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沒有殺父……子父之仇……何必……”
說到“殺父”兩字,他的聲音不知怎的忽然一抖,但是他立刻接下去道:“……何必一定要分個勝負,難道‘名’之一字對出家人這般重要麼?”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然後淡淡道:“在下姓董。
”
“啊!地煞董無公!”
雖然他們原來心中所猜的也是他,但是仍然忍不住叫了出來,而那青衣人董無公已在這一刹那間遠去了。
“他就是地煞!”
周道長木然地說着,方才那超凡入聖的一手禦劍勝景仍在眼前,他不禁輕歎了一聲。
飛天如來也跟着歎了一口氣,他喃喃地道:“想不到他真有這等神功……不管怎麼樣,咱們今日的困境是全靠他解決的啊
董無公的身形像彈丸一般從空中掠過,但是他的思想卻近乎麻木了,他痛苦地呼出購中的悶氣。
“不錯,我解決了他們的困難,但是我的困難又有誰能替我解決?我立刻将和我的親哥哥拼個你死我活,又有誰能替我解決?”
他飛身一躍,足足飄出八九丈,崎岖的山路如履平地一般。
天空白雲朵朵,或聚或散,董無公仰首望了一眼,他喃喃地道:
“難道我們的結局,最後仍免不了箕豆相煎?”
想到箕豆相煎四個字,他不禁呆然站住了,兩個白發蒼蒼的慈祥幻影飄過他的眼前,那慈愛的面孔上,每一根皺紋都代表着無比的慈愛和辛酸。
董無公緊皺着眉,他在心底裡狂呼:“箕豆相煎,這難道就是爹娘養大咱們兄弟的下場麼?”
于是他的腦海中又浮現了他那兄弟的形貌,他默默想着:“他曾經是我唯一的大哥,可是現在已經不是了,我的大哥早已在我的心中死去了,董無奇,你還配做我的大哥嗎?”
童無公默默感歎着,他扼腕浩歎,一掌拍在身邊的大石上,大石立成粉屑,但是當他回想到現實,他不禁微微抖顫了一下。
縱然地煞童無公的大名已經震撼了整個武林,地煞已經被譽為近百年來的武林奇絕,他可以誰都不放在限内,但是面對着他的親哥哥董無奇,他是一絲把握也沒有的。
天劍董無奇,雖然武林中人見過的少之又少,無人知他究竟有多少功夫,但是董無公是明白的,他們是一起長大,像影子和形體一般片刻不離,兩人分享了雙親同等的慈愛和關切,甚至他們的面孔也長得差不多,那太熟悉了。
董無公仰目望了望前程,然而前程的終點将是兄弟決死的戰場!
日已有些偏西,董無公賂略計算了一下路程,他喃喃地道:“當月亮上來的時候,我差不多可以趕到了……也許,他早已在那裡等着我哩!”
明月靜靜吐放着清輝,婆婆的樹影,映在幹硬的泥土上,青灰色有些慘淡的味道,微風不時使那幢幢樹影在土地上搖擺,整個空地都好似在月光下起舞。
這片空地背山面水,對外通路,簡直可說一無所有,背面的山是一座高拔人雲的峭壁,陡直平滑,那面前的一條激流少說也有十來丈寬,水流好不湍急,水花激得到處都是,月色下一片水蒙蒙的。
在這樣一個絕境裡,竟然有一個人垂手而立,面向長天,仰望明月,像是在等候什麼人。
如果在他渡過急流時有人瞧見他的身法,包管沒有人相信天下有這等輕身功夫。
十多丈的急流,輕飄飄地一掠而過。
那人在明月之下,徘徊一刻,似乎有無限心事,不時慨然而歎,月光下看得分明,隻見他年約四旬,面目清瘦,正是那地煞董無公。
他一襲青袍,在方圓百多丈的空場中來回踱了一回,仰頭看了看天色,喃喃自語道:“月已西偏,時候差不多啦。
”
話商中似乎隐隐透露出一種珍惜這一刻時光的意思.他微微籲了一口氣,蓦然像下了莫大的決心,頓足喃語道:“童無公啊,今夜是你一生中最後的一戰了,就算是勝了他……他,也……也
活尚未說完,猛然語音一收,登時有如弦裂琴斷,身形簡直比風還快,刷地一個反身。
月光下,隻見身後不足十之處,端端立了一個人影,夜風拂過那人的衣袂,飄然然潇灑已極,正是他等候着的董無奇。
童無公心中大震,冷冷道:“你……你竟練就了那……那
十丈外,人影靜立,董無公話聲陡然一住,刹時一片寂默。
董無奇舉手掠過額際,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冷笑,緩緩說道:“無公,你想不到吧,‘暗影掠香’,嘿嘿,失傳武林整整二百年哪!”
