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巨痛方除,神氣未定,聽了此言心中一粟,此時正是急怒攻心,竟得一句話說不出來,社公公也不理他,緩步去了。
杜公公邊走邊想,今午吃飯的十二個新來投奔的武林客,其中功力數馬回回為最高,現在他還沒求救,想來正是在與毒素苦鬥,不如去看看他也好。
他徑往馬回回住的客館行去,才走得半路,隻見一株白楊樹下,盤腿坐着一個大漢,正在運氣行功,那人生得十分魁梧,不是西北塞上第一條好漢馬回回又是誰?
杜公公吃了一驚,分明馬回回進餐之後,還沒有回到客館,便已察覺中毒了,所以在半路便行功解毒,如此看來,此人功力之精純,尚在莊主和自己所料之上,難怪名震西北塞上二十年了。
馬回回閉目靜坐,心神内斂,觀其架勢,确是内家高手。
杜公公暗暗心贊,他快步上前,隻見馬回回身旁的白楊樹樹幹上,歪歪斜斜地刻着“赤尾蠍”三個字,想來是馬回回毒發的一刹那,用指所書,由此又可見,此人見識,也高人一等,非吳飛等可比。
杜公公默家化氣色,知他已運動了三周,猶未解去内毒,現今毒液正在腸胃之間,隻要真氣一散,便可轉入肝脾已非常人可以自救了。
他輕輕一點馬回回的人中大穴,馬回回忽然雙眼怒張,眼中精光四射,甚是吓人,忽然神色大變,雙眼暗然,想是其氣已散,内毒四竄了。
杜公公不待他發言,把藥丸輕輕置于他手上,轉身便走,隻聽得馬回回幽然長歎了一聲道:“唉!我馬回回今然為人奴矣!悔不聽師兄之言,今後欲守西北之大好基業,已不得了。
”
杜公公心中暗道:“此人非久居人下之物,還是及早除去他為是。
”
他正要下手,心中又想:莊主正是用人之際,此人在西北地位,不下丐幫在中原的聲望,還是姑且容忍他吧!
杜公公快步往大廳走去,心想這次下毒,差不多各省都有,其中如江南的胡氏雙傑,四川的翻雲手吳飛以及那個馬回回尤其是威名最盛,他數來數去,隻有十一個人,心中奇怪,到底忘了何人?
忽然,他心中浮起了一個子然孤傲的人影,他脫口而出道:“不好!董其心怎樣了?”
原來當初莊主要連董其心一起下毒,杜老公心中大是不願,隻是拗不過莊主,但午餐分場之際,杜公公特别少給董其心些,防他擋不住毒素,連求救都來不及,不料饒是如此,董其心連影子都沒見着,怎不使杜公公奇怪?
他本想派個人去看看董其心算了,但又怕莊主知道,會多疑他,便自主往東國奔去。
原來董其心今天下午在東園拔草,杜公公身為總管,自然曉得。
他急急奔到東園中,哪有半絲人影,他心中又是一驚。
忽見園角有一處,升起縷縷白煙,他略一躊躇,飛身撲去,他也不知自己為何特别喜歡這孩子,他心中暗自責怪自己,明知道在中如此複雜,又為何收容這可愛的小孩子?無家可歸總比莫名其妙地中毒而死要好得多呀!
他撥開了樹叢,隻見前面是一塊熟悉的草地,草地中央,堆着一堆割下來的青草,正在燃燒着,一個穿着粗布衣服的孩子,正用一根樹枝在撥弄着草堆,默然玩得很是有趣。
杜公公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這不是董其心麼?難道董其心沒有喝那毒湯?
杜公公實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清楚地記得,董其心毫無猶疑地喝了那大碗紅燒牛肉湯,他當時是何等着急的呀!
杜公公放慢了腳步,走到其心的身後,他低下身來,輕輕拍着董其心的肩膀,董其心吃了一驚似地轉過身來,見到是杜公公,才笑道:“吓了我一跳。
”
杜公公欲言又止,他看出董其心絲毫沒有中毒的現象,心中真是驚疑萬分,一時真不知道如何出口才好。
其心見杜老公目不轉睛地呆望那堆小火,他重心大起,笑道:“杜老公公也來撥火玩玩好嗎?”
