揀回了生命又怎樣?難道帶着這一雙盲目在武林中重振雄風嗎?藍文侯頹然地長歎——
“完了,一切都完了。
”
忽然,他發覺自己的身上覆蓋着一條薄薄的毯子,他當下大大地吃了一驚,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分明記得自己從那慘不忍睹的血鬥中挨了掌震滾落下來,怎麼說也不該有這麼一條毯子呀!
他用手摸着那條薄毯,軟綿綿的,像是細羊毛織成的,他拿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清幽的淡淡香氣傳入鼻中,他不禁愣住了。
這時,他聽到一個帶着羞澀的溫柔聲音在耳旁道:“你醒了嗎?”
藍文侯驚得要坐起來,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肩上,藍文侯道:“你……你……你是誰?”
那溫柔的聲音道:“你聽不出來嗎?”
藍文侯聽她這麼說,又覺得這聲音似乎有些耳熟了,但是怎麼想一時也想不出來這究竟會是誰,他仔細地回想這聲音,搖了搖頭道:“我——我想不起來,姑娘,我們見過嗎?”
他從那聲音上判斷是個年輕女子,是以便稱以“姑娘”,耳旁但聽得“姑娘”輕笑了一聲,然後道:“沒有啊。
”
藍文侯怔了一怔道:“多謝姑娘好心,我……”
那溫柔的聲音道:“你别多說話,瞧你臉上血痕,似乎是眼睛受了傷,傷得重嗎?”
藍文侯聽到“眼睛”兩字,便覺心上如同被針刺了一下一般,他強壓抑着滿腔激動,用最大的能耐平靜地道:“瞎了。
”
一聲尖叫,充滿着驚震與駭然——
“瞎……瞎了?”
那女子像是自己的眼睛被刺瞎了一般地狂叫起來,她忘情地抓住藍文侯的雙肩,顫聲叫道:“你……你是騙人的吧……”
藍文侯感覺出那女子超出尋常的激動,他心中有一些感激,也有一些慘然,他暗思道:“這姑娘真是好心腸。
”
但是他不得不答道:“是瞎了,一點也看不見了。
”
他說完了這句話,忽然就沉寂了起來,那女子沒有說一句話,仿佛在忽然之間悄悄離去了一般,過了一會,藍文侯仿佛聽到輕微的啜泣聲,他低聲問道:“姑娘你——是你在哭嗎?”
啜泣聲停了下來,守了一會,那溫柔的聲音再度響起來:“不,不是。
”
藍文侯聽到那語尾上還帶着一些便咽,在這一刹那間,藍文侯心中忽然興起無限的感慨,他記得平日和白老三古老四閑談之際,白三俠曾說像丐幫十俠這種人,終生隻為天下不平之事奔波拚命,到自己死的時候,隻怕世上沒有一個親人會哭上一聲,當時古老四豪氣幹雲地說,大丈夫但教馬革裹屍,便是死後立刻讓野狗餓狼啃個精光也不打緊,要什麼婦人孺子來哭孝?藍文侯想不到隻是在一夜之間,說這話的人都已屍暴荒野,而自己不過廢了一雙眼睛,倒有人為自己一哭,想着想着,藍文侯不禁想得呆了。
他怎麼想也想不出這姑娘會是誰,但是那聲音卻是愈聽愈耳熟,他忍不住問道:“姑娘你貴姓?”
那女子遲疑了一會才答道:“安,安靜的安。
”
藍文侯道:“在下叫藍文侯,安姑娘好心,真是謝謝。
”
藍文侯雖然看不見,但是他仿佛覺得安姑娘微微地笑了一笑,他想問問這姑娘怎會半夜三更出現在這荒野山嶺,又怎會素昧平生就來照料自己的傷勢,但是他卻不便再多問了。
藍文侯想了一想,問道:“這裡距離山頂有多遠?”
安姑娘道:“山頂?啊!藍先生你是間距方才那山頂?不,咱們已經離開那裡啦,這裡是兩個山巒後面的一片牧地,不是你滾落的那裡啦。
”
藍文侯吃了一驚,自己昏的時間可真還不短,他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啦?”