董無公的臉上如同罩了一層寒霜,他萬萬料想不到對方在月光下涉水而來,竟能近身十丈之處,方為自己所覺,看來這“暗影掠香”的功夫,确是駭人已極。
童無奇沉默片刻,突道:“這一路來,處處傳聞——嘿——無公,你也聽說到了麼?……”
童無公雙眉軒飛,冷冷道:“大哥——呸!”
敢情地稱呼童無奇已成習慣,一時改不過來,是以才一開口,登時整句話都頓了下來。
董無奇渾身一震,似乎在這短短兩個字中,找到了一些重大的感慨!
董無公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顫聲道:“你、你還有臉問我聽說沒有?”
童無奇哈哈一聲長笑,笑聲中竟隐隐含有凄涼的味道。
董無公長吸一口氣,勉力壓着激動的心情,一字一語說道:“江北三俠,金槍,神鞭——華山七劍他們和你有什麼過不去?你竟然趕盡殺絕,不留一畜一人?”
童無奇仰天又是一聲長笑,好似董無公此言觸中他心中隐痛,笑聲中氣充沛,直可裂石。
董無奇忽地一抑笑聲,異常平淡地說道:“不論你用什麼罪禍移嫁我身,我也不會忘記你那威風的一掌!”
董無公臉上好像失去了血色,他顫聲呼道:“什麼?你說——嫁禍——”
董無奇“呸”了一聲,厲吼道:“畜生,你這卑劣無恥的畜生!”
董無公猛然一驚,登時恢複了平靜,不屑地笑笑微微搖頭道:“千夫所指,無疾而死,妄圖以口舌之辯,嘿!”
董無奇呆了一呆,緩緩道:“無公,這三十年裡,你我内心有數,咱們盡量避而不見,但這許多年來,并不能将我心靈的創傷沖淡一分一毫!”
量無公嗤笑一聲:“我亦有同感!”
董無奇并不理會,繼續道:“我不隻千百次告訴自己,我還有一個卑鄙的弟弟,仗着那以天底下最下賤的一掌所求得的武學,在武林中稱雄稱霸!”
董無公的臉色又是一變,冷然接口道:“就從那一天晚上起,我就有一個感覺,今生今世,天下決不能同容你我!我也曾千百次們心自問,有一個毒害親父的錢人和我同胞并立,我竟能容忍整整三十個年頭!”
董無奇靜靜聽着,不時發出一兩聲尖銳的冷笑,但是董無公毫不理會,滿面寒霜一頓語氣,嚴厲地又繼續說道:“我立過一個誓言,今生永不見你!但是——若是窄路相逢不能避免——那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童無奇仰天長嘯一聲道:“無公,你好生準備着,今日之會,你我之中,必有一死,咱們不必再說廢話!”
童無公默然不語,雙手陡然一分,十丈外那人右拳陡起,封住童無公這一分之勢。
地煞武學果真深不可測,十丈外一揚手,内力竟急襲而至,雙方内力一觸而開,兩人屏立不動分毫。
童無公左手才一揚,忽地又收住拳勢,冷然道:“且住!”
董無奇嘿了一聲,吐出吸滿的真氣,靜待地煞董無公說話
董無公冷然遭:“咱們分别三十年來,各人武學造詣,憑空難忖,從你方才所施‘暗影掠香’,我大緻可推知你的真實功力,而你卻不得知我的功力,咱們這一戰,豈不有失公平?”
董無奇似乎呆了一呆,哈哈道:“這個——我董無奇倒不在乎!”
童無公并不理會他的笑聲,冷冷道:“董無奇聽着,區區不才,已練就震天三式!”
童無奇笑聲嘎然而止,再也忍不住大吼一聲:“震天三式?”
地煞沉重地點了點頭!
童無奇蓦地大笑一聲道:“好!好!不愧你三十年來的苦心——接招!”
他說打便打,話聲未完,身形一掠,如一道灰線,在那麼明亮的月光下,竟令人生出一種模糊的感覺!
童無公大叱一聲,雙肩一聳,左掌平拍而出,右掌一圈,有若毒蛇出洞,并同左手一齊拍出。
地煞的功力何等深厚,雙手才擡,尖嘯之聲頓起,好像撕裂周遭的氣流。
童無奇臉上一片嚴肅,掌式微微一挫,蓦然軟軟地一拂而出。
這輕輕一拂雖看起來軟弱已極,但地煞董無公隻覺自己石破天驚的一招,竟被對方全部閉了回來。
董無公大吼一聲,身形暴退,董無奇雙手向前再一遞,古怪的内力一吐而出,地煞童無公料不到對方力道持久如此,身形一窒,又是倒退數尺!
