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心的身形方才消失,樹叢中走出那蒙面獨臂人,他冷冷地哼了一聲,慢慢跨到方才董其心立身之處。
他俯首察看了一回,冷冷地道:“丫頭,丫頭,你自以為聰明,哪知你爸爸偏要用你作幌子,這小子機警之極,如非你幫了倒忙,将來哪有功成之日?”
說着猶自得意地冷笑了兩聲。
轉眼又晃過了一日。
其心因為感激小玲的一再照顧,也稍稍假以辭色了。
小玲從那天開始,便親自下廚,為董其心燒菜,并且伴着翠雲,一直送到東園外才分手,她表面上仍是對董其心愛理不理,而且還以為其心蒙在鼓裡,那知其心早就有數了。
因為有了上次的警告,董其心知道小玲絕不會害他,也就放心進食了。
這一日,天氣甚為炎熱,莊中從附近高山上起了極多的冰塊,運下山來。
廚房中煮了一大鍋紅茶,小玲灌了一小壺,準備給董其心解熱,臨時想起要冰塊,便着翠雲去取,正要吩咐,隻聽得廚房外一陣喧嘩,原來正是有大批冰塊運到。
小玲見是杜公公押送前來,便上前道:“社公公,給我幾塊冰。
”
杜公公笑道:“這裡有幾塊,本來給你爸爸的,他今天出去了,便給你好了。
”
原來莊中時常用鐵桶盛了井水,送上高峰去,第二天取下來,便凍成了冰塊,由于保藏得法,也不至溶了。
小玲作好了冰水,忽然一想,若是冰中有毛病怎麼辦?她忙倒了一杯,遞給杜公公道:“公公也熱了,吃一林散散熱吧!”
杜公公一口飲了,還贊了兩句,小玲又故意纏着他談了幾句話,看看沒有異态,才和翠雲走了。
杜公公目送她們去了.心中暗暗嘀咕,若不是莊主妙計在胸,還騙不到這小妮子,更别說那傻小子了。
原來他們将藥凍在冰塊的中心,這時冰來化盡,藥性尚未散在茶中,飲了自然無害,小玲心計雖細,哪會想到這一招?
小玲怕冷氣走散了,急急送到東園口,仍叫翠雲送進去。
”
董其心實在也熱了,提起冰水壺便要痛飲一番,但他忽然想起,今日還是第一次送紅茶來,萬一疏忽可不妙。
他傾倒了一些在地上,見并無異狀,才放心地喝了一大口,也沒什麼不對,便又去作工了。
原來此時冰塊尚未化盡,自然沒有異狀。
小玲躲在樹林中,看了也是放心,便離去了。
董其心又工作了半晌,便提壺再飲,這一次,冰水才下肚中,忽覺腹痛如續,董其心大驚,知道着了道兒,但他耳聽四方,方圓數大之内,沒有一人來過,這壺冰方才猶是好好的,此毒卻從何來?
他此時也無暇細想,忙丢壺于地,那毒不知是何物,厲害無比,不過三兩分鐘,其心已不支倒地!
這時有一人自遠處奔來,正是社老總管,他見狀大是不忍,忙趨近道:“其心,你在幹什麼?”
其心捧腹道:“肚子痛死了……痛……”
社公公心中一酸,雙指迅地一點,其心想到是否要閃躲,就是這一遲疑,杜公公觀指已點中他乳台大穴,此穴是三十六死穴之一,雖是輕輕拂中,卻可以使人一時失去感覺,董其心眼前一黑,情知不好,已然昏去。
杜公公不知自己一片好心,反害了董其心,本來董其心發現毒素甚早,此毒雖是天下第一,猶可托住,但此際地穴道被點,就如堤防崩決,毒素四處漫延,一發而不可止矣。
其心悠然醒來,已是黃昏時候,他隻道是小玲作的手腳,心中真是恨她恨得癢癢的。
他人雖中毒,心智卻極清楚,隻聽得隔定有争吵之聲。
原來是莊主夫婦在争辯,莊主道:“你不管管小玲這丫頭,倒反來說我。
”
小玲的母親道:“人家是個小孩子!”
