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回回道:“原來道長問的是齊天心公子,齊公子俠行遍天上,上次在洛陽義救孫帆揚,一擲數十萬金,其實他與孫老嫖頭卻是素不相認,此事至今武林中人還津津樂道哩!”
那少女插口嗔道:“人家問你齊公子行蹤,你說了這一大堆話,卻都是毫不相關之語,有什麼用?”
馬回回苦笑不再說話,西北數百鐵铮铮的好漢,都肯為他上刀山滾油窩,可是如果看見他們這位盟主,竟然受一個少女所制,真不知如何作想了。
那中年漢子親知馬回回之威望,目睹這情形也是稱奇不已,他見馬回回一臉無可奈休的樣子,心想難道這西北道上第一條好漢,竟然迷戀這少女不成?可是馬回回年過中年,比起那少女差不多大一倍,兩人一個粗壯豪邁,不修外表,一個卻是嬌弱年輕,明麗似花,此事看來大不可能。
那道人見衆不語,又打了個稽首道:“想來諸位也是不知,貧道這就告辭。
”
他眼光一掃,隻見地下躺着的唐瞎子,他昔年行走江湖,曾與唐瞎子有一面之緣,素聞此人是個血性男兒,當下心念一動遭:“這位朋友和貧道相識,不知因何原因得罪各位,貧道鬥膽,有個不情之請……”
那少女搶着道:“老道人,這人是他打倒的,和咱們可沒有關系。
”
她指指中年漢子,那道人目光一轉,平視中年漢子道:“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
中年漢子道:“在下是江湖上無名小卒,不說也罷。
”
那道人道:“貧道鬥膽,清閣下高擡貴手,放過這位朋友一馬。
”
那中年漢子臉色陰暗不定,看不出他到底是答應或是拒絕,那道人臉色不悅,冷冷望着中年。
那少女忍不住道:“你到底準備怎樣,總要說句話啦!”
她畢竟是孩子心性,剛才其心冷淡不理她,她心中又氣又苦,可是現下道人和中年針鋒相對,說不定馬上便有好戲看,不由大感興趣,那悲傷之心已去了大半。
馬回回推了她一下,示意要她少說惹事,她卻狠狠白馬回回一眼,馬回回苦笑忖道:“你一個女子家不在閨房刺繡女紅,終日在外抛頭露面,已是大大不該,又是如此好事,他回哪個男子娶你為妻,可是有一輩子的苦頭吃了。
”
那中年緩緩地道:“此人乃是在下深仇大敵,道長之命,恕難應允。
”
那道人雙眉一揚,他相貌飛揚潇灑,本就不像個堪破世情的出家人,适才長眉低垂,還掩不少風采,此是目放神光,鋒芒畢露,一時之間仿佛年青了十歲,他冷冷道:“貧道生平從未求過任何人,這年邁之年血氣大衰,不再有與人争鬥興趣,貧道再向閣下相求,懇請閣下高擡貴手。
”
中年漢子道:“道長隻管請便,在下也有個習慣,平生率性而行,絕不受别人支配左右。
”
那道人哈哈一笑道:“後生可畏,來者難誣,貧道算是開了眼界了。
”
他話音一頓,身子已如箭失一般閃到唐瞎子旁邊,一伸手解了唐瞎子穴道,那中年漢子并不阻攔,待道人身子立定,雙掌一抖,一股力道如排山倒海般擊向那道人胸前。
那道人臉色一變,也是一掌擊出,兩股力道一撞,兩人互望了一眼,那中年漢子拖着其心上馬而去。
道人也不言語,反身去了,他才走出數十丈,忽然坐下身,雙目下垂調息起來,過了半刻,臉上紅潤已極,有如落霞天邊,隐約間還罩着一層青色的雲氣,他口一張,吐了一口鮮血。
道人長舒一口氣,心中震驚已極,他不住忖道:“天下除了天魁天禽和我那不成才的弟弟外,誰人還有如此功力?我一時托大,竟幾乎吃了大虧,天魁天禽,雖和我齊名,可是我自信千招以外,或可占得上風,那中年功力有如大江大海,似乎深不可測,我竟毫沒有把握,此人究竟是誰?”
他轉念又想道:“我那掌力可說是密無間隙,無堅不摧,可是那人力道怪異,竟能發出旋勁透人。
”他忽然心一動喃喃道:“難道是那主兒來了?”
