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帶了其心乘夜往武當後山而去,他路徑甚是熟悉,翻山越嶺盡是走的小路,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翻過一個山脊,便往一個谷中躍下。
他見其心行走得輕輕松松,始終能和自己保持距離,心中對這少年不由暗暗稱贊不已。
兩人翻到谷底,這碧翠谷地勢極為隐蔽,黑漆漆的漫無星月之光,那中年漢子從懷中取出一物,隻見前面一亮,一縷柔和的白光放出,竟是價值連城的夜明珠。
又走了半刻,來到一處巨大洞穴,那中年漢子陰陰一笑,又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洞口,其心借着微光,隻見那是塊玉牌,雖在黑暗之中,猶可瑩瑩玉光。
那中年心中道:“明日慧真出洞,我計謀便成,明午我去找周石靈下盤棋去。
”
他領着其心又循來路回去,心中充滿了信心和愉快,如果一個人他處心積慮等了十年,眼看多年心願将臨那心情自是喜歡,饒他是一代袅雄,也禁不住狂喜緊張。
兩人走到路上,已是明月西垂,将近四更,漸漸走近市鎮,那中年漢子忽然臉色一寒,其心順着他眼光看去,隻見地下倒着兩人,已然氣絕多時,正是金南道四個弟子中兩人。
中年漢子一翻屍體,口中喃喃自語道:“七指竹,七指竹,難道是丐幫藍老大,藍老大和這兩人中任一人頂多伯仲之間,不可能有如此功力,同時斃了金南道兩個徒弟。
”
他心中氣憤不解,忽見一具屍首衣襟上别着一張小紙條,他俯身一看,隻見上面字迹龍飛鳳舞,筆力蒼勁,直透紙筆,上面寫道:“為殺者戒”四個大字,中年漢子沉吟半晌,蓦然想起一人,心中暗道:“如果那個老家夥未死,又是一個麻煩,目下我也無暇尋他黴氣。
”
他命其心将屍首擡到郊外去了,回到城中,那兩個弟子也不見回來,他處處謀算于人,想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己窩中倒着了别人道兒,心中愈想愈氣。
直到天明,那兩個弟子才氣喘籲籲跑回來,他兩見到中年漢子,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中年漢子問道:“你們到哪裡去了?”
其中一個人道:“弟子等本在屋中,被人引了出來,來人身手極高,弟子分頭追捕,走入山中,竟然迷失方向,天亮這才跑出來。
”
那中年漢子沉聲道:“你們兩個師弟都被人殺了。
”
那兩個少年一驚,站立不穩跌倒下來。
”中年漢子看看不早,手一抹臉,又罩上了人皮面孔,發須皆蒼,一時之間老了幾十年,他啤了一聲道:“你兩個也跟了去吧,不要又被人宰了。
”
那兩個少年見他面色不善,隻吓得心驚膽顫,大氣也不敢哼一聲。
四人又往武當而去,走到山上中年漢子隻帶其心往武當純陽觀走去,他揮揮手示意那兩人在武當山前不要遠離。
他走到觀前,早有道童前來迎接,高聲說道:“方老施生來得正好,祖師爺爺正等着你下棋哩!”
他微微一笑,老态龍鐘,剛走了兩步,正要跨過門檻,忽然一止步道:“小道士,你師祖怎知我會來?”
