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呢?是她的丈夫?”
鄭珠娣微曬搖頭道:“不,我婆婆一生沒有嫁人,她哪裡來的丈夫,那人便是她的外甥女,那是我……師父。
”
他恍然地哦了一聲,沖口道:“是鄭紅……”
忽然覺得直呼其名不大好意思,便住了嘴。
她答道:“是的,那就是家師,可是三十年來她身罹奇疾,終日癱瘓在床上,不能行走,這巨上隻有一樣可以把家師治愈的藥物,産于管岑山天池,那是桑幹河的源頭,那藥名為“心華草”,本是天竺異種,稱植于五台山,後來分了一株植于管岑山天池,居然更見華茂,而五台山本株反而枯死。
”
一頓,又道:“這心華草常人得了并沒有。
什麼大用,佛門弟子跌坐其旁,卻可以衽除雜念,戰勝諸天陰魔,對修持苦行者大有助力,是以五台山僧衆,便常往岑山天池面壁坐禅,但自從五十年前名噪一時的天狼龔其裡結茅其間,便不準尋常人打擾……”
江上雲微微一笑,傲然道:“哼,那天狼龔春裡雖也是一代異人,但當年他也曾服輸在南江的劍拐之下,有何可怕的?”
鄭珠梯蹩眉道:“你别在插嘴成不成?江湖上知名的人物,誰還能不知道南江天狼劇鬥于武當山下之事?事實上天狼龔其裡正因為敗了一招,這才循迹天池,苦研絕學以圖傲雪此恥的啊……”
江上雲又是傲然一笑,悄悄道:“我南江劍拐決不至于會在天狼箭下輸敗。
”
原來那天狼龔其裡使的兵器十分特别,乃是一支精鋼長箭,約摸是三尺來長,武林中人名之為“天狼箭”。
鄭蛛梯也低聲音道:“就在二十年前,婆婆因十年間各種法子都用盡,還不能使師父痊愈,便親自離開南疆,到桑幹河發源的天池去找尋‘心華草’,于是在天池上和那天狼龔其裡動手,足足鬥了三日三夜,不論是兵刃、拳腳、暗器、内功等都比過,仍然不分軒輕,結果兩人都筋疲力盡,各自對面離開一丈遠盤坐休息,一面在口上比武,這一比更費時間,竟然鬥了四日四夜,合起來便七晝夜了!”
江上雲聽得十分神往,不禁想像到在一個綠波湯漾的湖邊,四面青山插入雲霄,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月亮也由圓而複缺。
山風飒飒,吹起一位老婆婆的衣袂,也吹得另一位老頭子颔下長髯飄拂不已,這兩位老人正在做那武林中百年難睹的拼鬥……
她又道:“可是婆婆母子因心神稍分而輸了一招,故此空手而返,并約定在二十年内,不得再履管岑山。
”
這時江上雲已明了她剛才這一番話的用意,隻他經過尋思半晌,便徽曬地道:“若是我肯去求藥,因而便饒我一命,計算一下還是劃得來,但我怎麼能有把握呢?”
鄭珠娣大喜道:“我以為你不會肯的,想不到你到底答應此事……”
須知這似等迹近乞命之行為,在武林中講究起來,極不體面,但江上雲終不是尋常武林中人,加之又是在做生意的環境中長大,故此任何事都禁不住會計算一下真正的價值。
她竭力大聲喚喬佑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喬佑便匆匆出去了。
頃刻間石龍婆進來,彎腰一掌打在江上雲身上,解開他的穴道。
江上雲爬起來,拍拍身上灰塵,然後在椅上坐下,那種神舉動,不必做作也顯得甚是倨傲。
鄭珠娣在一旁看昨秀眉直皺,唯恐石龍婆心中一不高興,因此改變了主意,便連忙道:
“婆婆,他願意到管岑山天池去走一趟,以便設法把那心華草弄回來,以換取一命……”
石龍婆緩緩點頭,眼看江上雲無異議,這才說道:“這樣子辦确實是利人利已,我老婆子沒有反對之理,可是我怎麼樣子才可以相信他?”
