!”
語氣之中,蘊含着天真的倔強。
他不贊成地搖搖頭,可是當他與她那堅執的眼光一接觸時,便唯恐她不高興地微笑掩飾。
船上那個女人叫喚道:“小姐。
”
隻見此刻船上那個女人不但已經把船搖回來了,而且已經泊在岸邊,手中并提着那尾魚:
“這屬魚的頭已經碎了,不知給什麼咬碎的,恐怕不能食呢?”
敢請她并沒有瞧見孫伯南發出石子擊魚的一幕。
龍碧玉笑一聲,走到船邊,忽然回眸向他顧盼一眼,道:“你也來麼?”
孫伯南不好意思跟去,聽她一招呼,便欣喜一笑,大踏步過去。
兩人同登小船,孫伯南對船婦道:“不妨事,我們知道是什麼咬碎的”
那個女人将信将疑地哦一聲,卻招得龍碧玉開心地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别饒風趣。
她一轉眼,笑聲息歇,嘟嘴道:“你為什麼這樣子看着人家?”
孫伯南讪讪笑一下,垂首看着江水,心中想:“依我看這位姑娘一定在家中橋縱慣了,是以才這般全無避諱,實在天真得可愛。
”
她一頭鑽入船艙裡,船身晃動一下,放情已經解纜離岸。
隻聽她道:“喂,你不怕太陽麼?”
又道:“你倒是進來呀……”
孫伯南應了一聲,先用眼睛瞄瞄那個艙,覺得地方太小,他若是鑽進去,兩個人可和是擠在一塊兒。
不由得有點忐忑不安,猶豫不動。
她又叫了他一聲,于是孫伯南南卻不過,隻好順從地鑽進和艙去。
她倚在舷邊,隻因船蓬和船舷之間尚有尺許空隙,因此她能夠從對面的空隙眺望江心遠處。
孫伯南和她對面坐着,雙腳神不直,隻好盤曲着擱在艙闆上。
龍碧玉像是怕他把她的裙子壓皺,雙腳往上面一移,淡綠色的長裙便完全蓋在他的腳上。
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那白茫茫的大江吸引住,贊賞他輕唱着。
孫伯南本是一陣心跳,但見她這種無邪的樣子,立刻也變得夷然起來,生像在這頃刻之間,已況沒了世俗的男女界限。
于是,他也舒服地透一大口氣。
隻聽:“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她輕輕吟誦着蘇東城的名句,聲調甚是鎮骼悅耳。
地忽然疑問他問他說:“可是這條大江不是向東去啊!”
他道:“是的,這湘江正是往南而下,不過我國地勢西北高而東南低,最著名的長江和黃河,都是由西至東而出海的,是以古人作詩填詞,僅指江水東去,如李後主的一江春水向東流等……”
孫伯南不憚地解釋,卻見她泛起微笑,于是。
動中也甚安樂。
隻聽她吟道:“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她自個地反複吟誦着這兩句,面上微笑頓斂,流露出惘然之色。
霎時間,孫伯南也如有所感似的,忽然起從古至今,許多英雄豪傑,如今已成塵埃。
他們生前所建樹的一切,都已被流水般的年光卷走,消逝得無影無蹤。
這個刹那即逝的聯想,蓦地使他非常不安起來,以往的日子裡,他對于人生之路,總是毫無疑惑地一往直前。
江老爹雖然沒有将他的身世說得很明白,但他卻已大緻知道,故此他不肯荒廢每一秒鐘的時間,一直苦心鍛煉那神奇奧妙的武功。
他懷着一個秘密的大志,那便是不僅要反複殺父的仇恨,還希望能夠壓倒武林!稱尊天下!
可是如今這單純的信念忽然變得太過空洞似的,他模糊地覺得自己内。
已裡似乎還要求些别的東西,雖則他仍不知是什麼東西。
小船播向江心,輕浪拍擊船底,發出低微面規則的節奏,他斜斜伏在舷上,把頭顱稍為伸出船外,眼光凝定地落在澄撤江水中。
本來是固定的人生目标,如今開始滾動,并且要求更多的動力。
他覺得自己仿佛遺失了,因此他的眼光裡流露出驚煌之色。
龍碧玉忽然發現了他的異狀,她雖然不知他道驚慌些什麼,但她卻直覺地了争他是被某種思想所困擾。
她無可奈何地歎息一聲,隻因她自己也正被什麼困擾着。
一隻白鷗掠過小船,然後又飛得高高,從容地馭風繞着大圈子。
她暗道:“啊,做一隻白鷗多好啊!”
