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緩緩的流着,初夏正是發水的時節,河面自然寬了許多,白茫茫的一片,一直連到縱橫的汗陌的那一頭。
岸分新茁的楊柳枝漸漸長了,靜靜地垂下來離水面還有數寸,風吹起,輕點着水面,漣筋頓生,太陽淡淡地灑在原野上,天空偶而飄浮幾朵薄薄的白雲,好一個風和日麗的豔陽天。
這天河面上靜悄悄的不見一條舟防,平日此時,河上畫訪穿梭如織,那些舟子原是打漁為生,可是在這春夏之交,一個個将船漆得一新,載渡紅男綠女遊河,賺上一筆外快。
才一過午,遊人漸漸多了起來,可是河上仍不見一條船來兜生意,衆人之中,有些脾氣暴躁的,已經開始大聲叱喝,喧嚷不已,有些謹慎膽小的,已看見情勢大異于常,偷偷溜去了。
這河上舟子何止百條,平日争奪生意唯恐不及,想不到突然之間蹤迹全無,不知藏到何處,整個河面上隻有瀑渡河水,東流不返。
突然人群中來了三個大漢,黑粗粗的如兇神下凡,那其中年紀較大的看了看四周,濃眉一皺,低聲道:“老二,下水的家夥帶來沒有?”
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道:“老大,點子吃死不脫,何必着急,天氣怪冷的,咱們等等瞧,難不成這洛川百十船戶都死光了不成?”
那年長的老大道:“老二,此事萬萬耽誤不得,點子一過開封,便是秦老虎的地盤啦,咱們雖是不怕那厮,但和他硬碰硬卻是不劃算。
”
三人低聲說了一陣,仍不見船隻出現,那其中最年輕的叫罵道:“胡老八吃了狗熊豹子膽,爺們要過河,他卻帶着那群電子龜孫他媽的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大哥,格看一定是有人主使,和咱們作對,不然早也在晚也在,偏生這當兒連鬼影子也見不到一個。
”
那老大道:“老三小聲,這裡人多衆雜,咱們還是到渡口去。
”
他三人不再言語,大步往上源而去,才一離開,人群中有一人竊竊私語道:“這三個正是河南境内三個兇神,黃河水面上的霸主河洛三英。
”
另一人驚道:“原來就是河洛三英,咱家鄉吓唬小孩啼哭,隻要一說出河洛三英來了,連小兒也噤口不哭,今日撞着這三個兇神沒有出事,真是平幸萬幸。
”
衆人原來都是趁興緻來遊河,這時知道是這三個兇神來了,都吓得心驚膽顫,紛紛離去。
衆人走得盡了,不久又來了一個老者,他背後插着雙刀,神色穆然走到河邊,口中高聲叫道:“舟子,舟子!”
恰巧此時遠遠劃來了一條小船,那老者心中大喜,隻道是船家聽到自己叫喚劃了過來。
那小舟順流而下,劃行極是迅速,不一刻已到跟前,老者手一把道:“老夫身有急事,船老夫隻須渡過老夫,船費一定加信給。
”
那操舟的也是個老頭号,他淡然道:“客官,今天可是不能渡人。
”
那背刀老者怒道:“你是怕老夫給不出錢嗎?”
他伸手懷中,一抖手抛出一個五兩重的銀元寶,砰地一聲,落在船上。
那操舟的老者道:“非是小老兒不願意渡客官,咱們胡老八胡老哥傳下令來,今日河中大小船隻一律舶在南灣之内,不得他的命令不能外出,小老兒因為老妻生病,這才告假先回家去瞧瞧。
”
他口中說着,小船順水而下,又行了很遠,那背刀老者在岸上雙腳微動,又趕到船邊。
背刀的老者道:“原來你是胡老八的幫衆,老夫實有急事,也無暇和胡老八說去,你隻管渡我過河,将來胡老八怪起來,你就說我孫帆揚……”
他話尚未說完,那操舟的老者立刻改容相待,滿臉驚佩之色道:“原來是孫老爺子,便請快上船吧!”
孫帆揚縱身上船,那操舟的老者道:“小老地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孫老爺子不但是咱們胡老爺子的救命恩人.也是這洛川上上下下幾百個漁夥的救命恩人。
”
孫帆揚臉色沉凜,他緩緩道:“那也算不得什麼。
”
那操舟的老者又道:“去年冬天一股冷流突然流過洛水,這周圍數十裡的水面的魚都統統凍死,要不是孫老爺子拿出兩萬兩銀子來,這一年咱們靠什麼吃?”
