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當中。
那座奇特的高峰孤獨地脾脫着四周的山巒,說也奇怪,那座山峰與四周都脫了節,周圍的山巒就沒有一座與它相連,就更不可能從四周的山尋到一條路走到這孤峰上來了。
隻是在左面,一座長滿松樹的山頭與它相距僅僅隻有十餘丈之遠,雖說隻有十幾丈,但是這一道深溝相隔上下數千旬,絕無相連之處,溝谷下一片橡像的青霧。
就在那孤峰的尖兒上,相對立着兩個人。
左面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道土,紅潤的臉色襯着雪白的胡子,像圖畫書上的自祖一般。
右面的卻是一個又高又胖的大和尚,年齡也在七十上下。
老和尚揮舞着單薄的僧袍大袖,說話的聲音宛如古鐘一般,在空氣中凝聚不散:“周道長,也虧你尋的好地方,隻是這地方雖絕,這一道天溝隔絕通路,倒也沒有難倒我老和尚。
”
白發道立稽首道:“大師言重了,貧道又怎敢拿這區區十來丈的山溝考較大師,飛天如來的輕身功夫獨步天下,想想貧道怎會搬門弄斧?”
老和尚嘿然笑了一聲道:“隻是周道長這地方選得妙,天下武林豪傑欲知貧僧與道長之約結果如何的人何止幹萬,這一下恐怕都隻得在四周的矮山上幹等了,想當初,武當昆侖掌門之戰每次都轟動武林,咱們這次隻得邀請風日月為證了,道長不覺太寂寞了嗎?”
老道士持髯長笑道:“自三十年前大師在北昆侖怒擲武林怪傑曹子盤後,飛天如來之名如日中天,依貧道愚見看來,隻怕縱使令師昆侖大俠複生,怕也難及得大師今日功力,試想貧道怎敢當着天下英雄面前敗在大師手下?是以隻好選擇這地方啦。
”
老和尚長眉一掀道:“周道長何必過謙,故作違心之語,武當一脈自從你周道長接掌以來,蒸蒸日上,威霸武林,莫說天下英雄,隻怕便是道長自己本人也是自以天下第一高手自許了吧!”
老道長笑道:“大師的話還真說到貧道心眼兒裡去了,隻怪老天爺生了周石靈,又生了你飛天如來,有你飛天如來在,岔道敢妄稱天下第一這四個字麼?”
老和尚辭鋒如箭,他緊接着道:“如此說來,周道長若是今日勝了我老僧,便以‘天下第一’自許了?”
老道長沒有想到他如此一說,但是他立刻朗聲道:“大師不必在唇舌上急勝,不說你昆侖飛天如來,少林的不死和尚,天山的冰雪老人,個個都是愈活愈健朗,憑我周石靈夠得上麼?再說還有那……”
說到這裡,忽然住口,臉上顯出凜然之色。
老和尚道:“貧僧知你心中所欲說的是誰——”
老道土點了點頭,低聲道:“那人近來似乎已經達到禦劍飛身的地步了……”
老和尚再也忍不住,睜目喝道:“你是說董無公?”
老道上道:“不錯,正是董無公!”
說到這裡,他長歎了一聲接着道:“董無公在三個月之内連斃十餘名武林高手,劍下不留半個活口,其手段之狠之毒,令人不寒而栗,看來此人功力之高,已是驚世駭俗了……今日……今日之戰,若是貧道敗了,日後尚望大師為武林正義,多多注意地煞董無公的行蹤……”
老道土原是在口齒之中與和尚唇槍舌劍,但說到這裡,觸動了他滿腔悲天憫人之情,聲音竟自有些顫抖起來。
老和尚拱手一揖,也收斂了滿臉譏嘲之色,誠懇地道:“道長武當之尊,武林泰鬥,便是今日老袖僥幸勝了,扶持武林正義之舉,仍是非道長之力難竟全功,道長何必過謙?”
老道土道:“貧道自五十歲接掌武當掌門以來,至今整整二十年,二十年來貧道未出武當紫陽觀門半步,朝夕所苦苦等待準備者,準在此一約,貧道雖有自知之明,崇敬大師之誠,然此乃武當昆侖之争,而貧道喬為武當掌門,豈敢妄自菲薄?”
老和尚道:“自從百年前我昆侖心印祖師與資派青岩道長秦嶺一戰,兩敗俱傷以後,每隔三十年兩派掌門印證一次,奇的是屢次較技總是不分勝敗,我曆代祖師苦心潛研,卻始終難以解破貴派的三神劍……”
老道土道:“彼此,便是昆侖大盤若三十六式貧道亦覺無懈可擊……”
老和尚聽到這裡,忽然雙眉一鍁,一字一字地道:“至于貴派的無敵三神劍,老油要說一句實話,其中斷然仍有破綻!”
