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老人家年來憶念愛子之心更切,卻一直抑郁在心底,如今恰像外表已平息了的火山,忽然找到宣洩的通口,立刻驚天震地般爆發起來。
在茫茫大江中,清涼的江風驅散盛夏暑熱,卻吹不散他心中悼思亡兒之情,縱目遙觀悠悠流水,不覺老淚縱橫……
橹聲款乃,不久便到了彼岸,老人家腳下迅疾如風,一忽兒便到了那江村盡頭處的竹樓。
江老爹耳目靈極,剛走到籠邊,已知道内中靜無一人,他的長長的白眉輕輕一皺,徑自上樓等候。
他發現樓上欄杆已毀拆了一大段,心知那是孫伯南昨晚弄毀的,當下搬了一張竹椅,就坐在竹樓廊上,靜靜地等候。
片刻之後,這位屢經滄桑的才人家,已深深墜入遐思迩想中……
高輕雲那張清麗絕俗的面龐,清晰地浮上他心頭,他覺得自己忽然變國昔日年輕的江峰青,這時正在江邊和她一起散步,柔軟的柳絲拂過他們的頭發和雙眉,使人生出微癢的感覺。
隻見他們兩個人的表都是非常的沉重,因為高輕雲這一去就将和他永遠離别了。
此都步入不同的人生裡,再也難以碰面聚首,縱然像水面上的浮萍那樣地偶然碰頭,恐怕也難以辦到。
江峰青不必多事思索,也知道這位宛如解語名花的少女,正在深心底處祈望他提出堅強的辦法。
那樣他們便可以永遠聚在一起,不論是快光或理悲哀,都一同分擔!她已相當大膽地暗示出這意思。
但江峰青沒有叵應,隻麻木地走着……
他一輕在想着另外那兩個無辜的人,是否應該因為他們兩人之故,因而喪失了一生的幸福。
而且這個社會,也不容許他們這種私奔的人立足,他人将受盡人們的白眼和唾罵。
他們在江邊一個小灣處停步,江峰青去看自己的影子,凝目望了片刻,心中已下了決斷。
忽然不中的影子破碎成片,再也看不清楚,然後幾技斷柳浮起來……
高輕去的倩影在瞬息間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江峰青知道她是帶着一顆破碎的心離開的。
可是他覺得愛莫能助,因為他決不能做這違背道德的事。
韶華飛逝,一去無蹤,如今他已是須發皤然的老臾,人生所剩無多,故此他覺得自己已經能夠客觀地批評以往的一些事情。
對于這樁事,他當日曾經慨然付出一些什麼呢?不過是許多痛苦,分配在他和他的妻子,高輕雲和她丈夫張幼聰四個人身上而已……
因此在漫長的歲月裡,每當午夜夢回,燈前鏡裡,悔疚之情,總會不知不覺地爬上他心頭。
現在他自家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對付張幼聰了,因為他經曾負欠他不少,不由一陣惶然。
縱然後來愛子江萬裡慘死這事和他有關,但隻要不是他所為,江老爹決沒有理由難為他。
他想到難為之處,扶着欄杆的手微一用務,那極為牢固的竹杆竟然應手而腐,化為粉末。
趁着張幼聰未回來,他約略想想今晚訂下的約會,須知江老爹自從數十年前那次闖蕩江湖歸來之後,一直使蟄伏家中。
如今時勢已迫人而來,第一是孫伯南年事漸長,對于父仇勢将在最近期間内清雪報複。
這樣他老人家豈能坐視不理,最低限度也得将孫伯南的殺你仇人底細弄清楚後告訴他,才能有把握手刃強仇。
偏偏那東海金鐘島迷宮主人蹤迹隐秘,在武林中簡直像個謎,故此他非得親自到金鐘島走一遭不可。
第二便這次衡州群雄畢集,圖謀得到那位武林至尊璇玑子自用的璇玑劍,雄黃珠和芙蓉露三寶。
這一場各逞謀勇的盛會,其實便是武林中一場大禍。
不但往日積不相容的對頭冤家因此一會面碰頭火拼,甚至會有些各門各派的高手,因貪嗔之念未除,到了三寶出現之時,難免出手争奪,不但個人生命成問題,可能會釀成門戶派别之争?
