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小姐是在說笑話,口中仍不自禁地道:“卑将該死,請小姐恕罪。
”
那小女正是安明兒,她因其心突然不告而别,心中總覺放心不下,不由又私自行走江湖,想要打聽消息,卻不知西北各地戰火立至,甘青總督因欲奇襲取勝,是以将此事極端保密,安大人得知女兒又獨自離家,如是平時,他知愛女武藝不弱,保身大是有餘,可是此刻一個失閃,那可是遺恨終身,是以李百超發了緊急軍令,克令各地官府相助尋找安明兒。
安明兒似笑非笑地看着天水将軍,衆人見這掌管兵符的将軍,被一個女孩子弄得沒作手腳處,都不禁暗暗好笑。
安明兒無奈,隻有快快跟着史将軍而去,衆酒客見那少女原來就是威鎮西睡的安總督獨生愛女,心中都暗道難怪如此高貴。
那少年卻若未睹,吃了半碗面,摸出了一兩銀子,順手抛在桌上,揚長而去,衆夥計暗暗稱奇,想不到這人穿得破舊,出手倒是不小。
那少年走回旅舍,才一轉角,便見那隊甲土在客舍門前,他心中忖道:“難不成還有總督千金什麼的在客舍中?”
他邁步進了門檻,走到所居院落,忽聞方才在酒樓上那少女道:“史将軍,你寸步不離,簡直把我比犯人還看得緊,我想休息一晚,等明兒一早走都不成,好,好,算你成,咱們這就起程,免得你大将軍替我一個小女子守衛,折殺死我了。
”
那史将軍道:“小姐要休息隻管休息,卑職明日親自陪小姐回去。
”
安明兒道:“你說得怪好聽,你大将軍喽,還有什麼參将先鋒喽,都守住這客舍,我一個人勞動這許多人,你瞧我能心安嗎?”
她雖是不滿之詞,可是話音卻絲毫不見淩厲,到有七分像調皮的小女孩向年老的祖父無理撒嬌似的;那史大剛行武出身,要他攻堅破城,那是内行之極,如說要和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孩鬥口,卻大大不成,當下隻道:“卑職叫他們都退下去,小姐好好休息。
”
安明兒道:“史将軍,您也好好歇歇吧!我答應你明早回去便回去,我安明兒從不說謊,誰叫我倒黴被你捉住了呢?”
史大剛低聲道:“小姐明鑒,西北數省,近日便有大變,是以李軍師焦急小姐離府他去。
”
安明地嗯了一聲道:“有什麼大變,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史大剛臉有難色,安明兒何等聰明,知他有難言之隐,便止口不說了,忽然想起一事,急道:“這天水城防是史将軍你的部下防守了。
”
史大剛點點頭,安明兒又道:“請你替我打聽一個人,我騎了青骢快馬一路趕來找他,卻是不見人影,這青駱馬日行千裡,隻怕早就趕過了頭,這人一定會東去中原的。
”
史大剛遭:“這個容易,天水為東西必經之地,隻要小姐說出此人形貌姓名,小将一定不辱所命。
”
安明兒喜道:“那真好極了,此人是個……是個……”
他忽然想到,自己要托史将軍尋找的是個少年男子,一時之間,竟是沉吟難言,玉頰上泛起淡淡紅暈。
那史将軍道:“此人姓什名誰?”
安明地鼓起勇氣道:“這人是我一個……一個……親戚……很親的親戚,是個……是個很……很标緻的少年,他……他姓董,名其心。
”
她很快地說着,好像是在交差一般,她第一次向别人吐露心上人的名字,心中又是快樂又是羞澀。
這人雖是她父親部屬,對她心事又是半點不知,可是她少女心性,竟是作賊心虛,大感不好意思。
院中少年原本想回房歇息,聽她說出董其心的名字,真是如雷轟頂,再也不能走開。
偏偏史大剛沒有聽清,又自問了一遍,安明兒沒好氣地道:“董就是千裡草那個董。
”
史大剛應了,轉身外出,那院中少年躲在牆角陰暗之處,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半晌作聲不得。
黑暗中,他心中不住忖道:“董其心哪裡會有這等大官親戚,這倒奇了,那總督小姐聽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兒,難道是……是愛上了他不成?”