老道士長袖一拂,哈哈大笑道:“天下哪有全無破綻的武學?武當的三神劍縱有破綻,隻怕也不是大師所能指出!”
老和尚高大的身軀左右一晃,截釘斷鐵地道:“若是老袖能指出一招呢?”
老道士一聽這話,登時怔住了.若是私人的争強鬥狠,他便分毫不考慮,立刻賭上一顆頭頓也不在乎,但是這究竟是關系着整個武當派的聲譽,他不禁猶疑起來,難道我武當曆代傳下來的無敵神劍真能讓這老和尚瞧出破綻來?
但是當他擡頭望見飛天如來那仰首觀天的豪态,一股熱血立刻湧了上來。
他一揚掌,轟然一聲,十步之外一棵大樹應聲而折,那樹身帶着一樹枝葉卻直向老道上這邊倒過來,他大油一卷,那樹又倒了回去,兩股力造一合,那大樹仍然立在半截根幹上,宛如未斷一般!
他一字一字地道:“若是承大師真能指出無敵三神劍的破綻,武當山百年的基業在大師的一句話中!”
這句話等于拿整個武林至尊的武當派和他賭上了,老和尚心中雖然猛震,但是卻也不能絲毫示弱,他大聲道:“若是老袖不能道出三神劍的破綻,昆侖山兩百和尚的生死便交在周道長你的手中!”
武當掌門周石靈聽完了這一句話,心中立刻緊張起來,他盯着對面的老和尚……
老和尚雙目精光暴射,略一思索,道:“貧僧若以大盤老三十六式中的十八式‘金弓鐵羽’攻你胸前三穴……”
武當掌門周石靈不假思索池道:“鬼箭飛磷!”
老和尚道:“不錯,我若立刻換為‘羅漢封印’,記着,不是攻你‘公孫穴’,而是直取背宮……”
周道長臉色為之大變,他萬萬想不到老和尚說出來的竟是這麼一招普通的招式,但是若依三大神劍的劍理,倒真無法可救,雖然那劍理比這一招複雜精深萬倍,但是,事實上是無着可救!
周道長的臉色由白而灰,老和尚掀眉道:“這……這就是三神劍的破綻所在!”
周道長腦中靈光一閃而過,他大聲喝道:“不錯,你夠快的話,若直取我背宮,貧道的确是無藥可救,但是大師你可忽略了一點……”
老和尚道:“什麼?”
老道士一字一字地道:“在武當三神劍下,大師你能辦得到這‘快’字麼?”
老和尚臉上的笑容略略收斂了一些,正色道:“貧增自信辦得到才說這話!”
周道長雙眉一軒,他現在可是孤注一擲了,于是他吸了一口真氣,微笑一下說道:“那麼……大師就試試瞧!”
飛天如來僧施一标,雙掌合十,道:“貧僧但求一試。
”
周道長稽首回禮道:“大師請了,貧道峰教。
”
飛天如來面色一沉,隻見他身形陡然平掠,左掌當胸豎立如刀,右手食中兩指并伸如戟。
他身在半空,上半身突地一拱,整件寬大的僧飽有若灌滿了空氣,飽滿地鼓漲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飛天如來身形一直,借這一彈之力,右手急伸而出,勁風嘶嘶然,已施出大盤若三十六式中的“金弓鐵羽”!
周道長雙掌一錯,隻覺自己胸前要穴悉數在對方掌握之中。
他一生對昆侖的創式精研幾乎不在任何昆侖門人之下,這把自然知道妙處,隻見他右掌如劍,自肩窩平劃一個半圓,内家真力悉吐而出。
飛天如來隻覺對方内力奇重,自己攻勢不由一挫,他不料這個道人的内力精純如斯,微微一怔。
周道長右臂一劃而止,猛地一挫身形,右臂急刺而出,勁風忽地一聲,正是武當三神劍的“鬼箭飛磷”!
飛天如來大叱一聲,雙掌一合,向内一扳,整個身形已到周道長的背後,雙掌墓地一分,對準道人背宮一印而上,同時口中大吼道:“道長留神!”
刹時周道長面色灰白,他萬萬不料飛天如來真能在武當三神劍中變把迅速如斯!
整個武當的名望,數十年來武當昆侖的不解梁子,在這一刹時,立見分曉!