名震天下的“地煞”竟在第一個照面就被對方追得狼狽如此。
童無奇功力之高,簡直匪夷所思了!
董無公面上卻平靜異常,似乎認為對方的功力,并未超出自己所料,隻見他這一刹時裡,左手五指齊張,有拳齊額而舉。
董無奇長吸一口真氣,一字一語道:“你還想搶回先機麼?”
話到人到,身形平移而前,雙手挾着一股勁風,罩向董無公。
董無公仰天一嘯,身形如箭一般向後急射而出。
董無奇如影随形,身形平平滑過數支,隔空遙遙用力罩住董無公。
董無公心中有數,自己隻要身形微微一窒,對方内力立即一吐,自己先機已然全失,再也敵不住這全力的一擊。
是以他想也不想,身形不斷後退。
霎眼間,兩人身形有如行雲流水,甘丈方圓的空地,也被踏了個遍。
董無公臉上漸漸滲出汗珠,他連有片刻的思索部不可能,隻是雙足淩空虛點,身形不斷沿着空地四處暴退。
董無奇也是緊張已極,雙目中神光電射,他深知董無公足下倒踏的是“八仙遊蹤”步法,雖退不敗,而且下盤浮浮實實,随時有反攻的可能,是以他不敢絲毫放松,内力悉注雙掌,輕功也施到十成。
呼呼又是兩個圈兒,地煞董無公猛地大吼一聲,身形有若鐵釘一住,左右雙掌翻飛而出。
電光石火間,董無奇“小天星”内家真力一吐盡出,“呼”地一聲暴響,但見人影交錯一掠,董無公端立十丈以外。
董無奇呆立當地,他不能相信無公竟能逃出自己這絕對優勢的“天羅逃刑”!
地煞董無公暗吸真氣,壓住翻騰的血氣,狠狠說道:“小天星内力……不過如此!”
董無奇默不作聲,心中不斷思索方才無公如何逃出自己的内力,茫然半晌才道:“真有你的。
”
地煞董無公哈哈一笑道:“三十年來,你仍未能改掉你的偷襲的習慣,董某人甚為你感到慚愧!”
董無奇冷哼一聲道:“好說!好說!”
董無公忽地上身一弓,大吼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招!”
董無奇心中一驚,十丈外地煞神掌突飛,但聞嗚地一聲怪響,内家真力竟挾了一股怪嘯,飛過整整十丈,當胸打向董無奇!
這當兒再也容不得童無奇多加思索了,本能地一吐内力,硬硬對了一掌!
董無公雙足釘立地上,右掌一揚,左掌連劃半圓,在十丈外,一刹那竟一連劈出七掌之多。
董無奇臉色大是緊張,雙掌交拂而出,隐隐悶雷之聲大作,每接一掌,他便後退半步,到第七掌上;他和董無公已足足相隔十五六丈!
這種虛空對掌武林中不是沒有,隻是像他們相距十五六丈,竟交互遙擊,這種功夫,不但絕迹武林,而且絕沒有人會相信内家功力竟能遙擊如此距離!
童無奇釘立原地,震聲連連,“百步神拳”虛空連擊,董無奇退到十五六丈,也不再退,隻見他左出右收,神拳絕不在地煞董無公之下,霎時間兩人已對劈三十餘拳。
童無奇知道地煞的神拳是他武功中一絕,當年曾在黃山絕頂,神拳獨戰黃山七怪,十招不到,連斃四怪,其餘三怪見風扯呼,被地煞神拳遙擊在十丈以外,這一下先機被他悉占而去,非得打起精神,硬拚他七七四十九路神拳不可!
地煞董無公越打氣勢愈盛,董無奇心中不由暗暗着急,掌上拳勢雖毫不放松,但心中卻不斷琢磨打破僵局之策!
蓦地他大吼一聲拳勢如風,一連反攻三拳。
這三拳可說是他畢生功力集聚,強勁内力劃過長空,隐隐有急雷之聲。
每發一拳,他跨上一步,霎時兩人之間距離不過十丈而已!
倏地,董無奇面上泛出一抹紫氣,清嘯一聲,整個身形比閃電還快,竟迎面掠向地煞量無公。
董無公大吃一驚,左右掌齊揚,在身前五六丈處,猛烈吐出内力。
但董無奇的身形有如破竹之刃,一竄而入。
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