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心為探明怪烏客到底真相如何,他馬不停蹄地趕往西北去。
一路上漸行漸西,雖然已是仲夏,可是愈走天氣愈涼爽,一出渲關,舉目都是一片黃土,莽原千裡,無邊所垠。
他快馬加鞭,不一日過了天水,已入甘肅境地,沿途村落愈是稀疏,往往走上半天,碰不到一個可以打尖之處,原野上倒是牛羊成群,夏天水草正肥,牧人們将牲口都趕了出來。
這日他走上赴蘭州的官道,離蘭州還有半日路程,忽見道上漸漸熱鬧起來,行人商旅,絡繹不絕,其心跑到中午,揀了一處幹淨的十裡事休息一會,他一路上趕路,多半是吃幹糧,這時叫了一碗面、幾樣鹵菜,吃得甚是暢快舒服。
忽然背後蹄聲大作,兩匹高大駿馬突然停下,揚起一大片灰塵,彌漫空中,慢慢都落在其心菜碟之中,其心吃得也差不多了,他不願惹事,正想起身會賬離去,那馬上兩人已大步跨進酒肆之内。
那兩人生得豹頭環目,樣子極是魁梧,董其心不由打量了兩眼。
那其中一個已急叫道:“掌櫃的。
創面,打酒,切三斤鹵牛肉來,快!快!快!”
他神色極是急促,恨不得掌櫃多生幾雙手。
其心瞧他那餓死鬼樣子,心中忍俊不住。
另一個漢子見将董其心的菜弄得全是灰塵,不由甚感歉意,他看了其心一眼,抱拳道:“在下兄弟兩人急于趕路,弄髒兄台菜肴,心實不安,兄台如果不棄,共飲一杯如何?”
他雖生得高大,可是說話斯文一派,其心對他生出好感,也拱手道:“小可已然吃飽,兩位自管請便。
”
那大漢道:“四海之内皆是兄弟,兄台何必推辭?”
其心推辭道:“小可也實有事,兄台高誼,小可心領就是。
”
這時掌櫃将酒面及鹵牛肉都端了上來,那大漢見其心堅辭,也不便再勉強,笑笑坐下大嚼。
董其心向兩人作别,上馬而行,走了不久,隻見路上來往的都是江湖漢子縱馬疾馳,但心中暗暗稱奇,心想隻怕又是那幾個異服家夥弄的玄虛。
他心中沉吟,馬行漸緩,後面一批批趕過他,他想不通這條路上為什麼會有這許多江湖上人。
正自琢磨,忽然背後啪的一聲,一人淩空揚鞭,聲音極是清脆,兩騎擦肩而過,那馬上的人正是酒肆中所見大漢,回頭向其心一笑道:“咱們城内再見。
”
其心微微一笑,那兩騎已沖得老遠,他一夾馬腹,也飛奔前去,跑了一個時辰,蘭州城已遙遙在望。
他進了城,盤算與約期還早,先在蘭州城住下幾天再說,便匆匆找到一家客棧,将馬匹行李安置妥了。
這時離晚飯時間尚早,其心閑着無事,便上街逛逛。
蘭州乃是西北重鎮,城牆築得極是堅固,董其心轉了城中心一周,買了幾個又紅又大的蘋果吃了,隻覺甜脆無比,齒須留芳,他心中忖道:“久聞蘭州是水果之都,看來名不虛傳。
”他又買了兩大串南疆葡萄,真是顆顆透明,粒粒無核,吃到口中立刻化為一泡甜漿,令人暑渴頓消。
董其心邊吃邊走,真像一個頑皮小童,他心中很是輕松,又回複到兒時那種情趣。
他走到華燈初上,這蘭州城到底遠遜中原繁華之地,入夜來街上冷冷清清,比起洛陽城笙歌處處,喧嘩比比,真有天壤之别。
董其心看看沒有什麼值得觀察之處,便信步走到店中,剛一回房,忽然聽到隔壁一個洪亮的嗓子道:“他媽的,老子活了這大歲數,從來沒有受過這種窩囊氣,依老子性,一把火燒得精光。
”
另外一個低沉的聲音道:“老二你狗熊脾氣慢發成不成,那酒樓掌櫃的你可知他是誰?”