他心中激動沸騰,幾乎不能自持,想破窗而入問個究竟,他呆呆站在牆角,也不知站了有多久,一陣北風,這才清醒過來,舉步走向後院房中。
他内心感到恐惶不已,他曾發誓不再想董其心這個可恨的少年,可是一點也沒辦法,他心中想:“我這次單身跋涉幾千裡,我每天都提醒自己,要打聽齊公子齊天心的音訊,可是我心底下不也渴望見見那薄情志思的人嗎?江湖上人都說他做了賣國漢奸,真是千夫所指,我不是每夜都在替他擔心嗎?莊玲啊!莊玲!就是你不願父仇原諒于他,他和人家千金小姐作了朋友,還能眼裡有你這苦命孤兒嗎?”
原來這少年正是莊玲,她喬裝男子為了行定方便,她原為打聽齊天心生死音訊而離開北京,後來聽說董其心投降淩月國,成了江湖公敵,人人得而誅之,她竟不能自持,就這樣迷迷糊糊來到西北,騎馬西行,又想向其心問個明白,又想永遠不再見這負心仇人,心中這樣反複交戰,每天就如行屍走肉一般騎在馬上,一路向西。
那齊天心公子,容貌高華俊雅是不用說的了,就是武功也不在董其心之下,而且誠摯坦坦,富可敵國,條件比起董其心勝過實多,莊玲昔日在洛陽和他交遊,就如沐浴春風,親切喜歡,她也曾暗下對自己說過,齊天心是最好的侶件,可是少女初戀之情,卻是深植難除,她又是癡情任性的脾氣,若是平時無事,倒還分不出孰輕,但若同時聽到兩人危難,不由自主對其心關懷得多些,可憐的齊天心,如果他知道自己全心全意第一次喜愛的一個少女,對另一人關心還比對他來得多,真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莊玲坐在床上,心中傷痛得什麼也不能想,一種報仇的怒火從心中直冒上來,她血液中本有父親莊人儀的陰整,隻是本性還很善良,如果善心增長,自能将此惡根鏟除,但如惡念陡生,卻是如虎添翼,當下她悲痛之情一消,惱怒嫉恨之心大增,一時之間,頭腦倒冷靜下來。
她心中想道:“我總得想個法兒将這踐人除掉,好讓董其心痛苦一輩子,可是瞧那賤人模樣,武功不弱,要想個好計較下手。
”
她心中轉了幾個轉,忽然靈機一動,悄然走到前院,就在安明兒屋前窗外不遠喃喃道:“唉!已經是正月初五日了,董大哥怎麼還不來,豈不叫人心焦麼,難道是出了什麼事不成?”
她一邊說一邊耳目并用,注意四面八方,果然安明兒房内一陣容奉,她知安明兒已聽見她自言自語,當下又道:“這幾天老是做惡夢,董大哥武藝雖高,可是他仇人遍布天下,尤其在這甘蘭道上,董大哥說他有一個仇人,本事比他強得多,如果遇上了,真是不堪設想,唉!年前我勸他快回中原,他偏偏說什麼要到蘭州看一個姓……性安的小姑娘,董大哥孤零零一個人,從來都是我行我素,這次竟會去看一個小女孩家,姓安的姑娘隻怕萬般惹人愛憐。
”
室内安明兒聽得甜美無比,心中忖道:“她所說的董大哥自然是董其心大哥了,那安姑娘豈不是我?原來她是專誠瞧我來看,董大哥,董大哥,你雖面嫩不好意思說出,這番心意我安明兒可是理會了的。
”
她心中歡暢已極,幾乎忍不住發出歡聲,已聽見窗外那人又自言自語道:“董大哥明明說好初二在此會面,我天天望穿門檻,卻是人影全無,我們在臘月分手,到今兒已是半個月了,唉!如果他被仇人聯手攻擊,實在叫人擔心,他雖想去瞧那安姑娘,人家知道他這番心意嗎?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教我怎生得了?”
莊玲憂心仲仲地說着,仿佛其心危機重重,安明兒再也忍耐不住,一躍跳出窗子叫道:“你是董……董其心的朋友嗎?你放心,我……我前幾天還和他在一塊玩。
”
莊玲從牆角走了出來,安明兒一怔道:“你……你剛才不是在酒樓上捉弄那酒保的人?”