孫帆揚沉吟不語,去年洛陽那個采藥老道,出售成形靈芝,孫帆揚原已準備好銀子去買,就是為了胡老八一句話,便将銀子借給洛川漁民。
孫帆揚忽問道:“胡老人可好?老夫近來瑣務纏身,真是一步也離不開镖局。
”
“胡老爺子很好,孫老爺子你看怪不怪?”
孫帆揚道:“什麼?”
那老者道:“今天你老猜猜為什麼河面上不見一船?”
孫帆揚搖搖頭。
那老者道:“有一個年青公子帶了女眷遊河,他怕其他人遊河擾了情興,就把咱們河裡所有的船全給包下了。
”
孫帆揚心念一協道:“這個公子可是生得俊俏已極?”
那老者道:“這個小老兒倒不知是。
”
兩人言談之間,小船已然渡過河面,孫帆揚一縱上岸,揮揮手,頭也不回大步而去,耳後聽到那老者叫道:“孫爺的銀子咱可不敢要。
”
他心中想着另一件事,才走了兩步,忽然背後風聲一起,回身一攬,抽中卷起一摘,他定眼一看,正是适才作船資的銀兩。
他擡頭一看,那小舟已然行遠,他身有急事,無暇再趕上去,心中卻暗忖道:“胡老八手下大有能人,這老頭手勁又準又足,難怪河洛三英橫行黃河,對胡老八還是忌憚不已。
”
他邊走邊想,心中漸漸緊張起來,背後那柄長刀上的金環悄當交撞、響個不停。
他愈走愈遠,漸漸地消失在平原的盡頭。
忽然河上一片清香,一艘華麗已極的三層大船,緩緩劃了過來。
那船張着一片小帆,迎風而進,船頭上坐着一對少年男女,那少女生得如花似玉,白得透明的皮膚,時時露出一片紅暈,正在鳴鳴吹着洞蕭。
她身旁那少年真如臨風玉樹,朗朗豐神,正凝目而坐,目中放出光芒。
忽然蕭聲一停,那少女嬌嗔道:“喂,齊……齊大哥,你……你在想什麼心事呀?”
那少年一驚忙道:“玲姑娘,你吹得真是好聽,我……我聽得入迷了。
”
少女正是莊玲,她病中齊天心每天都跑去殷勤照顧,病好了兩人已經厮混得很是熟悉,這天風和日麗,杜公公見這對少年男女,真是珠聯壁合,美不勝收,他心中老早就有意撮合,便出生意要他倆人遊河。
齊天心是公子哥兒脾氣,他一生之中第一次和一個少女單獨出遊,自然要落得面子十足,光輝異常,他推說怕遊人衆多,擾了遊河清興,便用一千多兩銀子包下所有河船,整個一條洛川,就隻剩下他一條大船行走,他自覺光采十分,其實他心地善良,這種動作無非是表示他一種優越感,卻也無可厚非了。
莊玲嘴一扁道:“你别騙鬼了,我蕭聲停了半天,你還不知道哩,還說什麼聽得入迷?好,你不愛聽,我可不要吹了。
”
她愈說愈是氣憤,砰地一聲,竟将那竹制長箭擊斷。
齊天心一時之間不知所措,他隻反來複去地道:“怎麼好生生的又生氣了,怎麼好好的又生氣了?”
莊玲嗔然不語,齊天心道:“玲姑娘,古人說餘音袅袅,繞梁三月,你雖停止吹蕭,可是我耳畔尚有餘音,是以呆呆地不覺得哩!”
他天資敏語,這番話說得極是得體,其實也有幾分真情,他平日何等高傲,隻是高高在上發令施舍,從未說過這等圓滿應付之詞,這番說出,更顯得誠懇無比,莊玲果然心花怒放,聳聳鼻子道:“偏你會說話,我可說不過你。
”
齊天心忽道:“這洛川水勢緩慢,雖是河面寬敞,但總覺不夠雄壯,倒是兩岸平原萬裡,一望無際,令人心開不少。
”
莊玲道:“我可愛這種山明水秀,那種急湍惡水有什麼好看?”