江上雲抗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你豈能不相信。
”
言下甚是佛然不悅。
鄭珠娣慌忙道:“婆婆,他不會背信的……”
石龍婆朗聲一笑,道:“一甲子以來,都沒有人敢像你這樣在我面前無禮。
”她歇一下,隻聽鄭珠娣呻吟一聲,但她理都不理,繼續道:“這些都不計較了,隻問你一話,那便是當你到了和岑山,用什麼方法和态度去取那心華草?”
江上雲眼珠一轉道:“反正我會用盡我起來還可以,不論是明求暗偷,或者是強奪軟求,這些你就别管了。
”
她點點頭道:“哼,好,這樣聽起來還可以,若果你還用對我的這種态度,那你就不必去了,珠娣……”
她此時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嚴厲冷酷,隻聽她叫了一聲。
鄭珠娣忙忙應了,隻聽她道:“你可肯為他作保?”
鄭珠娣毫不遲疑,答道:“珠娣願意以性命作保。
”
江上雲間言大大感動起來,柔聲道:“不須你參與其中了,我自會盡力去做。
”
石龍婆斬釘截鐵地下上結論道:“第一點,你如今立即出發北上,一刻也不能耽延。
第二,若然得手歸來,珠娣便歸你所有,永為你妻。
第三,倘使你空手而返,我也不責備你,隻把人你之人處死。
第四,此事限期半年之内完成,逾一月也不成。
”
江上雲愣了半晌,如此規定雖是不大合人情,但于理卻不虧,有獎有罰,倒是公平。
可是他卻沒有絲毫要娶鄭珠娣為妻之意,認真考究起來,他對于鄭珠娣幽幽道:“唉,我原意為你而死,隻要你盡心地做過,那樣,我雖然死了也沒有絲毫的後悔。
”
喬佑大踏步過來,伸手道:“江兄義氣淩雲,小弟欽佩之極,況你此行一切順利,至于況家裡,小弟自當親自報訊……”
江上雲伸手相握,微微一笑,道:“喬兄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但寒舍不足以容大駕,還是請珠娣姐去走一趟吧。
”
喬情知他乃是因為他當日對朱玉華生了異心,故此拒絕他的好意,隻好讪他一笑,退開一旁。
鄭珠梯道:“請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辦到……”
說着,他便徐徐站了起來,雖然還是全身發軟,但隻要不用力走快,她依然可以支持的。
燈影一暗,倏然複明,石龍婆已屹立廳中,這等身手,江上雲自問差得甚遠,不覺對于那隐居天池的天狼龔其裡的武功重新估價。
石龍婆給他幾張銀票和一小包碎銀,以充路上盤纏,并且告訴他道:“當年曾和那上老頭子比劃過一次,因此我深悉此人除了武功極高之外,又特别精于陰陽五行各種陣法,即使詭奇如那東海金鐘的迷宮,他也是如視指掌,再也困他不住。
”
一頓,又道:“先說他的武功,不論拳腳兵刃内功,無不佳絕,尤其是五十手天狼箭法,包羅萬象,奧妙無倫,那時候他功候尚淺,故此我還接得住。
聽說他五十手天狼箭,暗合大衍之數,配合以太陽支行三百六十度,極是複雜,要是太陽宮正大光明,遂不免失諸呆闆,故此他後來參合太陽星辰運行度,溶會變化,這才能有奇招險着。
我剛才說他功候尚淺,便是指他當時尚未能完全參透天體運行變化,故而屢現破綻,但事隔二十年,自當刮目相看,你切切留心,奇招險着,自當随機應變,不能拘泥,若遇他以太陽宮運行中天之勢,一箭壓下,則你無論如何,要設法躲開,切勿輕櫻其鋒。