道人略一沉吟,往前便走。
就在這時候,那中年漢子忽然身于一額,竟從馬背上跌落下來。
他嘶聲道:“董其心,快扶我到路邊林子裡去。
”
其心下馬将他扶進林子,那中年漢子似乎氣力已盡,靠在樹上,臉色蒼白吓人。
過了好半晌,那中年漢子這才回轉過來,他心中忖道:“我乘他輕敵之際,施出緻命一擊,卻是未占到半點便宜,我這五明做手的劈空旋勁,原是近來才練得,本是持以問鼎中原武林時和天劍地煞對拼,此時不但露了底,而且看來并親不何他,董天劍真是名不虛傳。
”
且說那少女安明兒眼見一場大戰竟然一觸即終,心中不由十分掃興,她又見其心騎馬遠去,這才想起其心并沒跟她說一言半語,似乎根本就不認得她一般,心中不由一涼,那藏在心中,自己編織似水柔情,美麗遠景,一時之間,都破碎片片。
她面色灰敗,再無那種高不可攀的神色,馬回回見她突然花容慘淡,他人雖不笨.但是一個魯男兒,昔年就是因為不懂女子心情,造成一樁悲劇,這時見少女剛才還眉飛色舞,此時便淚光瑩瑩,更是摸不着頭腦。
馬回回道:“喂,安小姐,咱們走吧!”
安明兒搖搖頭叫道:“我不要走了,我不要走了,我什麼都完了。
”
她叫着叫着,竟然嗚嗚哭了起來,馬回回更是奇怪,心想道:“不走便不走,這又有什麼哭的産可是他把柄抓在那少女手中,不敢出言相勸,隻有好聲好氣地道:“别哭了,别哭啦!你有什麼難事,我馬回回替你解決便是。
”
那少女安明兒聽别人柔聲安慰,更哭得傷心,她是少女情懷,初次看中心上人,雖隻和其心交談數次,可是一縷柔情卻早有所系,她家世顯赫,眼界自是高級,常人求之不得,可是其心對她一直冷漠,她愈想愈是傷心,像是受了天大的騙一般。
她這一廂情願的想法,隻道自己如此,别人也當深情待她,哪知世上情感豈有常規?如果她年紀長大,也就不會如此了。
安明兒隻是哭泣,那四川唐瞎子穴道早解,正在調息内傷,見她哭得傷心,真是柔腸寸斷,他雖瞧不見安明兒容貌,可是見她聲音如乳莺初啼,悅耳已極,心想她一定是個絕色少女,不由先生了幾分好感。
那唐瞎子忍耐不住,叫道:“小姑娘誰要欺侮你,我唐瞎子請他吃幾粒喂心毒的鐵疾黎,包管他媽的直挺挺攤屍。
”
他行走江湖,口上自然帶上幾句粗話,早已成了口頭禅,也忘了人家是幹金閨秀。
馬回回忍不住笑道:“你唐瞎子可沒有人敢招惹。
”
唐瞎子唱了一個諾道:“多謝馬兄誇贊,适才非馬兄相救,我瞎子已去見閻羅王!馬兄先受瞎子一拜。
”
他邊說邊拜,樣子甚是滑稽,就像戲台上唱戲的動作一般,安明兒瞧得有趣,哭得慢了。
馬回回憶道:“小弟聞唐兄高義,隻是無緣拜見,今日一會,真是幸何如之。
”
兩人一說一搭寒暄起來,安明兒收淚道:“馬回回,我不要再去中原了,我要回家去了,咱們就在此分别了吧!”
她臉上淚痕重重,聲音又絕望可憐,瞧着她那楚楚可憐的小模樣,就是鐵石心腸也是會油然而生同情之心,大凡女子如是生得美麗,任人便會讓她三分,若是加上哀哭之下!就隻有任她欲所欲為了。
馬回回道:“你要回蘭州總督府去?我也順路回去,便送你一程吧!”
安明兒堅決地道:“我不要你送,我一個人走,就是被虎狼吃掉了也好,反正這世上沒有一個人真的關心我。
”
她說到這,眼圈一紅,又是咬咽不已,那唐瞎子也可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煞星,可是偏生聽不得女子哭啼,不然立刻便亂了方寸。
唐瞎子連忙搖手道:“小姑娘,隻要你不哭,一切都好商量,你有什麼事,包在我老唐身上,唐瞎子雖然年老不濟,去殺個人或是跑跑腿,倒是利落得緊。
”
他口舌流利,而且機智多謀,可是一生不近女色,就和馬回回也差不多,對于女子心情是一竅不通,他說了一大難話安慰安明兒可是卻心中空空洞洞,一點把握沒有。
馬回回也道:“世上沒有什麼事不好解決的,你隻要說出來,何必悶在心裡?”