齊天心道:“古人說黃河之水天上來,一登龍門,便覺天下之水皆是地下流出。
”
莊玲道:“哦可不跟你擡杠來着,齊……齊大哥,杜公公說你本事奇大,你年紀也不比我大幾歲,怎麼會練出這高功夫産”
齊天心支吾道:“我武功也不比你高許多。
”
莊玲道:“你又在哄我啦!杜公公的武功我是知道的,可是他說在你手下走不過三招,你上次出手救人家,人家又不是沒有看見過。
”
齊天心道:“我的武功真的沒有什麼了不起,有一個人年紀比我還小,可是本事絕不在我之下。
”
莊玲急問道:“他是誰?我可不相信這世界上有功夫高過你的少年人。
”
齊天心心中一甜,他平日别人對他都是又捧又拍,可是此時竟覺得莊玲贊他受用無比,比起别人贊他,那分量可重得太多。
齊天心道:“那人叫董其心,是個蓋世奇才。
”
莊玲臉色突然蒼白。
齊天心奇道:“你認識他?”
莊玲一驚搖搖頭,齊天心道:“其實如果我出盡全力,還是有得勝之機。
”
莊玲喜道:“齊大哥,我相信你,你……沒有人能和你比的
齊天心受用無比。
莊玲柔聲道:“齊大哥,你……你喜聽我唱歌嗎?”
齊天心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他點頭道:“這個真是……真是求之不得。
”
莊玲嫣然一笑,開口唱了起來,聲音有如黃莺初啼,又嬌又脆,好聽已極。
齊天心迷迷糊糊,他萬想不到自己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姑娘,竟會對自己這等好法,他怔怔地聽着,隻覺莊玲肌膚賽雪,明豔無邪,心中不由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又像是自卑,又像是自傲。
這狂傲的公子哥兒,在他縱橫四海的歲月裡,這時第一次心中有了感激的感覺。
歌唱完了,莊玲自然地又挨近一點,這時河風吹來,一陣陣吹氣若蘭,齊天心真不知是真是幻,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莊玲道:“時候不早了,咱們靠岸回去吧!”
齊天心動中一萬個不同意,口中卻說不出來,他喃喃道:“你唱得真好聽!”
莊玲忽道:“隻要你愛聽,我……我……唉,以後的日子還長哩,誰都沒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
”
她自以為這已是很明顯的暗示,不由俊臉羞紅。
齊天心卻未曾理會得。
莊玲心中發惱,頭一偏去看兩岸景色。
齊天心忽道:“莊……在姑娘!”
莊玲心中更加不喜,她嗯了一聲也不言語,齊天心又遭:“如果莊姑娘不介意的話,我……我在洛陽城西買了一座大院,我過數日……過數日便要離開洛陽,姑娘你和杜公公可以搬進去住。
”
莊玲心中氣道:“人家一個女孩子喊你大哥長大哥短,你還姑娘姑娘地叫,真是呆得緊。
”
她心中一有氣,身子漸漸坐開,齊天心粗心大意,也沒有感覺得到,莊玲沒好氣地道:“誰希罕什麼大院子,我知道你有的是錢,告訴你咱們是窮人,窮人住不慣大房子。
”
她尖刻的譏刺,想起從前父親在上的雄壯風光,不禁眼圈一紅,幾乎落下淚來。
齊天心被她一頓搶白,真是莫名其妙,若依他平目性子,早就拂袖而去,可是此刻見莊玲楚楚可憐,竟是不忍離去,他柔聲道:“好,不住便不住,我……我也是說着玩的。
”
莊玲如何不知這位公子脾氣傲得緊,她适才無理取鬧,此刻心中甚是歉意,她聽到齊天心柔聲勸慰,看見他俊目含憂,心中又是愛憐又是羞愧,淚水像雨一般不斷流下來。
齊天心歎口氣道:“莊姑娘,我……在下……在下實是無心,你……你别氣哭,你讨厭在下,我……我就去了。
”
莊玲睜開淚眼,哭叫道:“齊……齊大哥,你……你别走。
”
齊天心漫聲應遵:“隻要你不哭便好了,便好了。
”
莊玲哭了一聲,心中大感舒适,她原是一個嬌貴少女,這數年來和杜公公理名隐居,東西飄泊,一些小姐的脾氣不得已收藏起來,這時碰到眼前這個知己少年,不由又流露出撒嬌放刁的少女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