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略略不安,連忙起身來接,莊玲笑道:“哪有公子爺起身迎接婢子的,快坐下!”
齊天心見她喜上眉梢,容顔正如盛開鮮花,自己每見她一次,就覺她更加美麗,世上竟有如此佳人,自己又有幸相伴于她,真是天大之福了。
他迷迷糊糊捧起茶就是一口,也忘了那茶是開水剛沖的,隻燙得全口發癌,好在他内功深,運氣逼住熱氣,慢慢咽下,口雖燙得麻木了,可是一股芬芳充滿口頰之間,這當兒齊天心還不忘贊道:“茶是上品,煮茶火候也自恰到好處。
”
莊玲見他愁眉苦臉咽下一大口熱茶,對他冒冒失失又是好笑又是憐惜,嬌嗔道:“你是怎麼啦!剛開過的水也好暴飲的嗎?有沒有燙傷口舌?”
齊天心讪讪道:“這茶實在煮得太香,我忘了是剛開的。
”
莊玲不語,心中暗想道:“人長得這樣秀氣,怎麼性子如此粗心大意,比起董其心,他是多麼須要人照料。
”
她斜眼瞧了天心一眼,目光中充滿了溫柔愛情,她心中不住喃喃道:“我偏偏喜歡他這種粗枝大葉的脾氣,董其心那種陰陽怪氣,一天到晚打人主意占人先機,有什麼了不起,總有一天自食其果。
”
她越來越發覺齊天心優點,那坦白誠摯是不用說的了,就是身世儀表比起其心來也是頗有過之,她努力驅出其心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但這畢竟是一場艱苦的戰鬥,想到委屈之處,心下隻是發酸。
她數月之前随安大人征西班師歸來。
回到蘭州後,那安夫人對人親切是有名的,安明兒也和她如一雙姊妹一般,莊玲再是心狠,終究是個女子,一直不忍對安明兒下毒手,住了一個多月,告辭東來;那安明兒長田間盼望其心莅臨,情思慵慵,昔日的活潑稚氣性兒大改,竟是多愁善感起來。
齊天心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杜公公是怎麼死的?”
莊玲黯然道:“杜公公年前被幾個西域少年所殺。
”
齊天心忽地勃然大怒道:“又是西域來的少年,如果撞在我齊天心手中,一定替杜公公報仇。
”
莊玲忽道:“你的武功是夠好的了,可是不夠小心,唉!我真不放心你一個人行走江湖。
”
齊天心道:“笑話,我在江湖行走已經四五年了,對江湖上陰謀詭計豈有不知之理。
”
莊玲見他不懂自己意思,心中一陣委屈幽幽道:“你胸開志闊,原是好男兒本色,你不拘小節,這是天性也怪不得你,可是如果……如果……有個人能細心替你管點小事,提防一些詭詐伎倆,那豈不是更好嗎?”
齊天心聽他贊自己是好男兒,心中受用之極,他喜臉上立刻表現出來,後面的話根本就沒有聽清楚,又不好意思接口,隻道:“好茶,好條,小玲你真好本事。
”
莊玲暗歎口氣忖道:“我真好像對牛彈琴,唉,這麼聰明的腦筋,怎不多用用猜猜别人的心理?”
隻覺氣又不是,惱也不是,半晌才道:“這茶叫毛兒尖,是武夷山巅名産,沖起來可有一番名堂,須以白帛包住茶葉,懸人壺間,受熱氣浸蝕,那茶中芬芳全被熱氣帶走,凝結成水,而且時間也恰到好處,照說這烹茶之水也須講究,不然雖是芬芳,茶味便差了數品。
”
齊天心道:“你真聰明,無論一件平常之事,到你手中都大有道理,我平日也喜飲茶,但哪裡知道這許多。
”
莊玲淡淡道:“這也算不了什麼,我倒有幾樣拿手好菜,明地做來請你品評品評。
”
齊天心連聲叫好,像孩子般幾乎雀躍起來。
莊玲心道:“你為讨我喜歡,我就是燒得難以下咽,你隻怕也會贊口不絕。
”想到齊天心對自己之厚,心中大感快慰。
齊天心忽道:“啊,不好,小玲你烹任手段一定是天下無雙,我吃過你燒的菜,以後吃别人的菜都味同嚼臘了。
”
在冷一怔,秀目帶媚脫視着齊天心,好久好久才低聲道:“大哥,你如果真愛吃我燒的菜,我是很願意長期地替你燒。
”
莊玲這話已說得很明顯,天心再粗心也能理會其中之意,驚喜之下,握住莊玲的雙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在冷溫柔靠在他懷中,隻覺愁苦盡去,心中踏實得很。
齊天心柔聲道:“我真是傻子,我答應過要照顧你,豈能再離開你,我永遠不離開你,豈不是天天嘗到你做的菜了嗎?”