這樣子下去真是綿延了數十年的禍劫,叫這位悲天憫人的老人如何不為之擔心憂慮呢?
第三是武林人稱四絕的其餘三位,除了北歸已露面和訂約之外。
那兩位一是“神偷獨孤及善”,一是“神拳查本初”,這“二神”必定也會到衡州來。
因此光是他們四絕便将有一場震駭武林的争戰,鹿死誰手當未可料,江老爹焉能不再三考慮後果。
這許許多多的巨大事情,竟是紛至沓來,這使得江老爹也不禁生出了應付不及之感。
何況江上雲又出了事情,居然擄走水道上有名的高劍平的女兒。
此舉非同小可,如屬真實而且對高大小姐曾經無禮的話,他必定非要将他處死不可。
這個念頭使江老爹非常痛苦,因為根據往日江上雲頑皮膽大的習性,很可能會這樣失足做錯。
直到薄暮之際,江老爹久等仍不見張幼聰,便離開竹樓,走到江邊,雇了一艘小艇,直搖對岸。
當那小艇離着對岸尚遠,江老爹眼光掃過柳蔭下時,忽然身軀一震,面色也跟着陡變。
原來在地柳蔭之下正站着一個少年,他正橫抱着一個姑娘,那姑娘身軀軟軟躺在他雙臂間,烏發委地,裙裾飄垂,顯出一派渾身無力的樣子,隻見那少年彎腰俯首去吻她。
江老爹身為武林四絕之首,眼力何等厲害。
他已瞧出那個輕怫少年乃是江上雲,當時臉色大變,恨恨哼一聲,泛起可怕的念頭。
可是不等到他的小艇搖到,岸邊江上雲已經抱着那個姑娘走得無影無蹤了。
江老爹踏上岸,氣沖沖往西北便追,心中狠狠想道:“哼,這個不肖的畜生,隻要一被我的找到,見面我便立下煞手,一掌劈死他,免得羅唆……”
想得盡管狠,但心中那份難受就别提了。
但見近處雖了有幾小河,河邊叢樹掩映,但小大半裡外卻盡是齊人高的蘆葦,一直延伸到遠處。
江老爹道:“那不肖畜生不知為什麼緣故鑽入蘆塘中,我且到那邊搜索……”
到他隐沒在蘆葦中好久,左近一條小河水聲響處,江上雲又抱着那姑娘走了出。
那個姑娘原來便是南疆石龍婆的徒孫鄭珠娣。
書中交代那江上雲本來早上整治完高劍平和霍其光之後,便揚長取道回家,哪知道還未曾進城,卻迎面碰見鄭珠梯和喬佑兩人。
鄭珠娣一見到江上雲便宛如拾着鳳凰蛋般主高興無比,喬佑識趣,便強拉着江上雲同行。
江上雲本不想和他們羅唆。
但暗念他們知道自己居處,若果露出武功,豈不是拆穿了南江秘密?無奈跟着他們折往南方面走。
那衡山七二峰之首的回雁峰,就在眼前,山腳一座業林,占地甚大,便是著名的雁峰寺。
鄭珠娣牽着江上雲的手走路,在那時節不免令來往行人側目,閑得江上雲覺得窘困起來。
鄭珠娣卻若無其事,微笑指點那回雁峰道:“我們翻過了峰頭,就到達目的地。
”
江上雲搖頭道:“啊呀,那回雁峰這麼高,怕不走斷我兩條腿。
”
鄭珠娣點頭道:“是啊,此峰在我們看來雖然不高,但你卻吃不消啦,那麼我們找個地方歇歇,喬佑你自己去看看就行了。
”
喬佑回過頭來,皮笑肉不笑地露一下牙齒,道:“好吧,我自己去察看之後,徑自回去便了!”
