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珠娣聞言舉步便走,飄飄擦過小三子身畔。
小三子但嗅到一陣香風,便看見人家已走過了,當下攔阻不得,隻好在那裡瞪眼發怔。
她走到内院,隻見一個絕色麗珠在廊上椅欄望天,臉上微帶悉容,令人一見便心生不忍。
她忙問道:“是朱玉華姑娘麼?”
那位美人正是朱玉華。
她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聲音甚是陌生,卻是個女的,陣子一轉,陡覺眼前一亮,不禁詫想道:“我以為龍妹妹就夠美了,誰知還有這等美人兒……”
朱玉華答道:“是的,姑娘是誰啊?”
鄭珠梯忙道:“我姓鄭,名珠娣,家師祖乃是南疆石龍婆……”
朱玉華啊一聲,道:“我已聽說過你的名字,而且也知道你的武功很好,但你何必咄迫人,尋上門來呢!”
她雖然心中十分的憤慨,但因她天性溫柔,故此在她的語中隻能令人覺出微微的責備意味。
鄭珠梯忙道:“朱姑娘誤會了,但我實在罪該萬死……”
當下把形說出來,最後并調說,那天狼龔其裡是身法強絕,江上雲此去危險無比。
隻因天狼龔其裡本來就不大重視人命,便何況他昔年曾經敗于南江的劍揭下,此仇已經積壓了五十年,一時看是南江後人尋上門來找事,焉有不立即狠下毒手之道理呢。
她這一說,簡直就把江上江上雲此行形容得有死無生。
朱玉華臉都給吓黃了,籁籁掉下幾點淚珠,道:“那麼如何是好呢?爺爺昨晚入黑時才回來,卻把昔年所用的劍的另帶在身上。
那時候隻有老家人江忠在旁邊,據他說爺爺數十年來,經曆過無數風浪,不管多大場面,也沒有這等緊張,是以江忠面色變了。
爺爺發覺了,隻說了一句‘不必大驚小怪’便匆匆出門。
”
一頓,又道:“我們後來得知這消處,等到四更過後,便分頭出去找,據龍妹妹的判斷則認為爺爺定是和那四絕之一的北歸震山手歸元泰暗中約好,在一處僻靜地方比鬥功夫,我在南門那一帶找到天色快亮,沒有發任何迹兆,便趕快回來,跟着鄭姑娘就到了,現在如何是好呢?”
鄭珠娣心中本來比她更亂,這時一看好掉眼淚,暗想這倒不錯,反而向自己讨起主意來,勉強稍為鎮定心神,道:“如今事情迫切,遲緩一刻,則江上雲走遠一些,我們決不能在家時呆等,唯有盡力去找尋江老前輩……”
朱玉華拭淚道:“隻好如此……”
她可不敢讓王氏知道,便匆匆和鄭珠娣走出店門。
時在清晨,清涼如水的曉風使她稍為冷靜,兩人走了幾步,朱玉華主意打定,突然止步道:“鄭姑娘請你盡力找尋我爺爺報知此事,我卻耽延不得,立刻要動身去追雲弟,雖不能命他回來,但最低限度也能暫時留住他……”
鄭珠娣大吃一驚,心中忖道:“你性情這麼溫柔,又沒有半丁點閱曆,怎能孤身涉足江湖?不在途中大大地吃虧才怪哩……”
正待勸她,朱玉華已決然道:“這麼辦好了,可惜鄭姑娘你身上受傷,事則我們便能結伴同行,那就更好了。
”
話聲未歇,隻見她歇,隻見她蓦在回身一躍進入屋中,大概是要取點路費和打點一些随身的衣物。
鄭珠娣稍為躊躇了一會,便一抹頭往城西便走,在她的心中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須知朱玉華美豔無倫,舉目之間,自然流露出溫柔大方的儀态,使人不由自主地想和她親近。
正因這樣,鄭珠娣以女性的眼光看法,對她已不無戒心,又見她聞訊掉淚,那千般情急之态,描述不盡。