周道長處此困境,不由萬念俱灰,蓦然腦中一動,再也無暇多想,右腳向後一跨,左掌一式“倒打金鐘”平拍而出,同時借右足一旋之力,整個身子一個旋轉。
飛天如來隻覺眼前一花,周道長手上的“倒打金鐘”并不稀奇,可貴的是足下那一封之力,老和尚“羅漢封印”再也收不回勢,周道長身形才一轉過,右掌手腕一封,“啪”他一聲,兩掌相交!
就在這刹時,周道長滿面已是汗珠,可見他是何等心焦!眼看一掌之危已過,心中不由暗呼僥幸。
兩人手掌才碰,各自生出無限悔意,敢請他們深知這一僵上,要能分離,委實不易。
雖說集數高手之力,也足可分開兩人,但此時絕嶺無人,兩人雖有收掌之意,可惜力不從心!
不到半盞茶時刻,兩人面色已由紅而白,飛天如來雙目微赤,周道長吸氣鼓立,不敢放松半分。
若不是周道長選了這個地方,當着天下英豪之前,天下英豪中高手合數人之力也不難将兩人分開,那頂多落個再度賭成和局的局面罷了。
方才他們是不可一世地賭勝,但是現在對他們兩人而言,他們心中都隻求和局了。
山風似刀,這絕峰上有誰上得來?看來武林頂柱的武當昆侖掌教就得一死一傷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青衣人如同鬼鍵一般飄上了絕峰,他像騰雲駕霧一般一絲聲息也沒有地走了過來,一直走到周道長和飛天如來拼掌之處前十步,才停下身來。
也就在這時候,周道長和飛天如來才發現有人來了,這使他們心中猛震,能上得這絕峰的人,普天之下可說寥寥無幾,他們四隻手掌雖然拚在一處,但是他們的心中同時閃過幾個名字:“……會是冰雪老人?還是不死和尚?……還是點蒼掌門?”
但是當他們的眼角瞥到青衣人的面孔時,兩人心中都升起一片失望來,因為那青衣人是個陌生者!
青衣人看上去隻有四十歲左右,面目清誰,默默站在十步之外,腰間的劍穗随風而飄。
青衣人斜睨着兩人,喃喃自語道:“再鬥半個時辰,再是一死一傷的局面,我何不把他們分開?”
老道人和老和尚四目中同時現出禁止他如此做的神色,在兩人的心中同時都想道:“要憑一人之力能把我們分開的,似乎天下還找不出這麼一個人哩……除非……除非那傳言中的‘天座三星’,但是三星究竟有沒有也是問題,即使有,也都該百歲之上了,還在人間麼?再說,‘天座三星’的神功隻是個傳聞,究竟有多高誰也不知道,即使他們親臨,能憑一人雙掌之力将拼鬥中的武當昆侖神功化為烏有?那也是個未知之謎啊……”
然而兩人的思想被“卡嚓”一聲清脆的響聲驚斷了,那青衣人拔出了長劍。
兩人要想阻止,但是哪裡辦得到。
那青衣人平持長劍,猛吸一口夏氣,忽然之間,他的臉色變成乳一般的渾白和美玉一般的瑩然閃光,那劍尖上發出嘶嘶的怪響……
隻見他縱身而起,身子在三丈上空盤旋了一個圈兒,那劍光也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兒,陡然之間,異聲大作,他的身形和劍光合而為一,如閃電一般沖了下來……
隻聽轟然一聲,周道長和飛天如來隻覺一股涼冰冰的東西從手掌心流過,而兩人已安全地被分了開來。
十步之外,青衣人橫着長劍,額上滿是汗珠。
兩人回想到方才掌心流過的冰涼感覺,再看了青衣人一眼,心中恍然,那分明是劍身從兩人緊泊在一起的四隻手掌之間分了過去,而兩人手上一絲也沒有損傷!
“禦劍飛行!”
兩人同時低喝出來,青衣人把長劍插入鞘中,伸袖指去了額上的汗珠。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周道長打破這出奇的寂靜:“貧道周石靈!”
于是飛天如來也合十道:“貧增昆侖不塵和尚——”
那青衣人雖然力持着平靜,但是心中仍然猛震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這兩人一個是昆侖名滿天下的飛天如來,另一個卻是武當教的當今掌門。
周石靈萬分激動地道:“承蒙施主相救……”
他才說到這裡,那青衣人插口道:“兩位道長大師何必言謝,在下這就告辭了。
”
說完他轉身就走,飛天如來大聲叫道:“施主大名何妨見告?”
其實,他們心中都已知道這人是誰了,隻是他們仍想證實一下罷了,而且他們有點不敢相信這人的功夫真到了這種地步。
那青衣人聽了這句話,停下身來,過了片刻方才道:“武當昆侖皆乃武林領袖,然而百年來你争我鬥,都是方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