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心仿佛精神一震,臉上萎靡之色大消,身子一沖,便往武當衆道士叢竄去,隻見白影一閃,伊芙已擋在他前面。
伊芙柔聲道:“其心,你幹麼要跟這蠻子一路,你好好一個少年人,大家都很喜歡你呀!怎麼要自甘堕落,姑姑真為你可惜。
”
其心嘶聲道:“閃開。
”
伊芙見他雙目發赤,她從小看待其心,是以心中并不會怕,她又道:“其心,如果你有什麼難處,或是這蠻主挾持你,一切都有姑姑替你作主呀,姑姑作不了主,還有姑姑師父替你做主呀!”
她一心呵護其心,已然忘了其心上次救她脫險,功力比她何止高了數倍,這時還當其心是個孩子,這是女子天生忘我的母性。
其心隻是不理,衆小道上叫道:“伊師姑你走開,咱們打死這忘恩負義的東西。
”
其心有若瘋獅,他見伊芙阻攔于他,大喝一聲,呼地便是一掌,伊芙萬料不到他會如此,總算她是周石靈嫡傳弟子,當下猛往後縱,幾乎傷在其心手上。
其心打開伊芙,沖入衆小道土中,他手起足踢,均是上乘武功,那些小道土如何是對手,片刻之間,便被他弄倒六七個。
淩月國主一邊應戰,一邊注意着其心,他見其心勇猛絕倫,心中大安,他是個極端自信之人,适才雖是懷疑其心,可是心中仍是不信自己看走了眼,他連施數計,這才毒倒其心,絕不可能被他混過。
周石靈眼見董其心痛擊武當弟子,心中真是又氣又急,董其心乃他生平救命恩人董無公之子,竟然和自己作對,最可恨的還是他不明大義,竟然認賊作父。
周石靈暗暗歎息:“地煞童無公一生被人冤屈,他不抗不辨,蒼天無眼,他唯一的孩子竟會如此下場?”
他心思一分,劍式微微一慢,淩月國主掌勢加疾,就在層層劍影之中,直通過去。
周石靈飛快施出武當連環三快劍,挑削刺擊,一氣呵成,這三招劍式輕靈刁毒,兼而有之,淩月國主微輕一步。
周石靈又闆得平手。
伊芙隻是流淚,那些小道上痛恨其心這賣國賊,雖是不敵,卻一個個勇氣十足,仆起相繼。
淩月國主是個千古以來大果推,他雖自認自己所算決無差錯,決不可能是其心洩露,可是明明已是十分明白之事,他卻還要再加兩分肯定,當下他道:“其心,你可以相機行事,為師在東郊等你。
”
他此言點明其心是他弟子,端的是狠辣毒計,江湖上對于背師重投的人都視為公敵,他這當面說出,一方面增加衆人對其心仇恨,又可試試其心真假,端的是一石二鳥之計。
其心點點頭答應,他這已表明是淩月國主徒兒,周石靈心内一涼,心神一疏,一劍竟吃通住。
高手過招,一式被逼,那便招招受制,要想占先機,真是天大難事,三百招後,周石靈愈來愈是不成,攻勢完全被封住。
周石靈曾與天禽大戰過,雖然占了下風,可是并未覺得對手如此高強,這淩月國主竟然招招先人一着,周石靈被逼住後退。
慧真大師墓然一聲大喝,他劍子一抖,點點銀星,直往淩月國主面前點去,這招正是達摩劍法中起首式“點點銀河”。
周石靈乘勢退下,他是一代宗師,雖已準備以多勝少,輪戰這淩月國主,可是雙戰一人之事,卻是做不出來。
淩月國主見慧真大師劍招含威不發,當下掌勢一緊,硬生生踏中宮,通身近了慧真大師劍圈之内。
慧真大師不慌不忙回劍一封,雖是極其平常招式,可是淩月國主攻擊盡數封回。
淩月國主心中一凜,慧真大師順着回封之勢一轉,忽然往前疾刺,淩月國主倒退半步,左腿飛起踢向慧真右肘。
慧真大師見招先拆,劍式守多于攻,他多年隻是一個人苦練,這次與人交手,起先把式竟是生澀不熟,百招以後,慧真大師達摩劍法愈施愈是淩厲,這“達摩劍法”原是天下中攻勢最強之劍法,淩月國主對此劍法甚是熟悉,可是像慧真大師如此高手,他倒是少見。