莊主冷笑道:“此子大是奇異,就是加了兩倍毒也不能猝然置地于死地。
”
女的道:“那事後你去和小玲解釋!”
莊主口氣稍軟道:“我不管。
”
說着,門啟處,莊主走了進來。
這時室中燈光甚暗,莊主的面目不易辨出,他沉聲道:“你醒了麼?”
其心冷冷哼了一聲,他想:裝就裝倒底吧,看你拿我奈何。
莊主冷笑道、“你中了南中五毒,天下無藥可以治,以後每月毒發一次,如果不服解藥,五髒俱爛。
”
董其心怒氣攻心,忽覺内中有如火燒,不禁大叫一聲,莊主笑道:“你未服解藥之前,稍為用力,便會心膽俱碎,我不想置你于死地,你可要小心。
”
其心冷聲道:“欺侮一個孩子,算得什麼英雄好漢。
”
那莊主哈哈笑道:“上者鬥智,下者鬥力,你懂什麼?”
說着手掌一場道:“解藥在此,你如果發誓聽從我命令,便讓你服了。
”
董其心暗想道:“上者鬥智,好,我們就鬥鬥瞧吧!”
當下便道:“皇天在上,我董其心願從本莊法度。
”
莊主大喜道:“你如從我,我可将全身武藝都傳給你。
”
其心暗中盤算已定,但其心知道也不能裝得太熱心,便道:“我不希罕。
”
在主讓他服了藥道:“你不知道老夫的本領有多大,自然不懂。
”
董其心服了藥,果然舒暢得多,他心中更是冷笑,自己尚未投師,他倒口口聲聲吹将起來了。
于是董其心心道:“哼!有本事也隻會欺侮我罷了。
”
那人不樂道:“你知道什麼,當年天下第一高手——”
他猛地住口,想是個中大有隐秘——
董其心正想了解這院中的秘密,不禁心中緊張起來,他故意激那莊主道:“編不下去了麼!”
那人果然忍無可忍地道:“當年天下第一高手,名震宇内的董無公,都被我玩弄于掌股之上,到今天還蒙然不覺,這等事你這黃口小子,哪裡懂得?”
董其心聽他口氣,大而無當,心中本已不悅,再加上父親的名字忽被牽涉在内,不禁又驚又怒,他揚聲道:“不聽不聽,黃狗放屁!”
那莊主大吼一聲,緩步上前,舉掌欲下。
董其心住命關頭,也顧不得了,暗中吸了一口氣。
在這劍拔弓張的~刹,室中空氣緊張之極——
忽然,一聲尖叫,劃破沉寂的空氣。
“爹爹——”
在主一怔,董其心從床上翻起,往室外跑去。
小玲攔在門口,董其心一把把她推開,小玲哭喊道:“其心!”
她返身要追出去,莊主怒喝道:“讓他去!”
小玲一怔,董其心已跑出屋子去了。
她懊悔了,因為她的激動已過去了,當她一聽到董其心中毒了的時候,她雖然不知道是如何中毒的,但她直覺地猜到毒從口入。
但是董其心一切的飲食,全在她密切安排之下的,她覺得對不起他,尤其因為下毒者是她的父親!
她向母親哭訴了,但是母親也沒辦法,因為“南中五毒”同時使用,連她也不知道解法呀!那獨門解藥隻能暫緩一時,每一個月都要服一包。
她激動極了——人在沖動的時候,最能顯出真情,于是,她平日的矜持失去了,她竟當着她父親的面喊出董其心的名字!
莊主陣子中浮起一股異樣的光芒道:“此子不但禀賦非凡,而且——”說着一頓道:“高深不可度測!”
小玲的母親出現在門口,冷冷地道:“哀焚琴煮鶴之心,婦人之仁耳!”
莊主冷然不語。
小玲木然地立住門口,淚珠含在雙目中。
莊主冷酷的臉上,浮起一股蕭殺之氣,他喃喃地道:“我到要盤盤他的海底。
”
他的目光注射向窗外漆黑的大地。
董其心傷心地奔着。
他心中不停地響着:南中五毒!每月一服!