那安姑娘道:“天已經要亮了。
”
藍文侯想到自己這一生将永遠再看不見太陽升起了,他的額上不禁暴出了一粒粒的汗珠。
那安姑娘溫柔地道:“藍先生,你……你的眼睛一定會好的,隻要好好地休養一段日子。
”
藍文侯動了動嘴角作出一個淡然的苦笑,他心中在流淚,但是他的聲調還是保持着甯靜,像是在說另外一個人的事一般,輕輕地道:“但願如姑娘所說的。
”
那安姑娘道:“藍先生你遭了那麼大的不幸,竟能……竟能談笑自若,我……我真佩服你的勇敢……”
藍文侯搖了搖頭,暗自歎道:“所謂勇敢的人,隻是把淚水往肚子裡咽罷了。
”
他感到有些口渴,微微動了一動,那溫柔的聲音立刻在耳邊響起:“口渴?”
藍文侯點了點頭,他驚奇于這安姑娘超人的細心,聽覺告訴他是她拿了水走近了,他掙紮着要坐起來,接着他又感覺到那隻溫柔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一吸氣,胸口猛烈的劇疼使他忍不住哼了一聲,再也忍不住,向後倒了下去。
他的頭沒有碰着堅硬的石頭,也沒有碰着刺膚的草上,卻跌在一個溫暖的懷中,藍文侯隻覺得腦中嗡然發暈,他一生奔波江湖,日日夜夜所經曆的隻是刀劍膿血,哪曾與女子婦人接近過?他隻覺迷迷糊糊地,隻感到那安姑娘輕輕地把他放在草地上,他才清醒過來,身上已出了一身大汗。
那安姑娘站了起來,藍文侯聽到衣裙索索之聲,輕微的腳步漸漸離去,藍文侯忽然覺得心中升起一種依戀的情緒,他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終于叫道:“安姑娘——”
安姑娘停下身來,藍文侯道:“你……你是住在這裡嗎?”
那安姑娘想了想才答道:“我?……啊——是的,我與我……爹爹住在這裡……”
藍文侯呵了一聲道:“令尊大人?”
安姑娘搶着道:“他……他本來和我住在這裡,半月前到州城去啦,要……要很久很久才回來。
”
藍文侯是何等老練的人物,他一聽這話,便覺得多半不是真的,但是他沒有作聲,隻是呵了一下。
他呼吸了幾下,覺得體力略有恢複,便撐着坐了起來,手撐着地,打算要站了起來道:“那麼——安姑娘,在下告辭了,多謝姑娘搭救,此恩……”
他還沒有說完,那安姑娘已經搶着叫了起來:“喂——喂,你不能走——哎呀——”
藍文侯剛一站起來,隻覺一陣天旋地轉,立刻又栽倒下去,安姑娘趕上來相扶,藍文侯已經摔倒地上,他隻聞得一陣清幽的談香,接着安姑娘的手扶住了他,帶着埋怨口氣的聲音:“你,你傷成這個樣子,怎能就走?”
藍文侯這一跤摔得還不輕,背脊骨上疼痛欲裂,想不到自己已衰弱到這個地步,他呆躺在地上不禁輕輕地歎了口氣。
那安姑娘道:“你就在這裡休養一些日子吧。
”
藍文侯感覺到扶在他膀臂上的那雙嫩手上傳來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他終于點了點頭。
中午的時候,好心的安姑娘帶着笑聲,端了兩盤蔬菜一鍋飯進來,對藍文侯道:“來嘗嘗我做的飯菜,平日……平日爹爹最喜歡吃我燒的菜了。
”
藍文侯坐了起來,摸着桌上的碗筷,嘗了一口飯,半生半熟有如砂石,再吃了一口菜,成得幾乎跳了起來,他想起她說平常她爹爹最喜歡吃她燒的菜,那豈不成了鹽精了!
藍文侯心中在笑,面上可一點也看不出來,大約是那位安姑娘自己也嘗了一口自己的傑作,這才搭讪着輕聲道:“好像太成了一點吧!”
藍文侯道:“還好還好。
”
那安姑娘興味盈盈地看着藍文侯連吃了四大碗飯,仿佛是從來沒有看見過人吃這麼多飯似的。
她看藍文侯吃完了飯,便把碗碟收拾了,藍文侯靜靜地坐在一邊,努力提氣運起功來。
瞎了眼的盲目生活,日子過得比蝸牛爬行還要慢,無聊得令人有窒』急的感覺,藍文侯每一想到以後有幾十年這樣的日子要過,他不禁汗流俠背熱血如沸,當他以最大的定力把如火激情壓制下去後,緊接着的又是滿腹滿腔的寂寞與無聊。
那好心的安姑娘照料得無微不至,藍文侯一生也不曾過過這麼舒服的日子,他覺得那安姑娘透着好些難以解釋的古怪,她為什麼會一個人住在荒山中?她與什麼爹爹同住于此分明是句謊話,她怎能憑一個人的力氣把受傷昏迷的藍文侯背過數重山巒送到這裡?她一個人留着藍文侯這麼一個大男人住在荒山中不怕嗎?