那小道童一怔,臉上急得通紅,“方老施主”心中一凜,仍是邁步直入,忽然一隻刻子劈面砍來,那劍勢之疾,實是他入中原來所僅見,當下不敢怠慢,身于一偏,左移半步,呼地一聲,左邊又是一劍刺到。
“方老施主”雙腳微微一擡,身子已閃過左邊一劍,這兩劍都是施劍上上高手刺來,而且是暗中刺出,他卻能垂手閃過,絲毫不見狼狽之态,忽然一個蒼勁的聲音道:“好功夫,好一個‘方老施主’,老道叫你騙得慘了。
”
另一個沉沉的聲音道:“好老賊,錯非上天有眼,我慧真豈不着了你的道兒,成了少林千古罪人。
”
“方老施主”神色木然,隻見武當掌門周石靈仗劍而立,那少林慧真大師,也是手持長劍,滿臉黑髯長須,幾乎把臉孔蓋住了大半,他幽居十年,顯然并未剃胡。
”
周石靈一指長劍道:“你究竟是誰?你和貧道下了半年多的棋,原來是想引老道土上鈎的,是好漢的就報上名來,貧道劍下不斬無名之輩。
”
慧真指着長劍道:“如非蒙面人前後示白,貧道将此事前前後後一想,再出谷找周道長,貧僧和周道長一對證,哈哈,原來都是一人,你冒充我師兄使者’雲中客’害我,又冒充‘方老施主’想兼同道長,哈哈惡賊,你好毒的計策,現在證據昭然,你還有什麼好說。
”
原來慧真經過十年幽居,他最初幾年,自是咬牙切齒,那洞中又是暗淡無光,長夜漫漫,似乎就沒有個完,好在那自稱師兄使者“雲中客”在他入洞第三天,送來一大批米谷幹糧,那洞中雖是不見天光,可是幹燥猶如北方黃土高原,鹽都結成巨塊,再也不會腐敗,是以慧真這十年來,還能不憂米食。
他起初心中隻是充滿了仇恨,勤練武功,想他年出洞找師兄理論,後來内功愈來愈進,人倒漸漸謙和,那青年之浮躁天性褪去不少,這才能仔細分析此事,想起師兄慈愛天性,怎麼也不信會陷害他,可是萬佛令牌平日攜于師父項間,日夜不離,這人情有此物,顯然又是師兄所命的了。
他卻未想到世間竟有如此聰明巧匠,能将此牌僞造得如此相像,少林弟子,如果不聽玉牌,不管有何理由,便是叛門之罪,是以他雖心生疑惑,終是不敢出洞問個究竟。
這回他算算牆間所刻痕迹,春去秋來,已是将近第十個寒暑,那外間花開花落,也不知變成何等模樣,師兄也不知尚在人間否?他進洞之時是個飛揚跳脫的年輕和尚,出洞之際,卻已是漸悟真谛的高僧了,而且武功到猛進之境地,決非在外間所能得到,而且重要的,他無意中學得了壁間所刻武當神功。
他數數還有三天便是出洞之時,他看看四周,這十年黑暗生活,他已暗中視物有若白晝一般,心中對這一切反而有點依依之感,這洞中全是武當曆代掌門真人,他整日與白骨骷骼為伍,心中頓悟世間一切皆幻,昔日那些争名鬥氣,都看成雞央相争的小事,心想出洞之後,隻要能見師兄,就是他真的害自己,也便一笑置之了。
那“雲中客”十年前安排巧妙,他估計慧真定然恨極,這是他以自己性格判斷别人,如果他被禁十年,定然苦思報複,卻未想到人性多變,是以犯了一個大錯誤,反而成就慧真一番苦修,真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就在前夜慧真大師正待作佛門靜坐功夫,忽然腳步聲一起,他多年未聞人聲,心中不禁很是高興,忽又想到這是武當禁地,自己在洞中,犯了武當大忌,如果被發現多半要被迫動手,他心想難道這最後幾天竟不能竟全功,正自屏息而立,忽然白影一閃,一個蒙面人将一封書簡投在地下,轉身便走,那腳步聲漸漸遠去。
這書簡将此事說得明明白白,末尾要他燒毀,他心中這才恍然大悟,着了别人道兒,他暗暗一想,這十年如此冤枉,不禁爽然苦笑。
第三日他出洞依那書簡所說,果然找得玉牌,他此時再無疑心,上純陽觀找周石靈一談,兩人面面相觑,暗稱僥幸不已。
兩人為再證實,這便安排下突擊之計,以試那人是否如束中所說,有鬼神莫測之功。
那“方老施主”心中失望已極,他巧妙整個被人識破,自己卻仍找不出半點漏洞,自思難道天意如此,自己大事真會不成?
周石靈道:“閣下身手使極,定是個有頭有臉的英雄,可惜貧道見識淺薄,竟是不識尊駕。
”
“方老施主”暴聲道:“周石靈你聽真了,寡人乃神武皇帝,淩月國主。
”
他聲音洪厚,純陽觀何等空闊廣大,一刻之間四壁都傳到回音道:“神武皇帝……神武皇帝……淩月國主……淩月國主……”
那聲音此起彼落,就像是多人呐喊一般,助長聲勢。
他此言一出,周石靈驚得幾乎握劍不住,他定限一瞧,那老态龍鐘的“方老先生”,不知已在何時變成一個昂藏中年,睨視觀中四周,氣勢就如君;防天下一般。
周石靈道:“原來閣下就是淩月國主,貧道真是看走了眼!”