這兩人一口川音,董其心暗暗稱奇忖道:“四川的好漢也來了。
”
忽然砰地一聲,顯然有人發脾氣拍桌子,那洪亮的嗓子叫道:“管他是誰,老子要碰他一碰。
”
那低沉的聲音道:“老二,你這脾氣可發不得,如果你知道他是誰,你就不會發脾氣了,那掌櫃的是馬大俠手下四大天王之
那洪亮的嗓子立刻驚叫道:“源來是馬大俠的手下,真是大水沖翻龍王廟,算我李猛有眼無珠。
”
那低沉的聲音道:“所以我說老二你那毛草脾氣少亂發,如果剛才你和那掌櫃子上了,不說取勝之機渺茫,傳說出去,人家隻道我們松潘二怪是忘恩負義,拆起馬大俠的台來了。
”
他洪亮的嗓子唯唯諾諾,其心心中暗笑:“這人恩怨分明,倒是勇于認錯。
”
他正想叫店夥送飯來吃,忽見走廊上腳步之聲大起,來了五六名大漢,直奔隔壁房間。
董其心好奇心起,也慢慢踱出房外,閃到小院暗處,隻見那批大漢站在門外,過了一會,一個為首漢子上前敲門。
那裡房門一開,裡面走出兩個矮小漢子,怒目打量衆人。
那聲音洪亮的矮漢道:“諸位有何見教?”
“閣下大鬧酒樓,摔碗掀桌的好不神氣,難道欺侮咱們蘭州城無人?”
另一矮漢忙道:“我在下這位把弟脾氣暴躁,兄弟初來來責地,還請諸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
那敲門的漢子睑色漸弄。
前一個矮漢叫道:“老大,别人挑梁子挑到咱頭上來了,你還和他們賠啥禮?”
那被他稱為老大的矮漢道:“老二稍安忽躁,這幾位英雄也是馬大俠手下。
”
那聲音宏大的漢子果然氣餒道:“老大,我聽你的就是。
”
衆人正在相持,突然一個中年漢子輕步走來,雙腳微動,已經走到了衆人之前。
董其心心道:“此人輕功非同小可,他舉步如行雲流水,隻怕是那郝連派高手。
”
那中年漢子一到,那後來的五六個大漢一齊肅手而立,退在兩邊,中年漢子拱手道:“不知是兩位俠駕莅臨,小可真是失禮。
”
那矮漢中老大也回禮道:“鐵掌櫃,昔年甘涼道上一見,匆匆又是十年,适才在寶号竟然想不起來,我們這個不成氣的老二,脾氣火爆,失禮之處,尚清多多包涵。
”
那姓鐵的中年漢笑道:“一别十年,黑兄英風如昔,好生叫人欣慰。
”
姓黑的矮漢道:“就是鐵兄也是英挺彌堅,大慰吾懷。
”
姓鐵的中年漢子轉身一揮手道:“你們這幾個有眼無珠的東西,仗着幾手練把式的功夫,還想吓唬人嗎?還不給我退下去,你們知道這兩位是誰?”
那姓黑的矮漢忙搖手道:“既然是一場誤會,鐵兄也不必深責,小弟多年不見鐵兄,适才回到店中,這才想起。
”
姓鐵的中年漢子道:“這兩位乃是川内武林第一把交椅,松潘雙怪黑大當家和李二當家。
”
那些漢子都大吃一驚,這松潘二怪,在川甘邊境,真是盛名如雷,威震武林。
松潘二怪老大道:“咱哥子倆聽說資主人馬大俠發下英雄貼,大會西北武林,心想定是有要緊之事,這便趕來湊個數,替馬大俠跑個腿。
”
姓鐵中年忙道:“兩位義薄雲天,在下先替敝主謝過,敝主這幾天忙着布置,兩位先生先請屈駕迎賓館如何?”
松潘二怪老大笑道:“山野之久不識禮數,好在後日便是會期,到時再和馬大俠見面便是。
”
那李老二一句話不說,隻是陪着笑臉站在旁邊。
姓鐵的中年道:“後日午後,在城東吳家花園大廳開會,在下身有急事不便久留,就此告退。
”
黑老大道:“鐵兄隻管請便。
”
姓鐵的中年又向松潘二怪告了罪,飛步而去,神色甚是匆匆。
那黑老大低聲道:“鐵大濱這十年來又精進不少,看他精進内蘊,足下又穩又快,已得郝連武功真傳了。
”
李老二隻是點頭,兩人走進屋中,董其心閃了出來,他心中沉思不已,想不到自己千裡迢迢趕到蘭州應戰,對手尚未見到,蘭州城内倒發生如此大事。
他慢慢走回室中,心中想道:“那姓鐵的武功已臻高手境界,可是還要替人跑腿,那姓馬的是誰?我後天到倒要去見識一下。
”
這時剛才上更時分,董其心吃完晚飯,明月初升,北方天空清朗,更顯得高不可及。
其心望着月影,透窗進來,不由又想起遠赴昆侖的父親來。
父親心中充滿了隐密,可是吝啬得一點也不告訴他,他一身武功都是父親所接,可是他卻沒見過父親施過一招半式。
這幾年來,父親衰老的更是快,那外表已是龍鐘老态,這是身修上乘内功所不應有的現象,可是為什麼呢?