杜公公憤不自禁地也蹲下來,董其心将手中枯枝,一折為二,分了一枝給杜公公拿着。
杜公公心中一陣愧疚,其心是個孩子,而自己竟向他下毒!
他勉強道:“你沒什麼不舒服吧?”
董其心驚奇地道:“社公公怎麼知道的?”
杜公公道:“知道什麼”
其心道:“我肚子有些痛,不過拉了一泡屎也就好了。
”
他的聲音低極了,活像一個犯錯的孩子面對着嚴厲的祖父。
杜公公撫摸着他的頭發道:“孩子,現在還痛嗎?”
董其心道:“我吃了午飯,不知怎地,肚子痛了,非逼得我拉野屎不可,真氣死人了。
”
說着用小手摸了摸肚子,像是在責怪它不争氣。
杜總管心中大驚,暗想:這孩子中了此等巨毒,竟能化解于無形,而且尚不自知,此等奇事,真是所未見之奇事!
他半疑半信地道:“這話可是真的?”
董其心道:“你不信,我帶你去看!”
他忙道:“不必了。
”
他心中想,我可得仔細盤問這孩子的底細了。
忽然,樹叢中呼地一聲,跳出來一個女孩子,隻見她手中拿着兩個果子,嘴裡嚷着:“小笨人,給你一個桃子!”
她這時才發覺杜公公在場,不禁一怔,臉上有些讪讪的。
杜公公見是小玲,他知道這倆孩子常在一起,隻因莊子雖大,孩子卻隻有他們兩個,這倒也難怪。
小玲見到杜公公,嘴裡嚷道:“杜老公,好久沒有見到孫大叔了,他到哪裡去了?”
其心心中一凜,暗中細聽。
杜公公支吾道:“孫大叔出門到四川去了。
”
小玲噘起嘴道:“那誰給我講故事聽,孫大叔見時回來?”
社公公明知那人已死了,但又不能把這等事告訴給孩子們聽,他可不知道董其心早就知道了,隻得道:“不知道。
”
小玲道:“那我找吳飛間去!”
社公公奇道:“找他幹嗎?”
小玲道:“他才從四川來,我問他可知道孫大叔的消息。
”
杜公公一驚道:“小玲,不要瞎來,老奴代你去問好了。
”
小玲最是任性,她頓足道:“現在就去,否則我就去問。
”
杜公公隻得快步走了。
小玲和其心坐在一株大樹下,遞了一個挑子給他,自己先咬了一口,有些洋洋得意地道:“你看看,我把杜老公給騙走了吧!”
董其心拿住桃子,沒有搭腔。
小玲道:“其實我早就曉得孫大叔到哪裡去了。
”
董其心一驚,暗想:這女孩城府竟然如此之深,死了如此親近的一個人,竟絲毫無動于衷?
他嘴中不覺哦了一聲。
小玲道:“媽媽說,孫大叔上華山練功夫去了,總要十年八年才回來,杜公公怕我出去瞎說,所以才騙我他去四川了。
”
董其心這才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倒不覺有些好笑。
小玲見他似笑非笑的樣子,有些怒意地道:“哼!聽不聽由你,可不許你瞎說,聽見沒有?”
董其心裝得極嚴肅的樣子,莊重地點了點頭。
小玲忽然道:“嘩山有多遠?”
董其心愛理不理地道:“我不知道,我也沒去過。
”
小玲又啃了一口桃子道:“過兩年,我去華山找他!”
小玲忽然又想什麼道:“對了,杜公公找你幹什麼?”
董其心道:“杜公公方才來問我可有什麼不舒服。
”
小玲哼了一聲道:“你有什麼不舒服?”
董其心厭她羅嗦,懶懶地道:“沒什麼,隻是肚子痛了一會兒。
”
他不好意思說出拉屎的事。
小玲驚疑地道:“肚——子——痛?”
董其心不耐煩地道:“肚子痛有什麼了不起,痛得又不厲害,咱們别再談這個了。
”
小玲問道:“你以前可曾如此痛過?”