她惘然地想道:“它不但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而且不必惦念任何事物……”
想到這裡,腦海中遏不抑住閃出一張面龐,在那俊美的睑上,閃耀着一種不在乎的神情。
起初她非常痛恨這種不在乎的神情,這種帶着嘲弄的表情,曾經大大傷了她驕傲的心。
然而過了些時,她反而被這種特出的表情所困住,無法稍稍忘懷。
眼便在現在,泛舟于大江之中,享受着遼闊的影色和清涼的江風,仍然忘不了那不在平的盲容。
一隻梭形快艇破浪而至,到了小船旁,忽然緩慢下來。
艇上共有兩人,全都敞着衣襟,露出古銅邑的壯鍵胸脯。
他們正在孫伯南那邊,故此能夠從空隙中瞧清楚龍碧玉的樣子。
龍碧玉首先發覺,橋嘻地向他們瞪眼睛。
那兩個壯漢哈哈一笑,緩緩劃開去,看樣子似乎還在談論着她,因為兩個人都不住地扭轉頭來看。
孫伯南從迷們中驚醒,眼光一掃,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
他看這兩人已經緩緩地離開了,尚非太過猖狂之徒,因此他便淡淡一笑,而沒有做産。
龍碧玉下意識地拿起碧玉杆,餘恨未息地向他們比劃一下。
那兩人都看見了,又哈哈大笑起來。
龍碧玉非常生氣,碧玉杆無意間一沉,啪地輕輕敲在船舷邊,但見木悄紛飛中已露出一個缺口。
孫伯南受驚地瞧她一眼,才知道她十分生氣,回頭一瞥,隻見那艘快艇已經劃開兩丈餘遠。
不禁想道:“他若果早先沒有抛掉那顆小石子,這時便剛好用來懲戒這兩個人一下。
”
于是他連忙遊目四顧,隻見他忽然微笑一下,目光便落在船尾橹桂邊挂着的那尾死魚。
當下更不猶豫,翻身鑽向船尾,龍碧玉本來在内面,因此他的身軀,便橫越在她的身軀上面。
他還未伸出手和叫那女人把死魚遞給他,猛覺右盼間勁風急襲,趕忙縮臂用右肘一撞,跟着右掌一沉。
“啪啪”兩聲,肘掌各接了一招。
他一則頭,疑惑地瞧着她,急急問道:“你打我幹麼?”
龍碧玉一嘟嘴,嗔容滿面,道:“我就是要打你……”
語言未歇,左掌疾拍而出。
孫伯南趕緊時撞掌迎,瞬息之間,又拆了三招。
他們相距得極近,卻各自施展出絕世武功,神妙無比地換了這麼多招,力量用得極大,可是小船毫不晃動。
那邊又傳來大笑之聲,她忽然放過孫伯南,恨恨地往那邊瞪眼睛。
孫伯南道:“我想拿那條魚來替你出氣啊!”
她呀了一聲,卻沒有再言語。
于是孫伯南大聲叫那女人,把魚遞給他。
他接過死魚,身形原式不動,打艙尾伸出頭一瞧,隻見那兩人的快艇已離開四丈之遠。
他吸一口氣,功行右臂,煥然大喝一聲,把那尾死魚擲出去,陽光普照之下,但見一道白光,疾襲那艘快艙。
“克叉”暴響一聲,那艘快艇高高昂起的船頭,被那道白光打個正着,竟然木屑紛飛,開了個大半尺的缺口。
那兩名壯漢登時驚得呆了。
隻因彼此相距四丈之遠,能夠把那尾死魚扔到,也就很不錯了,更何況把那堅實的船頭打缺了一個大口。
這種身手,幾乎已達到摘葉飛花的境地,教他們如何不驚得呆了。
龍碧玉也禁不住喝起彩來,一把拉着他的臂膀,大聲叫:“你們再敢無禮,當心把你們的腦袋打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