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心搖搖頭道:“我總是小輩,豈對勞動夫……伯母大人?”
安明兒抿嘴笑道:“好,好,好,偏你年紀輕輕,行事卻像老頭子一樣,恭謹羅嗦,你就跟我去見媽媽去。
”
其心一整衣冠,跟在安明兒身後,穿過了一條長長走廊,來到一排精緻屋子前。
安明地輕輕一拍掌,當中一間正屋走出兩個青衣婢女來,連忙向安明幾行禮,安明兒道:“我母親在嗎?”
一個婢女恭身道:‘決人正在怫堂,小婢這就通報去。
”
安明兒反身向其心招招手道:“咱們先在客廳中等等,媽媽參佛有時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
其心走進客廳,安明地坐在主位,讓他坐在主客之位;她向女婢一使眼色,那嬸女獻上茶來,其心端起茶林,一陣清香撲鼻,真令人心曠神治,他輕呷一口,更覺齒須留芳,不由暗贊好茶。
安明兒也喝了半口,她笑吟吟道:“董……董大俠,這茶還過得去嗎?”
她原想稱其心為“董公子”,終是少女臉嫩,而且又一向居高處優,從未如此稱過别人,總算她頗有幾分機智,心想其心行走江湖,武功又深不可測,稱她大俠總不會太離譜了。
其心道:“這是什麼茶葉?郁香如此。
”
安明兒得意地道:“說起此茶還大有來曆,此乃天山絕頂所産,在大雪封山之時發芽,一到雪融反倒自然枯萎,那天山何等高聳險峻,就是平時也難攀上,何況是冰雪封山之時。
”
其已道:“天生異草、靈藥。
都是長于深山幽谷之中,往往使人可望而不可及,不然又如何能顯得珍貴?”
安明兒聽他說得有理,連連點頭,她乃是飽讀詩書,馬前揮筆成文的女才子,心念一動道:“深山幽谷自多靈氣,鐘靈所注,奇材自生,可是天生萬物,相收相克,與其孤芳卓卓,不如各得其所,草澤之中,又何嘗不是異材并茂,豪傑崛起?”
其心一怔,他思想敏捷已極,一轉念之間,已悟出她話中之意,當下便道:“安小姐識見超俗,灑灑似玉,在下乃一介武夫,小姐不以卑賤相視,感激實深。
”
安明地悄臉一紅,心知其心已了解她話中之意,此人聰明如斯,真是難得,她見其心言語之間,仍是自卑自輕,便道:“人各有志,财富是身外之物,豈足道哉?”
其心微微一笑,對這總督于金心地忠厚,不禁大起好感,心中卻忖道:“這姑娘心地也忒好了,她總以為我自卑自踐,其實,我豈是對名利在乎的人?”
安明兒又喝了口茶道:“這茶甚是清冽,其性柔而醇,如果多飲竟會醉了,所以有一個好聽的名兒,叫‘冰心玉壺’。
”
其心品了一日,那茶味果然悠綿沉冽,心想這名當真是美不勝收,卻又能名符其實,真是上上佳作。
其心道:“‘冰心玉壺’,端的是好名兒,安小姐惹人,這等美名,一定出自小姐手筆了。
”
安明兒聽他連稱自己“安小姐”,比起去歲在甘蘭道上邂逅之時更加生分,心中甚是不喜,那名兒果然是她巧思偶得,原本是心中大大得意之事,此時卻了無喜歡之色,隻淡淡地道:“雕蟲小技,難登大雅,重大俠文武雙全,真是笑壞行家了。
”
其心笑笑不語,忽然從後堂中傳來一股輕煙,檀香彌漫前廳。
安明幾道:“家母禮佛已畢,檀香燃盡.便可出來相見了,董……你遠道而來,又當大年新春.好歹也要多住幾天,不然家家戶戶過年休閑,你行走卻是大為不便。
”
其心道:“在下浪迹江湖,以四海為家,真想不到剛好碰上過年,看來隻好打擾幾天了。
”
他身懷絕大機密,估計不但要向安大人報告,而且還要與總督大人共謀大計,必須耽擱幾天;安明兒聽他肯住幾天,心中大暢,掩不住滿臉高興道:“這幾年年年豐收,百姓大為裕足,過年過節,從年初到元宵,可有熱鬧好瞧的了。