又戰了五十招,慧真大師招式愈來愈穩,他攻勢仍以達摩劍法為主,守勢卻用了武當的柔雲劍法,更是天衣無縫。
淩月國主見對方妙招不斷施出,有的是少林絕藝,有的又是武當高招,兩者配合極是恰當,是以威力倍增,要知天下武功各有所長,各有其短,如能取長補短,那真是高手之風,威不可敵了。
淩月國主愈戰愈是心驚,對方出招中規中矩,已由燦爛趨于平實,任何一招普通招式在他手中自有威力,劍光閃爍,透出一種古樸之風。
淩月國主忖道:“這十年磨練,少林又多了一位不死和尚。
”
他長吸一口真氣,内力暴增,招招力大勢沉,他畢竟是一代怪傑,這便打硬拼了數十招,他又占了上風。
淩月國主心想如果不顯點真功夫,今日隻怕難以脫身,他把勢加緊,右手五指一張,彈開下劈長劍,乘勢雙掌一合一分,挾着兩股力适,直擊慧真大師周石靈兩人。
慧真大師運起内勁一揮,激起一股氣流,他回劍橫胸,劍身緩緩發出一股柔和之力,竟是達摩劍術中最難練成和盤著功。
那周石靈也是平劍于胸,他兩顆酡紅,長須皆張,劍身卻是嘶嘶作響,發出了先天劍氣。
這四股力造一擊,周石靈、慧真大師穩穩立在地上,分毫未動,淩月國土連退三步武當弟子一聲呼叫,忽然周石靈一個踉跄,倒退數步。
幾乎立身不穩,接着慧真大師也是倒退數步。
隻聽那淩月國主冷冷道:“武當少林不過爾爾,我要取爾等性命易若反掌,但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再給爾等一次機會。
”
他說罷招呼其心,此時其心已被百數十個小道主團團圍住,他輕松如車輪轉動一般,周旋于人叢之中,忽聽淩月國主一聲呼喚,當下手足加重,打開一條路,正待向淩月國主走去,忽然伊美又攔着他道:“其心,你好好走吧!盡管天下人都怪你罵你,姑姑總是護着你,你……你……好好……”
她說到後來,傷心得不能競語,其心和淩月國主已然走遠了,耳畔忽然聽到師父沉重的聲音道:“笑兒,他自甘堕落,誰也管不了他。
”
她看了一眼師父,隻見他臉色灰白,閉目跌坐地下,那少林高僧意真大師也是盤膝而坐,面相莊嚴。
這時武當群道上見師祖似乎受了傷,都默然守在純陽觀大廳堂之中,周石靈一生親傳弟子三人,被淩月國來的蠻子在張家口殺掉一個,目前在身畔的就隻有伊芙這個徒兒了。
伊芙知道師父和慧真大師正以上乘内功療傷,絲毫分心不得,她仗創立在師父後面護持,心中緊張已極。
大廳中靜悄悄的針落可聞,可是伊芙卻是心波起伏不能平靜,其心小時候種種情形都好像在昨天一樣,忽然她臉上一紅,想起其心上次救他時,還像一個孩子一樣地懷抱她着,可是他身上已發出一股濃烈的男子氣息,竟令她羞澀之下,六神無主。
她正在胡思亂想,忽然周石靈、慧真大師一起吐了~口長氣,雙雙站起,她心中一松,喜歡得幾乎哭了,她問道:“師父,你不妨事了?”
周石靈沉重地點點頭,那少林高僧慧真大師道:“淩月國主奇功駭人,小增從劍上發出盤若神功,本來和他掌力相當,不知怎的忽然一股怪勁,直透小僧護身氣功之中,毫不受阻,周道長,這是什麼功夫?”
周石靈沉重的搖搖頭道:“便是貧僧的劍氣所發劍幕,也是阻攔不住。
”
慧真大師道:“老僧這就返回少林,淩月國主既然親人中原,天下大亂,隻怕就在眼前。
”
周石靈點點頭道:“資派掌門方丈見多識廣,說不定能知道這是什麼功夫,想法破解,不然中原道上,豈有人能和他對手?”