”
說到這裡,她稍為停挫。
江上雲連連颔首,心中暗想道:“爺爺雖然請曉各家之秘技,但人家一别五十年,若修精練,的确是又大有進步,聽起來二十年前的天狼龔其裡,已非五十年前的他可比,爺爺曾經講究過問破解之法,顯然已不适用,幸好我沒有托大不聽。
不過,任她石龍婆乃是當今武林有數人物,卻也未知南江劍拐妙在能暗藏乾坤,縱然天狼箭有石破天驚之勢,要我強擋他三招,決無問題……”
石龍婆道:“還有一點便是天狼龔其裡結茅在天池北面,離湖約有半裡之遙,須得穿過一座山峽峽中石筍無數,都有丈許之高,把峽口那塊畝許大的地面幾乎完全塞住,天狼龔其裡利用地形,以那些石筍擺下述陣,當年本是個死陣,可是因我經過時,施展南離神功,硬生生毀折了二十餘根石筍,直闖進去,此後便變成能活動變移的陣法,我教你笨法子,便是當你陷身陣中覺得天昏地暗,方向已弄得迷湖之時,趕快閉眼定神,然後摸索前後左右找到石筍就拔倒,如今既都是活的,那就容易弄手腳了。
”
江上雲暗中一笑,想道:“這辦法隻有你練南離神功和以膂力稱雄天下的人才辦得到,我卻隻須躍起空中,還怕瞧不見路麼?”
石龍婆接道:“過了山峽,便可瞧見一個清澈的小潭,他的茅屋就在潭後,潭中一塊青石突兀伸出水面,且上長着一株葉如松針,形似蘆葦的草,色作金黃,這便是佛門或修真之士以為至寶的心華草,你隻須摘下一枝,我便夠用……”
江上雲微微颔首,并不發問。
石龍婆當真少見這等傲骨峰峰的人,暗中想道:“若不是非得你去取那心華草不可,自當讓珠娣心願得償,但為了紅紅着想,隻好教珠娣傷心一陣了,唉,怪不得她會心折……”
江上雲終于走了。
到了翌晨,鄭珠娣渡江直趨江家老店。
時在清晨,店門還未曾開,她敲敲店門,一會兒店門呀地開了一扇,小三子慢性雙眼地咕嚷道:“還未曾做生意哩……”
她閃身進店,一陣香風,把小三子弄得更迷糊,她道:“我要見我裡的老爺子。
”
小三子舉目一看,眼有人豔麗無比,尤其俏面上微帶病容,使人要添幾分憐惜之意,轉頭往内便跑。
鄭珠娣緊張地看看他走出後門,忽又匆匆跑出來,喘氣道:“小的真糊塗啦,老爹昨夜沒有回來,故此,連此李掌櫃也剛剛出門找尋去了,今天大概不做生意,姑娘明天再來吧。
”
她搖搖頭道:“不成,我的事情非常的重要,而且時間也不多了,還有誰在裡面?孫伯南他在在麼?”
她雖然始終沒有瞧見孫伯南的蘆山真面目,但因當時已知他乃南江傳人,後來也聽江上雲說過是表哥。
原來她所焦急的,便是江上雲一旦走得太遠了,那時江老爹即使知道趕去,也恐追之不及。
想那天狼龔其裡是何等厲害,二十年之前已能赢得石龍婆一招。
這二十年下來,更不知精進多少。
假使江老爹追上江上雲,便可強之返家,由他出頭向石龍婆問罪,可能連自己也包庇住不必在事後被婆婆處死。
這一點也正是石龍婆所怕發生的,是以隔了一夜才準她來報訊。
小三子道:“小的去瞧瞧……”
說完又一溜煙走了進去,隔了好一會兒,幾乎把鄭珠梯急得要死了,小三子才出來,道:
“孫少爺也不在,都沒有人……”
鄭珠梯玉面變色,黯然一歎,想道:“難道是他命數該絕,偏偏都沒有人在家?”
卻聽小三子補充道:“小的隻能走到外面那進院子,内裡一進小的不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