這許多事都難以解釋,藍文侯是個大丈夫,縱然心疑,也隻有放在心中罷了,他隻在黑暗中默默用功力療治内傷,他要用最大的智慧為未來難過的數十年餘生作一個最聰明的安排,但是他無法做到這一點,因為他根本無法集中心力來想這一件事,一想到那漫漫的黑暗,他就洩氣了,剩下的隻是一肚子的怒火。
“喂!你快來瞧呀,咱們門外來了一對好漂亮的白羊——”
藍文侯聽見那矯柔的嗓子在叫道,他扶着牆走到門口。
“喂——你快來瞧呀……”
藍文侯推開了門,信口答道:“我沒有眼睛怎麼瞧得見呀?”
霎時之間,安姑娘呆住了,她的興高采烈在刹那之間化為烏有,她失神地扶着身旁的一棵大樹,忽然哭起來。
藍文侯緩緩地走上前,低聲道:‘歲姑娘,我說這話,絲毫沒有……沒有生氣的意思。
”
安姑娘低泣着道:“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藍文侯摸着自己的眼睛,黑漆的一片,他茫然伸出粗大的手,反慰撫着那激動抽泣的人。
漸漸,藍文侯的内傷好了大半了,他不明白的隻是為什麼那安姑娘萍水相逢地卻對他那麼好,藍文侯自生下來到現在,從夾就沒有享受過這種溫暖,他想不通為什麼時,隻好這樣苦笑着對自己說:“她不過是可憐我一個瞎子罷了。
”
忽然,門外傳來了尖叫聲,接着仿佛有野狼的嚎叫聲,藍文侯吃了一驚,伸手在桌邊擡起一根律棍,就往屋外沖出。
他耳邊聽得狼聲就在數尺之内,急得他忘了一切,飛奔而去,沒料到在門口上被門檻一絆,哎喲一聲摔了個大跟鬥c
隻聽得安姑娘一聲低叱:“畜牲,撒野嗎!”
接着是野狼痛嚎的聲音,一切又恢複了平靜,安姑娘回頭瞧見了摔倒的藍文侯,她走近來道:“一隻餓很跑到咱們這兒來偷東西哈,被我打跑了。
”
藍文侯沒有理她,他心中正在苦思一個重要的問題,從方才安姑娘那一聲低叱之中,他斷定那聲音是熟悉的,也許平日安姑娘總是那麼溫柔對他說話,使他覺不出來,但是從這一聲低叱之中,他能确定這聲音他以前一定聽過的!
安姑娘見他沉思,還以為他在想打狼的事,便笑着解釋道:“一隻餓狼餓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我……我爹爹平日也曾教過我一點粗淺功夫……”
藍文侯忽然坐了起來,他一把抓住了安姑娘的手臂,緩緩地道:“安姑娘,你告訴我,究竟你是誰?我們以前一定見過的,一定見過的!”
安姑娘全身抖顫了一下,藍文侯追問道:“是不是?我們曾見過面——”
安姑娘忽然間恢複了平靜,她輕聲道:“一點也不錯,我們是見過的。
”
藍文侯道:“告訴我,我們是在什麼時候見過?”
安姑娘的聲音忽然變得幽然:“讓我告訴你吧,是十五年前
藍文侯驚道:“十五年前?”
安姑娘道:“是的,十五年前,在洛陽——你還記得嗎?”。
藍文侯呵一聲道:“嗯,不錯,十五年前我的确住在洛陽——但是,但是,我什麼時候見過你呀?”
那安姑娘道:“藍……藍文侯,你可記得沈大娘嗎?”
“沈大娘?沈大娘?你……你……”
霎時之間,藍文侯記起來了,那時他剛開始名震武林,在洛陽城外隻身擊退黃河三劍,成了武林中的風雲人物。
那一年,他為居宿的房東老太太沈大娘打抱不平,一夜之間殺了四個惡棍,送了三千兩紋銀要沈大娘逃離洛城。
藍文侯想起這一段往事,不禁又驚又疑,問道:“你……你就是沈大娘身邊帶着的那個與家人失散了的表侄女兒?”
安姑娘的聲音忽然變得哀怨起來:“啊,真虧你藍大爺還記得哩,洛陽城裡那個天真的少女她以為住在沈姨娘家的那個青年房客能一夜之間為她們的事殺了四個人,又毫不猶豫地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