唐瞎子見機不可失,連忙湊上一句道:“常言道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你一個人悶在心中,不如說出來,大家替你想想辦法。
”
安明兒沉吟一下,她心中連轉幾次,其心的模樣隻是在眼前晃來閃去的,她心中不由歎口氣忖道:“我這一生是不能抛開他的影子了,難道我就如此輕易退下,讓自己終身痛苦不成。
”
愛的力量使這純良少女智慧開朗了,她一時之間抛開了身份和羞澀,聽馬回回唐瞎子這兩人一吹一唱,好像蠻有把握,心中不由怦而動。
馬回回唐瞎子見這少女忽然低頭垂頸,眉梢緊皺,臉上紅暈時露,心中也不知她到底搗什麼鬼。
女人心意變化多端,少女性子更如黃梅天氣一般,陰晴難測,這兩個大男人加起已有百多歲,可是卻是一竅不通。
安明兒心道:“他倆人又有什麼方法?我……已經已經不顧差漸,這次主動尋他,對他表示好感,他卻無動于衷。
”
她想到其心的無情,心中不覺又是一痛,她脫口道:“講給你們聽也沒有用,你們都聽不懂,聽不懂的。
”
唐瞎子急道:“你沒講出來,怎麼便知道咱們不懂,不說馬兄智勇雙全,就是我唐瞎子,也是三川五江跑遍過,不知會過多少高人,見過多少大場面,怎能說我不懂。
”
唐瞎子心感馬回回救命水思,是以處處捧他,唐瞎子性情激烈,别人如對他有思,那他真是恨不得掏心相報,如果别人對他有仇,也如寒天冰水,點點心頭,永不會忘記的了。
安明兒忽然心念一動忖道:“人言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我卻試試看不妨。
”
她擡起頭來,隻見馬回回和唐瞎子都是一臉殷切之情,她一路上對馬回回多端要挾,此時反而真心關切自己,她不禁大感差漸。
安明地低聲道:“如果……如果有一個人,他……他全沒良心,你護他救他,以真心待他,他……卻是稀松平常.沒有事兒一般,這……這個怎麼辦?”
唐瞎子脫口道:“這種人豈可深交,你疏遠他不理他不就行了。
”
唐瞎子這句話說中了安明兒心事,她臉一紅,隻道這唐瞎子靈精,已瞧破他心事,當下厚着臉皮沉吟道:“可是……可是……這人是你很親……親近的人,你掏心肝給他,他卻忘恩負義
唐瞎子怒道:“對付忘恩負義小人,我倒有個頂幹脆的方法,我老唐一把鐵疾藜,豈不是解決了嗎?馬兄你道如何?”
馬回回點點頭,安明兒見弄了半天,得到這種結果,真是哭笑不得,她心中不覺有氣,脫口叫道:“你們兩個都是大粗……大粗人,給你們說這個真是對牛彈琴。
”
馬回回見她突然發怒,他忽然像發現一件大事一般,喜不自禁地道:“你的意思是那人是你親人,他雖為惡多端,對你志總負義,你卻不忍心對他怎樣是不是?”
安明兒臉一紅點點頭,她心中卻想道:“那人見了我理都不理,怎能算是親人?”
馬回回想了半天,正色道:“為了顧全道義,我想還是大義滅親,好教江湖上人欽眼于你。
”
安明兒又氣又笑,她知道和這兩人商量一定不得要領,便站起身來道:“感謝兩位好意,我要回家去了。
”
她說罷頭也不回地往西而去,馬回回怔怔望着她的背影,這一個多月來,雖是受了她不少閑氣,可是細想起來,她天真調皮,可愛處比讨厭處多得多,此時分别,竟會依依不舍。
安明兒愈走愈遠,風吹起她的布裙,更顯得那麼纖弱,馬回回心中忽發奇念,暗道:“如果我有這麼大一個女兒多好!”
耳畔唐瞎子叫道:“喲不好!和這小姑娘磨着,我那小兄弟隻怕已和那中年惡漢走遠了。
”
他慌忙轉身欲走,馬回回道:“那中年身分少年你認得?”
唐瞎子道:“他就是昔年一掌斃了莊人儀的董其心!”
馬回回一驚,喃喃道:“原來是那孩子,數年不見,已然長大成人了,唉!歲月悠悠,我馬回回當其老了,連昔日救命故人也記不得。
”
唐瞎子道:“馬兄珍重,隻要我唐瞎子不死,他回馬兄有事,水裡火裡都少不了我唐瞎子一份。
”
他說到後來,身形已在十丈以外,他是英雄行徑,雖是寥寥數語,卻是千金一諾,凜然氣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