”
其心正色道:“安大人愛民若赤子,清政通天,難怪上天降福,風調雨順。
”
安明兒鼻子一聳,心中大是得意,臉上盡是自負的神氣,她望了其心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說:“我父親真了不起,連你一個外鄉來客,居然也知道了。
”
安明兒裝作不在乎地道:“喂!咱們不談這個,從去年大年夜起,蘭州城竟夜不禁,百藝雜耍,隻要入夜便在咱們府前演出,真叫人目不應暇,有踩高腳的,有走鋼索的五兒,還有玩魔術猴戲的老頭幹……還有……唉!一時之間也說不了那許多。
”
其心見她眉飛色舞地說着,心中不由怦然而動,他再是深沉,終究是個少年人,此時聽到有熱鬧可瞧,怎會不喜歡?正待答上兩句,忽然後堂傳來一個柔和的女人聲音道:“明兒,你在和誰講話來着?”
安明兒叫道:“姆媽,來了一個我的好朋友。
”
她口音一變,竟是南方人音調,原來她母親是江南女子,安明兒叫聲未畢,簾子一掀起,走出一個四旬左右富态雍容的貴婦人來。
其心連忙拜見。
安明兒道:“姆媽,他叫董其心,女兒上次在甘蘭道上多虧他照料相救,才沒有吃到壞人的虧。
”
她母親擡眼打量其心一眼,隻覺此人明澈如水,容光照人,眼神之中一片湛然悠遠,絕無半點少年人浮滑嚣張,真是人中之龍,衣着雖是陳舊,可是更顯得随和可愛,心中暗道:“這孩子又俊又穩,難怪明地為他神魂颠倒。
”
她耳旁卻聽到其心道:“晚輩董其心,叩問總……伯母大人金安。
”
安夫人連道:“董公子快請坐下,老身可擔當不起。
”
其心依言坐在一旁,安夫人仔細瞧了其心幾眼,心中大是滿意,寒暄幾句,吩咐安明兒好好款待,便回後屋去了。
安明兒和其心娓娓清談,兩人都是一等一的聰明人物,談起話來,自是妙趣橫生,彼此之間點到即止,對方之意均能全心了解。
那安明兒談的都是女兒家日常趣事,她日才甚好,又是脆言如珠,說得很是動聽,談及捉弄教詩書的冬烘先生時,更是眉飛色舞。
其心很專心地聽着,不覺已是掌燈時分,安明兒愈說愈是高興,一直到婢女上來請兩人人席,這才雙雙走向正廳去。
其心隻見廳中擺了一桌酒席,那廳子甚大,梁高數丈,極是氣派,圓桌周圍卻隻放了四張椅子,侍候的婢女倒有五六個,安明兒道:‘哦姆媽為你洗塵設宴,看來爹爹也要來。
”
她話未說畢,内廳中一個沉着蒼勁的聲音道:“夫人排下家宴相邀下官,不知為何事件?”
另一個聲音卻是安夫人道:“今日是大年初一,一來舉家歡聚,二來明兒有佳靠自遠道來,想見識見識你這一品大員哩!”
兩人談話之間,已然走進前廳,那安大人輕袍儒巾,雖是位至極品,猶是書生本色,其心上前見禮,安大人手一揮肅客入席。
其心在客位上坐了,安大人斟滿了一杯酒,向夫人深深一揖道:“夫人終年持家辛勞,下官在此相謝了。
”
安夫人笑喚道:“你是怎麼啦,酸氣沖天,也不怕别人笑話。
”
她雖是如此說,可是目光中卻是深情無限,笑着端起酒杯一口飲幹了。
其心忖道:“這安大人夫妻情重,富貴不移,少年相守相愛之情,安明兒雙親如此,真是人間幸運兒。
”
安夫人道:“聽明兒說董公子文才武藝都是超人一等,大丈夫懷不世之才何不奮發英資,為民生求福。
”
其心暗道:“安夫人談吐不俗,昔日也定是女史。
”
當下答道:“小徑才流學薄,伯母謬贊實是汗顔不勝。
”
安大人道:“在朝在野,隻須心存忠義,同樣可為生民造福,豈厚于此而薄于彼?”