淩月國主沉聲道:“一日為君,終生是尊,周石靈,你還不替朕跪下。
”
他聲音雖低,可是威儀懾人,那慧真大師大喝一聲道:“區區蠻主也想到中原來撒野,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
他這聲大喝,乃是佛門獅子吼,他功力深厚,立刻将淩月國主威勢壓下。
淩月國主見不動手是不成了,他正待搶攻,忽然想到一事,臉色一變,再也凝持不住,他回轉身來,雙道目光似劍一般直射站在純陽觀門口的其心,隻見他臉上如平常一般淡然未改,森森的絲毫看不出深淺。
周石靈道長也順着向外望去,隻見那少年正是昔日在武當留住過的董其心,他知其心功力非同小可,已甚得地煞董無公真傳,倒是個好幫手,目下敵人實在太強,而且狡詐異常,為了中原武林,也顧不得以多勝少了。
他歡喜地大聲叫道:“孩子你真長大了,你到武當是來看貧道的嗎?來的正是時候。
”
其心理也不理,臉上毫無表情,周石靈當着純陽觀衆弟子面前,碰了一個如此大釘子,老臉真沒地方去放,竟然愕住了。
那武當第三代弟子,昔日都很其心不好,這時見他當衆羞辱師祖,再也忍耐不住,一起鼓噪喊打,周石靈一怔之下,隻見其心目光煥散,沒精打采,就好像行屍走肉一般,他心中一驚,連忙低聲吩咐他身旁弟子道:“叫芙兒來。
”
淩月國主道:“你武當派是中原武林内家正統,朕本來無毀此名山名派之念,隻須汝等聽命于聯,發揚光大,聯并不多管,如果一定要動手,這數百年來大派,就要毀于一旦,周石料你聽真了!”
周石靈哈哈笑道:“淩月國主,你神功蓋世,貧道自命不是對手,可是你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隻身到了中原,又縱徒為惡,今日露了底細,中原武林還能容得你嗎?貧道不成,自還有強似貧道之人,任你千手千腳也是枉然,哈哈陛下,你是失算一着了。
”
他雖是譏諷淩月國主,其實乃是自找台階,淩月國主心中一凜忖道:“周石靈這幾句話的意思,分明是要以車輪戰來圍攻自己,到底姜是老的辣,這招端的厲害。
”
他雖不怕人多,自忖穩可脫身,可是想到攻敗垂成,卻是百思不得其解,這時從現内走出一個美麗道姑,全身雪白的道袍,更顯得人似美玉,一塵不染。
那道站正是伊芙,她老遠便歡叫道:“其心你看誰來了。
”
其心搖搖頭道:“你是誰,我可不認識。
”
衆小道紛紛破口大罵,周石靈這人天性無滞,對待弟子甚是随便慈和,是以純陽觀中上下一片熙熙,這些小道吵架已慣,罵起人來甚是本事,有一個小道士叫道:“這……狗雜……這小子一定是喪心病狂,為了富貴變節,認賊作父了。
”
他本來脫口想罵“狗雜種”,可是忽然看到伊芙一雙厲害的眼光掃了過來,想起祖師就在身旁。
連忙改了口。
他此言一出,衆道士都覺大是可能,對于其心大是不齒,要知武林中人最重義氣,背叛師門已被視為大逆不道,更不用說是背叛中華,投身異國了。
淩月國主對那開口罵人的道土柔聲道:“小道土,你剛才說的,再說一遍可好!”
那小道士哪知天高地厚,仗着師父師祖都在旁邊,當下開産罵道:“我罵那小子認賊作……”
他尚未罵完,隻覺雙頓一痛,也沒瞧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口中一威,吐出一口大牙來。
周石靈在淩月國主問那小道上時,已然心存戒備,待淩月國主出手,他卻阻攔不及,天下之人在武當掌門面前出手傷武當門人的,隻怕以他為第一人了。
周石靈又驚又氣,那慧真遵:“欺侮孩子算什麼好漢!”
淩月國主道:“那你上吧!”
這時伊芙望着其心,其心仍然不理不采,伊芙看見四方八面對其心射過來的眼光,都是輕蔑和不齒,她自幼愛護其心,此時仍是不能改變,她見其心多麼幽雅一個少年,竟會跟異國人混在一起,眼見他觸犯衆怒,自己也無能再保護于他,心中一酸,流下淚來。
周石靈不再猶豫,他一起手便是武當劍法中絕招,他為人恬淡,數十年來對于武當劍法已然徹底通俗,可是像今日這種出手殺着,狠毒招式不禁,還是生平第一次!
淩月國主空手應戰,他掌力雄厚,有時竟能退歪武當掌教的劍鋒,周石靈施盡全身功力,卻是不能占到半點上風。
淩月國主蓦然叫道:“其心,你替我殺幾個武當小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