父親被天下人戴上了個兇神惡煞的帽子,可是他卻從未辯護過,許多人至死還以為父親是個嗜殺若狂的惡魔,這世上隻有極少數人相信他是冤枉的,像藍大哥藍文候,還有那白發蒼蒼可親的武當道長周石靈。
他想到很多很多,莊人儀,莊玲,齊天心,青施怪客,天劍個,這些人物和這些事物都從他眼前閃過,他努力思索,便将這些人和事物聯上關系,可是盡管他腦子細密,思想深沉,卻一點也想不通其中真相。
他頑然歎口氣道:“唉,我對爹爹的事實在知道得太少了,這邊事情一完,我一定要去尋爹爹去,我一定要問個明白。
”
他轉念又想道:“如說莊人儀冒我爹爹之名到處為惡,我親眼見莊人儀有制成的爹爹的面具,此事原本不假,可是在人儀那人本事雖是不錯,到底不能稱為絕代高手,頂多和熊競飛他們一流,如說不是他,那他為什麼要制爹爹面具。
”
“還有那姓秦的蒙面漢子,我總隐隐約約覺得他身懷絕大秘密,隻可惜沒能追到他一問。
”
他想着想着,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聞遠遠更聲三鼓,他知時間還早,便又想道:“那齊天心和青袍怪客又是什麼關系呢?那青施怪客出手除去南海豹人,那身功夫真是駭人,已達到非人所能想象的地步,我就是功夫再高一倍,也不敢和他交手。
”
他不斷沉思,以他天資之佳,任何蛛絲馬迹他都不會放過,然而這事卻是幹頭萬緒,不知從何下手。
他很久沒有如此靜靜想過,忽然前院嘈來之聲大起打斷他的思路,他作了一個結論:“總而言之,爹爹是身負奇冤,有人借着地煞的名義,在外胡作非為。
”
其心推開門,隻聽見外面吵鬧之聲愈是激烈,他走到前店,隻見一個少年公子,正在大發脾氣,用腳不停地踢着櫃台。
那掌櫃的不斷說好話,那少年隻是不理,董其心待要上前去勸,那掌櫃看見來了客人,連忙便要上來評理。
掌櫃向其心道:“小店這幾天客人太多,上房隻剩下兩三間,這個客人非要包下一個獨院,小老頭告訴他每個院中都住了客人,他卻叫小老頭把自己住下的客人趕走,他願意賠兩倍銀子,不說現在已是半夜三更,咱們做生意的總有個先有個後……”
他不斷向其心訴苦,那少年大為憤怒,隻是用力踢着櫃台,聲音震天,那掌櫃話聲被蔽,再也說不下去。
其心不由向那少年打量一眼,隻見那少年生得俊秀已極,是個少見美男子,他北行路上見的都是又粗又壯的大漢,此時見到這等清秀書生,不由産生幾分好感。
其心上前拱拱手正待勸說,那少年似乎對踢桌子頗感興趣,不斷地踢得震天響,聲音傳得老遠,正眼也不瞧其心一眼。
其心見那少年背後背着一個長形包袱,分明是件兵器,那櫃台是胡桃硬木所制,端的硬逾老石,其心眼前一掃,隻見那木櫃台已被那少年踢破一個小洞。
其心暗忖道:“這人年紀輕輕,武功倒有根基,一定是名門弟子,一出道被人你捧我拍,便驕傲上了天。
瞧他這般不講理,難道是他師父教的不成?”
那少年道:“怎麼樣,老頭子,如果你再不依了本少爺,惹得少爺性起,一把野火将你這黑店燒得精光。
”
他眉毛一揚,挺直鼻子往上直聳,一臉唬人的樣子。
其心見他裝腔作勢,樣子很是活潑頑皮,心中不由一樂。
那掌櫃的道:“清平世界自有王法,客官你可不能蠻不講理。
”
那少年嚷道:“你要跟少爺打官司,告訴你,你這官司就是打倒皇帝跟前也是杜然,你是輸定了。
”
他邊說邊踢,那掌櫃從來還沒有見過這等不講理的人,隻氣得吹胡倒須,卻是拿他無可奈何。
那少年道:“本少爺這就去尋火種去。
”
忽然背後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且慢。
”
那少年愛理不理,依然踢櫃子,其心一看,原來正是松潘二怪中老二李猛,臉色甚是不善。
李猛道:“這位小哥子敢情是精神太好了,你進店來吵到現在,格老子到底幹啥子事。
”
那少年冷冷道:“朋友你少管閑事,安安靜靜去做你的春秋大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