安夫人道:“我是婦人之見,董公子莫怪!”
她知自己寶貝女兒對這少年鐘情已深,這人既到總督府來.隻怕是想求個功名,但見其心神色淡然,不禁暗暗稱奇。
安明地道:“菜都要涼了,姆媽咱們先吃再說。
”
酒過三巡,四人邊吃邊談,席間甚是歡洽,那安大人隻覺其心不但談吐不俗,而且論事卓然有獨到之處,他暗暗中将幾個施政的大問題和其心談論,其心輕描淡寫幾句,無不中肯,針針見血,那分析判斷之明确,更是不用說了,安大人愈談愈是驚奇,最後簡直佩服起來,隻當其心是海友良朋,磋切增益,再未将其心看作晚輩。
安明兒見其心和爹爹談得融洽,自己卻插不進一句,心中大是懊惱,她原為爹爹能夠親來替其心接風,覺得面子十足,此時反倒感到爹爹實在礙事。
常言道:“知女莫若母”,安夫人早就看穿女兒心意,她幾次要打斷兩人話題,隻是安大人滔滔不絕,簡直像逢到生乎未見之知己一般,自己竟不忍插口打擾。
好不容易才講了一個段落,安大人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年輕如此,智慧通圓,猶在百超之上多矣,如能張羅府中,真勝過千百謀臣。
”
一時之間,他着意籠絡,言語愈來愈是客氣,已忘了其心是他女兒的好友。
又過一巡,已是初更時分,這才散了宴席,安大人意猶未盡,但見夫人不住向他使眼色,心中一轉,不覺老懷大暢,哈哈笑道:“下官真是老得湖塗了,明兒莫怪。
”
他一拂長袖,顯得灑脫已極,和夫人雙雙走入内室;安明兒睑色通紅,半天才嗫嚅道:‘喂,咱們去找表姐表哥他們玩兒去。
”
其心奇道:“你表姐還在府中,怎麼不來同席?”
安明兒眼睛一轉,看看其心并無異色,當下便道:“我姆媽設下家宴邀請爹爹,這是何等隆重,非是最親之人,外人豈可參加了?”
他脫口而出,其心心中一凜,忖道:“她将我看成最親之人,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難道……”
他偷眼一瞧安明地,隻見她似知失言,臉上紅得有若朝陽。
其心心中暗道:“此間事一了便走,千萬不可自尋煩惱。
”
安明兒起身和其心穿出走廊,隻見燈火輝煌,笑語喧嘩。
安明兒道:“咱們去賭賭運氣,看誰明年走運。
”
她搶先走在前面,推開門和其心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花廳,裡面極是熱鬧,男男女女總有幾十個人圍着正賭得起勁。
安明兒低聲道:“每年過年總要賭個三天,托你之福,說不定我可撈上幾文。
”
她邊說邊走,到了一處擲骰子桌邊,這些人都是總督或夫人親威,見到安明兒都紛紛招呼為禮,隻因賭得正在興高采烈,略一點頭招呼,又都聚精會神于賭局。
安明兒從懷中取出數塊碎銀對其心道:“咱們合夥賭,我一個人可賭不起。
”
那作莊的是安明兒一個遠房表嫂,她任上正盛,正大把銀子往懷内收,聽言扁着嘴道:‘叫、姐真是客氣,誰不知你有多少壓歲錢。
”
安明地一吐舌,模樣十分可愛,她本是千金小姐,這時活潑不拘,更是可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