登時使鄭珠娣心中生刺來,故此她終于抹頭便走,一徑出城找尋江老爹等人的下落。
可是當她出了西城之後,越走心中越慌,不知自己是否做錯了事,幸而翻過兩座山頭時,忽見前面谷中草地,聚集着六七個人。
她首先便認出其有一個穿着淺色長裙的姑娘正是龍碧玉,她當下連忙走下谷中。
這山谷遍地茸茸綠草,此時晨露未稀,草尖上小珠點點,觸腳生涼,當中兩個老頭子之外,一共還有四人,包括龍碧玉在内,他們都散立在四周,離兩人坐處有兩丈多遠。
旁着龍碧玉而立的乃是孫伯南,而那有人江忠正拿着江老爹的劍拐,站在另一邊。
離他不遠站着一個年青壯士,正是震山手歸元泰徒孫上官理。
他們全都神色緊張地注視中間的兩位老人,鄭珠娣出現時,他們都隻看一眼,便不理睬。
鄭珠娣芳心大喜,想道:“終于讓我找到了……”
腳下登時走得快些,直奔谷中。
龍碧玉忽然回身飛躍過來,異聲起處,那支碧玉杆化作數十支到影,毒襲鄭珠梯身上要緊穴道。
鄭珠梯不料龍碧玉一見面便立下毒手,不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連忙努力往後一退。
碧影摹收,龍碧玉收杆瞪眼道:“你再進一步我要你的命……”
鄭珠梯但覺熱血攻心,渾身酸軟,頭暈欲吐,知道乃因用力這故,連忙閉目喘息,話都說不出來。
龍碧玉見鄭珠梯的情況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也沒有深想,便又回頭再看那兩位老人。
震山手歸元泰滿睑通紅,有如喝醉酒似的,一掌護胸,一掌前推,卻連眼睛也閉上了。
江老爹就坐在他面前五尺之遠,也是一掌前推,一掌護胸,雙目欲阖而還未阖,不時露出一絲電也似的精光,颔下銀須無風自動,神情鄭重之極。
原來這兩位名震天下的老人,正在各施本身修為了一甲子以上的内家功力,互争長短。
隻看雙方觀戰的人都避開他們背後的位置,便可知道他們發出的内力,已達到怎樣的地步。
這時已拼鬥了兩個時辰内力,兩位曠代奇人都覺得元氣耗損過多,更加小心翼翼地維持這對峙之局。
誠恐稍有疏虞,被對方乘隙而人,那可是連退逃也來不及的。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了,兩人掌上壓力也逐漸減輕,終于江老爹霍然起立,哈哈笑道:
“歸兄内家造詣,已奪造化之功,老配佩服之至……”震山手歸元泰屹坐如萬古盤石,睜眼微笑,徐徐道:“江兄一代高人,歸某這是不自量力,還想領教劈空掌力……”
江老爹也不客套重複坐下。
江忠道:“老爺,雲少爺還未回家啊……”
江老爹面泛怒容,道:“他最好别回來,我已是親眼目睹……”
隻說這兩句,便忽然住口,拱手道:“對不起,歸兄請賜招……”
須知這兩位同列大名于武林四絕之内的老人,外表上雖是一片款洽,其實二人各抱雄心。
一是要澄清天下人的疑念,務要穩居首座。
一是不甘聲名被壓,必須力求争先,故此比過兵器之後,又比内力,如今又比掌力。
在場觀戰諸人全是行家,一看他們竟然跌坐比掌不禁都相顧失色,隻因跌坐則不能移動,雖無法蹈隙進擊,但也無法閃避。
以他們的掌力,五尺之内,即使有金鐘罩護體也不管事,是以招數間偶有失閃,必死無疑。
鄭珠娣喘了大半天,剛剛勉強可以說話,便從江老爹笑話中,得知江忠他們雖然早到許久,如今才是第一次說話。