江上雲但覺肚子異常的饑餓,他便要到前面的雁峰寺去用齋。
這兩個人走入了寺中,便先在前面的大雄寶殿瞻仰随喜,然後再穿過一座大院子。
院中古松老柏,華蔭覆寺,人聲寂寂,滿院松計,一種清靜甯溢的光景,使人俗慮全消。
再過去便是齋堂,江上雲暗自想道:“不料今日如此清靜,大概是天氣炎熱,故此拜佛的人也少了,我本想吃飽之後,趁着人多溜掉,如今看來竟不容易……”
想到這裡,于是心中更煩将起來了,鄭珠娣和他一同用着素點,卻默默無言,一付心事重重然。
他憋不住氣,問道:“你想些什麼?”
她徐徐擡頭,美眸中閃過一絲怅洞之色,輕輕道:“唉,我在奇怪自己,我平生以美豔自負,但覺天下的男子隻堪我的冷眼,可是冤家路窄,想不到我會碰上你這個前生冤孽,竟然擺脫不了那一縷情絲,唉,真不知該怎麼辦?”
江上雲拿眼睛一斜隔着四五張桌子的兩個和尚,隻見他們正低頭在用齋,料定不會聽見。
心中但覺鄭珠娣這種感情自己有點懂得,不禁茫然尋思道:“唉,我也是非常地喜愛另一個人,但她卻故意避開……”
霎時朱玉華的絕代姿容浮現上心頭。
鄭珠娣忽然喜道:“難道你是為我歎息麼?”
江上雲墓地擡目,隻見眼前人竟不是朱玉華,心中既可憐她而又讨厭她,忽地味出愁的滋味,不覺又歎一口氣。
那邊桌上一個和尚轉過來,注視兩人,這個和尚甚是年輕,在他對面那個可老得多,這時卻毫不擡頭。
鄭珠梯幽幽歎口氣,銅然垂頭,這動作優美得可憐,雖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為之側然動心。
可是江上雲心中已被朱玉華的影子占住,反覺得她這種自尋煩惱的作為,使人厭惡,面上便浮起這表情來。
這時兩人齋已用過,隻見他俊眼一轉又有主意了,伸手輕搭在她的纖手上,故意柔聲道:“你且等我一會。
”
便一徑離開齋堂,在寺中轉個小圈,直奔出門。
在另外一個大院子裡,忽然看見一株古柏之下,上站着一個灰帽紀衣的年輕和尚。
隻見那年輕和尚的頸上挂着一串長長的念珠,珠了特大,因為白色,故此待别的惹眼。
那和尚合掌道:“施主何不與人方便?”
江上雲與他正面相對,但覺這和尚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語聲清勁,顯然是位年輕内家好手。
再一眼掃過他胸前那串白念珠,已知這和尚是五台山挂月峰法雷寺弟子,這一串念珠正是法雷寺降魔利器。
當下皺皺眉道:“和尚你此言何意?我不懂。
”
那年輕和尚誦聲佛号,道:“貧僧适才得見施主與貴友言炎情意,因而知施主中心搖搖不定,已失主宰。
須知不拒不受,茫無定向,在情愛孽海中,終必誤人誤已,施主眉目清俊,世之神品,當毋自誤。
”
江上雲心中打個哈哈,想道:“原來佛門慈悲,居然管到借人男女情好之事,這個不睡尚大概自身曾情劫,是故躲入沙門……”
當下微曬道:“我說個故事給和尚你聽聽好麼?”
卻不等人家同意,便繼續道:“昔有一鼈,因為天氣苦早,不能自到有水之池,便求大鶴相濟度,大鶴銜之而飛,偶過都邑,鼈不肯沉默,問是何處?鶴欲告之,口開而鼈墜,為人屠食,這故事當作何解?”
上輕和尚坦然道:“這故事雖然喻人愚頑,口舌不謹而自做其孽,但諸有善根,慈為根本,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