他想起了相依為命的父親,武當山上的伊芙道姑,家鄉中的小萍,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明日黃花了。
他不甘心終生被人所制。
他憤怒極了,但是,他心口又疼痛起來。
他盲目地奔跑了一陣,沖動了情緒平淡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究竟是在莊子裡還是莊子外呢?
他放緩了腳步,在林子中遊蕩着。
月兒害羞地躲在烏雲中,像一個新寡文君,嬌姿美容全淹沒在一方塊黑紗之中,令人心傷。
星光一閃一閃,像是在嘲笑着董其心。
董其心漫無目的地閑走着,心中紛亂已極。
忽然,他止步不前。
原來在前面不遠的一株大樹下,凝立着一個人。
那太低聲道:“可是小娃子?”
董其心大喜,原來正是那個廢去一臂的唐瞎子,他如見故人般地道:“唐大叔——”
瞎子走上前,摸住董其心道:“我耳朵還好,聽出是你的腳步聲,要不然我暗器就要先發制人了。
”
董其心覺得他話中帶着一番溫情,聽在心中暖暖的。
他告訴唐瞎子丐幫已經救了姜六俠,唐瞎子哈哈笑道:“真是老天有限。
我才一走出,便碰了上蕭五爺等人,我就叫他們快來支援……”
唐瞎子一摸董其心的脈息,駭然大叫,驚道:“你上了誰的當?”
董其心黯然道:“姓莊的。
”
唐瞎子又遭:“是什麼毒?”
董其心道:“南中五毒,據說是無藥可救。
”
瞎子忽然大咧咧地道:“哼!天下哪有救不得的毒?别聽那姓莊的三八胡吹!”
董其心見他說得肯定,不覺有了一線生機,低聲道:“即使能解隻怕也隻有姓在的有解藥——”
唐瞎子搖搖頭道:“小娃子,讓我也來氣氣那性壓的王八蛋。
”
他把鼻子往空中嗅了嗅,面上忽露狂喜之色道:“你看左邊是否有株楊樹。
”
董其心道:“是呀——”
瞎子道:“你再看楊樹下是否有株三葉的小草。
”
董其心莫名所以湊近了一看,道:“有一棵,但你怎麼知道的。
”
唐瞎子道:“用鼻子呀!”
說着又道:“你摘下我右邊那株梧桐的一片葉子,在左後方地上有個蛇穴。
你在穴口控一塊泥土來。
”
董其心照着做了。
唐瞎子道:“統統給我。
”
董其心給了他。
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大難雜七雜八的東西,放在地上,他盤腿而坐東揀一塊,西取一點,不時還放在鼻子前聞聞,每找到一物,他都情不自禁地幹笑出聲。
弄了半天,他把諸物都放在手中,雙手一合,暗暗運功,隻見他雙掌之中,飄出陣陣白煙,他笑道:“好了!這叫作百毒不禁丸,包管藥到病除!”
董其心見他挂出了一顆黑黑的丸藥,心中倒有十分不信,他想天下至毒之物豈有如此易解之理?
瞎子知他不信,苦笑道:“你猜我為何盲目?”
董其心道:“不知。
”
瞎子沉聲道:“便是中了這‘南中五毒”。
”
董其心一驚,唐瞎子又道:“當時我功力來純,若是現在,嘿嘿,天下還有毒物能責得倒我解毒大王唐瞎子麼?唉,隻是太遲了一點……”
董其心又是感激又是感動,他服了那黑丸藥,果真覺得中氣流暢,但是全身生熱,片時大汗淋漓。
瞎子道:“你是不是出汗了。
”
董其心道:“是!”
唐君像道:“你舉起右手五指看看,是否各出一色之汗。
”
董其心一瞧,竟是紅黃藍白黑五色之汗,不禁大驚。
唐君律道:“這就是南中五毒了,等到五汗出盡,便是毒解之潮,你隻管回去假裝并未解毒,騙騙那姓莊的,今後也讓他知道天下能人奇土之多。
”
唐瞎子說完慢慢去了。
董其心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他叫道:“當年是誰暗害唐大叔的?”
唐瞎子呆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字說道:“董無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