念頭一掠即過,欲待開口,江老爹已凝神待敵,面色非常沉重,顯然是生死修關的緊張關頭。
不覺把音咽回腹中,但心中又惦念江上雲正步向兇危,于是急得什麼似的,不知如何是好。
龍碧玉一直密切地注意鄭珠娣的動靜,蓦覺鄭珠娣移步,立刻用碧玉杆一指,低斥道:
“不許動……”
掌風嘯叫而起,震山手歸元泰首先進攻,一掌迎面直擊,那股劈空掌力,直把空氣急速地撕裂因此發出刺耳的聲音。
江老爹疾如星火,豎掌劈出,瞬息音,已劈出三掌正是南江掌下絕技“六丁開山”的功夫。
霎時風旋路轉。
嘯叫之聲大起,歸元泰外号稱為震山手,他的掌力上造詣可想而知。
這時忙忙地拍出兩掌,把江老爹的連環三掌接下來,但覺敵人這三掌一掌比一掌沉雄,重逾山嶽,身形也險被震動。
心中已知這是名馳武林的“六丁開山”,不敢讓他得勢繼續猛劈,微哼一聲,左手疾出。
虛虛一點,右手一圈一拍,掌力從側卷襲。
江老爹見他放棄硬拼掌力之間,改用招數争雄,不敢怠慢,左右手合包如藏太極,忽地分頭拍出。
江老爹的招數剛用了一半,對方卻已經變招換式,由上下兩盤攻入,立刻也化為“白鹿挂袋”之式,卻趁對方無隙可乘之際,反掌一揮,“呼”地一般劈空掌力,猛然回攻。
他們剛一上手,已變了四五招之多,無一着不是妙絕人寰的上乘手法。
雖說還離開五尺之遠,但掌力可及,也就等于近身相搏。
這種激烈的戰況,直把旁邊觀戰的個後起之秀,看得目瞪口呆,差點兒連氣也透不過來。
孫伯南是個武功迷,早先兩老在鬥内力之時,别的人都比較疏忽,單為了怕驚兩位老人家而屏息靜氣。
但這個武功迷卻全神貫注,發覺兩老雖然僅是單掌互推,進退都不過隻是一兩分之微,但其中卻大有法度,以此覺思苦想其中奧妙,身外之事,付如無睹。
這時更是看得呆了……
其餘六人,連鄭珠娣在内,全都為這武林難得一睹劇鬥所眩住。
谷中除了掌力撕風之聲外,更無一絲雜音。
上官理乃是名家嫡傳高手,看了半個時辰之後,但覺師祖震山手歸元泰所用的如數,都是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不知不覺也人了神,隻差一點便和孫伯南一樣舞手紮足起來。
“啪”地微響,他手中那支二尺四寸的金笛掉在草地上。
南江北歸鬥得正急,速度極快地變換招式,未曾重複過一招,直如魚龍曼行,五花八門,把人的眼睛也看花了。
半個時辰之後,龍碧玉的碧玉杆也從手中滑落草地上,單剩下老家人江忠兀自抱劍持拐,瞪眼睛觀戰。
太陽又爬到中央,炎暈烈射,毒熱驚人,谷中沒一絲山風,但氣流急轉,諸人那衣袂飄舉,如立山巅。
拆到二千招以外,兩老忽然緩下來。
那情況真個是快則風飙電轉,令人目不暇給,這一慢卻又如蝸牛徐步,分寸遙似千裡。
但旁觀的人,并不能松一口氣,反而更加緊張。
須知這兩位曠世高人,劇鬥了一夜另半日之後,平生所學已全部施展出來,現在慢下來之故,乃是各以生平累積的武學心得,加之各人的穎悟機智,随手創式,守後要攻,攻完要拆。
舉手之間,必須盡數摒棄以前使過的招式,另出新意。
然而試想一個人兩手活動的範圍有多大。
還有什麼招數能在這兩位絕代名家眼中算是新招?
故此兩人都同感艱困,出手不得不心緩下來。
這個當兒,隻有鄭珠娣一人驟然記起自身之事,悄悄舉步,一走到孫伯南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