慧真大師合十作别,忽然想到一件大事,他正色道:“老僧無意中學得武當武功,老僧也知偷窺别門功夫,原犯武林大忌,隻是老僧天性嗜武若狂,洞中寂寞,看到如此高深武功,心神俱醉,不由自主地學了起來。
”
周石靈沉吟不語,他是武當掌門真人,少林弟子學去了本門功夫,的确是不能容許,慧真大師接着道:“道長不必為難,老僧隻等中原大事一了,自會上武當聽由道長發落。
”
周石靈面色穆然,他雙眉低垂,正在決定一件大事,過了半晌,他眼睛一睜,神光四射盯着慧真大師。
他緩緩向前走去,忽然雙膝一屈,跪倒在堂中所供武當開山祖師邋遢真人張三豐像前,武當衆道士見祖師爺爺跪倒,也跟着一起跪倒,慧真大師合十為禮。
周石靈緩緩地道:“祖師爺慈悲,少林弟子慧真大師,他中計無意犯入禁地,又學了武當上乘功夫,可是他卻揭發了一件天大陰謀,救了武當一脈,弟子無能,隻有求祖爺慈悲,收渡他入了本門”
他才一說完,慧真大師手和地道:“周道長,貧僧答應任你發落,如要貧僧叛離師門,歸入資派,卻是萬萬不能。
”
他語氣平和,可是卻如金石之音,堅定已極,那周石靈祝禱已畢,笑容滿面,好像了卻了一件心事,他對慧真大師道:“貧道豈敢要大師叛離師門,這是非常之事,豈能以常情度之,大師出身少林,卻又身負武當絕學,咱們不必拘束手常禮,何不替武林添上一段前所未聞的佳話?”
慧真大師不解他話中之意,周石靈正色道:“大師何不做少林、武當兩門使者。
”
慧真大師一怔,忽然跪在地下道:“道長慈悲,小僧極是感激,隻是此事關系重大,小僧還須禀告掌門方丈,自己不能做主。
”
周石靈連化扶起他,口中連道:“大師何必多禮,貴掌門面前由貧道修封書去,這是從權之不舉,又是兩得其美之事,不死大師天生開脫,較之貧道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豈會不答應?”
慧真大師心想以周石靈之尊,師兄定會賣個面子,況且掌門師兄也是個不拘小節之人,他站起走前兩步,又跪倒在張三豐像前,口中祝道:“祖師爺慈悲,異口武當有事,弟子粉身碎骨以報。
”
他此言已承認是武當門中之人。
周石靈笑口呵呵,衆小道士歡聲雷動,有些小道士竟慫恿擺酒慶祝,純陽觀中日常小事,原由周石靈大弟子掌管,這大弟子生性嚴厲,他一死,觀中更是自由。
周石靈見徒孫鬧得實在太不像話,他滿臉歉意地對慧真大師道:“真讓師弟笑話。
”
慧真大師一怔笑道:“師兄生性無滞,這才是修道人的本色。
”
他急于趕回闊别十年的少林,當下告辭而去。
世間就是這等奇妙,算冥中似早有安排,少林中有一個長年寄往的道主,而武當又收了一個正宗的僧人。
兩門使者在武林中的确是前所未見,也虧周石靈一番苦心安排,成了武林佳話,多年以後,武林中人猶自津津樂道不止。
且說淩月國主帶着其心和兩個弟子繼續前行,他一路上愈想愈氣,總找不出一個原因,那日他在客舍中告訴金南道這件秘密,身旁就隻有其心在,任他再是自信,可是多番思考之下,仍不得不對其心起疑。
他心中忖道:“難道是五毒病姑迷藥無效?”
他覺得此事極有可能,對其心更是注意,但卻瞧不出半點破綻,他靈機一動,一路上命兩個弟子到處行兇,都假以其心之名,靜觀其心動靜。
他知周石靈必定會通知武林各門,武當耳目衆人,不數日隻怕自己潛入中原之事便要傳遍武林,他又戴上人皮面具,卻是一個年青秀士。
他此行赴京,事關整盤計劃,他離間之計無效,這最後一着更不能失敗,是以小心翼翼,命四人分道而行,暗中卻仍在監視其心。
他又行了數日,已入河北境界,這回過保定又行了一陣,北京城已隐然在望,淩月國主瞧着那莊嚴雄壯的城門,心中激動不已,他數次潛入北京,對這天子古都是一次比一次更為向往,幾乎已到了不能忍耐地步。
他入京城,揀了一家大店往下,包了整整一個獨院,不久其心和另外兩個弟子都先後來了,淩月國主命其心留了下來,其他兩人在四周觀望可疑之人。
這天正好是中元鬼節,入夜以後,北京城家家祖祭先人,熱鬧非常,淩月國主站在樓台上,望着月已中天,寒光普照,但見萬家燈光,好一片升平世界,心想不久以後,便能作為此間主人,不由又向四周望了幾眼。
忽然一聲輕咳,他連忙下樓,室中已端坐一個人,那人頭巾戴得很低,掩住半邊臉孔,一身微服,像是個落拓書生。
淩月國主悄聲道:“徐學士真是信人,小生恭候佳音。
”
那被稱為徐學上的道:“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