在冷低頭聽着,又是羞澀又是喜歡,雖是這幾句普通話,莊玲恍若在漆黑夜中忽睛明燈,昔日的情絲糾纏、矛盾交戰,一時之間都梳理清了,隻剩下一根又粗又結實的絲镂,牢牢系着她和天心,天下再也沒有什麼力道能将兩人分開了。
是的,一個少女當第一次聽到心愛的人對她傾訴愛慕比翼之辭,天下再沒有什麼比這更令她感動的了。
莊玲哽咽道:“大哥,我……我再也不怕了,我……這世上還有關心我的人。
”兩滴清淚再也忍不住直掉下來。
齊天心也甚激動,他口舌不甜,隻是愛憐地看着莊玲,一遍又一遍,四周靜靜地,兩人隻聞對方心跳如小鹿般亂撞。
忽然那柴房中漢子又在叫嚷“小姐”,莊玲心境極好,她嫣然一笑起身道:“這厮苦頭吃了不少,我去放了他。
”
莊玲說罷飛奔而去,用小刀挑開綁那漢子粗繩道:“快回去罷,你妻的妻,子的子,隻怕以為你已經死了。
”
那老漢揉着四肢,見這兇神惡煞忽然變得如此溫和,還以為在夢中,隻是心中仍念念不忘圖利,當下結結巴巴地道:“小姐,三千八百兩怎樣?”
莊玲笑罵道:“去,去,再羅嗦我又不客氣了。
”
那老漢口中咕哝一大堆.無奈走了,莊玲看看天色不早,便和天心分房睡了。
淩晨,挽了一個竹藍,乘個大早到市場精選了幾樣菜肴,回到家中,齊天心還高卧未起,她下廚煮了兩個荷包蛋,輕輕扣門,齊天心整衣而出,她便強着天心吃了,看到天心吃得津津有味,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
她和天心東拉西扯聊了半個上午,兩人将别來情形說了,莊玲不厭其煩問天心上次遇險經過,聽到天心說起那好心小尼姑,更是聚精會神,天心稍為說得含糊,便要催問不休。
兩人很是融洽,莊玲看看天色将近中午,便又進廚去了,齊天心跟着進了廚房,東摸西拉幫忙,莊玲見他手腳失措,一副施展不開的樣子,忍着笑央言将他請了出去,可是隻要半刻,天心嗅到菜肴之香,又溜進廚房問東問西。
莊玲無奈嗔道:“好好的老爺不做,你再不聽話,可别想我理你。
”
天心來往廚房客廳,和莊玲搭讪幾句,見莊玲說得認真,便又溜到園中去看花,竟覺生平未得之樂。
莊玲燒着菜,看到天心那種手腳不安欣喜之态,心中忖道:“我像不像一個小媳婦,第一次洗手替夫婿做羹湯?”
當下竟怕不合天心口味,調味配料更加小心,燒着燒着,臉又紅了起來。
到了正午,她端出六菜一湯,端的香溢滿堂,天心此時矜持盡除,放量大吃,他雖富不可匹,但自幼随父隐居少林寺中,行走江湖各地名廚也吃得不少,可是此時心情暢快,莊玲烹任手段又确高明,隻吃得不亦樂乎;莊玲陪着他吃,待他吃完了一碗,又替他盛上一碗,天心也很自然讓她服侍。
天心忽道:“小玲,我想起一事。
”
莊玲問道:“什麼?”
天心道:“我們明天就去尋爹爹去,讓他老人家也高興高興。
”
莊玲羞澀柔聲道:“什麼高興?”
齊天心正色道:“我要讓爹爹知道,我遇到一個世上最好的女孩子,又能幹又好看,還有……還有好心眼兒。
”
莊玲眼簾低垂地聽着。
天心又道:“這樣便能堵住爹爹的口啦!”
莊玲低聲道:“你準保你爹爹同意你的看法嗎?”