莊玲微笑點頭,她将頭上方巾一拉,露出一頭青絲來,月光下,莊玲雖是略具惟停,可掩不住天生美麗,安明兒一驚之下,竟自呆了。
莊玲奇道:“小姐,你……你也認得我董大哥?”
安明兒滿臉疑惑,她見目前這人是個女子,看來和董其心很有交情,心中雖然不悅,可是她到底是名門千金,豈可失了儀态,當下點頭不語。
莊玲喜道:“小姐真的幾天前和董大哥在一起兒?”
安明兒點點頭道:“請問你是誰?”
莊玲笑道:“小女子是董……董其心表妹,姓莊名玲。
”
安明兒道:“董公子與你約在此相會嗎?”
在冷見她神色焦急不安,知她懷疑自己,想來其心定和她很是不錯,莊玲心中一痛,強自鎮靜道:“小女子自幼父母雙亡,我那表兄雖比小女子大不了幾歲,可是自幼一直照顧小女子,真是無微不至,還勝親生父母。
”
莊玲見安明此神色愈來愈是不善,她心中甚感得意,暗自忖道:“我先氣氣她再說。
”
莊玲道:“我和表兄自幼未曾離開過,此次一别已是半月,我真是放心不下。
”
安明兒心中道:“雖是至親表兄妹,可是男女有别,這女子生得雖然不錯,可是不識禮數,這種話說出,不怕人笑話?”
她愈聽愈不是味兒,可是她是閏秀名媛教養,終于忍住不曾發作;莊玲望着天上鈎月,自言自語又道:“不知董大哥到了何處,他晚上睡覺總是亂踢被子,唉,現下可沒有人替他再三蓋上,不知會不會受了風寒?”
安明兒冷冷道:“區區風寒,豈能病倒一個男子漢?”
莊玲故意氣她,接口退:“小姐,你可不知道我表哥喽……”
她話來說完,安明兒揮手道:“天色不早,我可要去睡啦!”
莊玲故作一怔,随即道:“小姐不用多心,小女子自幼許配齊家。
”
她此言太過露骨,安明兒大羞,心下卻是暗喜。
莊玲道:“小女子有個猜測,不知對也不對,小姐姓安,我表兄就是瞧小姐去的。
”
安明兒這時才将敵意消除,聞言含笑默認。
莊玲道:“小姐真如仙子一般,又是總督于金,難怪我表兄傾倒如此。
”
安明兒忖道:“你表兄豈是因為我是總督女兒來瞧我?董大哥如此高雅,怎麼他表妹這等庸俗?”
但聽莊玲出言無忌,心中雖不惱怒,可是羞意難混,一張嫣紅嫩臉,一直低在胸前。
安明兒忽道:“我已吩咐天水将軍史大剛注意令兄行蹤,再奪他傳訊今兄,你與其在此苦等,不如咱們結伴返回蘭州可好?”
莊玲沉吟一會道:“這樣也好。
”
安明兒便邀莊玲同宿一室,莊玲胸中暗藏陰謀,着意對安明地奉承,安明地人雖聰明,到底年輕,隻覺莊玲十分投緣。
次日一早那天水将軍前來客舍,見着安明地道:“卑将頃接軍令,要去接應從關中運來之大軍糧草,小姐見諒,小将派吳總兵護送。
”
安明兒道:“我有手有腳又有駿馬,史将軍你軍務忙碌,不必分兵送我,此去蘭州又沒有什麼險阻。
”
史大剛知這位總督小姐功力十分了得,想了想隻得依了安明兒之言,可是依然派了一名軍上快馬在前,向沿途官府打招呼。
安明兒莊玲兩人并馬而馳,一路上早有地方官偷偷安排得妥貼,并不要安明兒費點心,行了數日,兩人愈談愈是融洽,莊玲心中卻愈是陰沉,隻待機會下手。
這日兩人投宿,晚餐後兩人談論唐詩宋詞,十分高興,安明兒隻覺莊玲見地甚是不凡,都和自己不約而同,不禁大起知己之感。
談到中夜,安明兒疲倦睡去,莊玲擡頭推窗一望,天空中半個明月,夜寒似水,她在窗前倚立一陣,隻感到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