董其心想了一想道:“這倒不曾有過。
”
小玲忽然驚叫了一聲,接着又冷冷地哼了一聲,嘴中喃喃道:“好狠心!”
董其心好奇地道:“有什麼不對麼?”
小玲道:“現在還不知道,你要是不想死的話,以後小心些便是了。
”說着起身,匆匆而去。
董其心茫然接着手中的桃子,他揚聲問道:“小姐你上哪兒去?”
小玲面也不回地道:“我上廚房去看看,你管不着!”
董其心心怔立着,小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樹林中。
董其心回身默然走向草地的另一端。
他們方才靠着的白楊樹上,這時輕靈地跳下一個人來,正是方才佯裝離去的杜公公!
杜公公搖搖頭,歎了口氣,心中暗道:“真是虎父無犬女,她頭一步就往廚房查看,這孩子也真奇怪,尾蠍的毒液,竟然毒他不倒,罷罷罷!這事我隻得仔細禀明莊主了。
”
杜公公蹑起腳步,也匆匆離去。
董其心仍是低頭走着,他聽得背後杜公公離去的腳步聲,便又走了回來,他臉上不禁顯出了一個頑皮的笑容。
到底這場“遊戲”誰是被戲弄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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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婢女捧着一個飯盒在一條小路上走着,她走得累了,便把飯盒放在柳樹下,回過頭去抽出一條絲汗巾,緩緩地抹着汗。
一個人影迅速從樹後繞出,揭起飯盒蓋子,彈了一些東西入内,然後又蓋上蓋子,輕輕退去。
這人手腳迅速已極,那婢女渾然不覺,擦好了汗,又提起飯盒走了。
小玲躲在一株大樹後,冷眼旁觀,心想翠雲這個丫頭,真是辜負了我一番教誨,要她送些東西,路上都會出毛病,真是沒用極了。
翠雲一邊提着飯盒,嘴中喃喃地道:“小姐真是發了瘋,東園這傻小子是個什麼東西,還要我送茶送飯去服侍他,又不準我說我是小姐房中的,其實叫廚房裡那幾個丫頭送去也就行了呀!”
說着竟有三分顧影自憐,這時她正走過池塘邊,便把飯盒放在石凳子上,彎下身去,平靜的湖面像一面鏡子,她正在搔着弄姿,忽然見到小玲站在背後,忙站起身子,小玲笑道:“我看看今兒是什麼菜?”
說着掀起蓋子,望了一眼,道:“倒也普通,翠雲,你快去快回,可不準你瞎說。
”
翠雲笑道:“小姐,我已裝了三天啞巴了。
”
小玲打發她上路了,又敏捷地往東園去。
翠雲進了東園,見董其心尚在拔草,便把飯盒放在地上,遙遙一指,提了上頓吃過的飯盒走了。
董其心以為她是個啞巴,心裡雖然奇怪為何有人送飯,但也沒多言語,他拔完了草,抹了抹手,打開飯蓋,正要進餐,忽然見到盒中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
“湯中有毒”
董其心一怔,随即會意到一定是小玲的傑作,他心中暗笑,一點毒藥算得了什麼?
他稍為進了些飯,正要喝湯,他忽然想到,萬一中了毒可怎麼辦?
他又想到,小玲這小妮子瞧我不起,我便喝給她看。
他緩緩舉起湯碗,正要一飲而就,忽然一股勁風撲來,他自然而然地想用掌磕飛,但猛地想起自己身份,就在這一遲疑間,當地一聲,确應聲而破,他舉目一望,隻見樹叢中白影一動,一人飛奔而去。
小玲用石擊破了湯碗,決如閃電般地退身而去,饒是如此,仍不免被董其心瞥見了。
董其心暗笑,這姑娘平素裝得讨厭我,其實是口是心非,完全不是那一回事情。
董其心低頭一看,隻見身邊青草,着湯之處,迅首枯萎,衣上泊着的地方,也枯焦了,心中暗驚這毒藥之烈,但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何此在中有人要置他于死地,難道和孫大叔死去那晚的事有關?
他故意失聲道:“怎麼辦,碗破了。
”說着收拾收拾,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