齊天心道:“這個當然!爹爹從前向我吹噓他年輕時如何潇灑,人家女子對他如何傾心,他都不屑一顧,後來遇到母親,這才發現天下再無别的女子值得愛慕。
小玲,母親的音容在我腦中根本連一個影子也沒有,但我想起來一定是個最了不起的人,可是我敢保證爹爹見到你,一定也要佩服我的手段了。
”
莊玲嬌笑道:“我怎能跟你媽媽比?你又有什麼的手段,準保人家會理你嗎?真是……真是厚臉皮。
”
齊天心哈哈大笑,笑聲中,又恢複了前無古人的氣慨。
無論如何,此刻齊天心急是天地間最有福的人了。
且說董其心被藍老大留着幫忙重整丐幫,數月之間,軟硬并施,鎮服大河上下群豪,他不願大露鋒芒,都在暗中下手,藍老大感激之下,傳了其心七竹指,當年神州三奇神拳葉公橋的看家本領。
他看看丐幫理得差不多,便别了丐幫。
他盤算昔日曾經答應要對少林、武當兩派有所交待,上次碰到不死和尚,那時安大人西征未返,自己也不便解釋,好在不死和尚并不認識他,省卻不少口舌。
其心算算路程.決定先上少林,這日才出丐幫總舵,行了半日,走到一處大鎮打尖,找好客舍安放行李,便漫步到鎮中一家酒樓,這家酒樓臨水而建,倒是潔淨雅緻,點了幾樣菜,正想好好吃一頓飯,忽然街上人聲嘈雜,一個極熟的聲音道:“格老子,你欺侮我外鄉人,也不打聽打聽老子的招牌,好,好,好,大家來得正好,倒來評理看看!”
其心聽那聲音蒼勁無比,又是道地川音,心中便樂了,轉身向街心瞧去,隻見一個年老曾者持杖而立,他身前站着一個中年挑夫,肩上挑着重擔,滿臉羞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其心道:“唐大哥中氣充沛,看來解毒大王已将所中之毒解了。
”
那曾目者正是唐瞎子,他雇一個挑夫挑行李,隻因那挑夫斯他眼瞎,一挑上肩轉身便往小巷中鑽,不料轉了幾圈,一擡頭,唐瞎子赫然就在眼前,正待奪路而逃,可是身子被唐瞎子抓住,再也掙将不脫,像抓小雞般,拖到大街之上,分明要他好看。
衆人問明情由,紛紛說那挑夫不對,那挑夫乘個機會忽地放下重擔,奪路而逃,連擔子也不要了,才走了幾步,忽然呼地一聲,面前落一塊銀子,唐瞎子道:“好好回家買藥給老太太醫病吧!”
那挑夫一怔,翻身拜倒地下,眼淚雙流,原來他一向為人正直,實在是因為老母久病無錢供醫,這才起了欺盜之心。
唐瞎子卷起行李,便往酒肆中走去,衆閑漢見無熱鬧可瞧,便各自散了。
唐瞎子上樓才一坐定,其心輕步走近道:“唐大哥,你毒治好啦!”
唐瞎子伸手抓住其心道:“小老弟,又碰上你,你輕功又長進啦,我瞎子耳靈,也沒有聽到你走來。
”
其心道:“唐大哥别來可好?”
唐瞎子道:“格老子有什麼好不好,半死不活混日子,倒是老弟,我要恭喜。
”
其心不解,唐瞎子叫了吃的大吃大嚼起來。
正在此時,忽然門外腳步聲起,走近兩個大漢,身材又粗又壯,就如兩座鐵塔一般。
唐瞎子小聲道:“步起輕靈而穩,這兩人是關外來的。
”
其心打量兩人一眼,隻見那兩人靠牆坐下,要了三斤鹵牛肉,兩斤高粱酒,十來個饅頭。
其中一個漢子道:“咱們十多年不到中原,中原不但錦繡繁華,便是武林也豪傑并出,新人輩起。
”
另一個漢子道:“大哥說得有理,難怪二哥十多年不回去一趟,此間樂,不思老家了。
”
那被稱為大哥的年紀四旬五六,臉上風塵仆仆,聞言歎口氣道:“以二弟的脾氣,這十幾年在中原怎會默默無聞,他好打不平伸手管閑事的性兒難道改了?不然幾次出手,不就露了底嗎?可是咱們找了十幾年,連他點消息也沒有。
”
另一個漢子隻有三旬左右,人雖長得壯大,卻是白臉清秀,舉起酒保送上的高粱酒倒了一杯,伸頸一飲而盡,緩緩道:“現在咱們關外橫直無事,大哥我們就在中原多找些時候,也好見識一下中原武林新近高手。
”
那“大哥”沉吟一刻,舉目毅然道:“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将二弟尋到。
”
那白臉漢子道:“好啊!咱在關外成天看高粱田、高山上的雪峰,實在太乏味了,能夠遍遊天下,固所願也。
”
那“大哥”默然飲酒,似乎心事重重,白臉漢不時講些路上趣事,東問西問,有時間的極是稚氣,和他這長大身形,真是大大不符合,其心和唐瞎子相視一笑。
白臉漢子道:“大哥,那叫什麼董其心的人到底是何來路?咱們一路上來盡聽到江湖上人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