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心盡瞧着莊玲秀麗的容顔,四周寂靜一片,隻有波波水聲,夜風輕拂,景色悅人,他心中一陣輕松,忽然變得流利起來,笑着道:“如果像你這樣可愛的小人,我情願疏遠賢良,和小人為伍也罷。
”
莊玲心中喜歡,口中卻道:“喲!别盡是讨好人家,你齊公子在江湖上俠名四播,如果跟我這種小女子為伍,隻怕大大辱沒了身份。
”
齊天心正色道:“小玲,你這不是真心話,我知道你出身大家,令尊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
莊玲幽幽道:“有些事情卻想不到,就像咱們已算……算是很要好的朋友……的朋友,可是我卻隻知道你是一擲千金武功絕頂的青年高手,其他什麼也不知道,你呢?隻怕對我知道得更少,說穿了也許咱們是仇人也未可知,唉!世事無常,人生難得糊塗,便将就些罷了。
”
齊天心見她忽又黯然,隻道她對自己隐瞞身世之事不滿,當下忙道:“我本姓董,上次已跟你說過,我父親雖再三告誡我不要輕易露了身份,可是小玲,在你面前我也不必隐瞞……”
莊玲接口道:“我可不是這個意思,你别誤會。
”
她雖輕描淡寫地說着,可是臉上卻掩不住關切欲知之色。
齊天心再也忍不住沖口道:“你該知道我的身世,隻有你……你……有資格了解我的一切。
”
莊玲喚了一聲低聲道:“真的嗎?”
齊天心點頭道:“我爹爹娃董,江湖上人稱他為……”
他正說到此,忽然背後一聲陰森森的冷笑,齊天心右手一掌,從大石上倒竄起來,身子在空中打了一個轉,腳尖一點地,已撲向河畔柳樹叢中,隻見前面灰影一閃,便消失了蹤迹,他自付追趕不上,沉吟一會,忽然心念一動,急忙奔出林外,莊玲縱身進來。
齊天心搖搖頭道:“這人輕功駭人,追也追不上,他潛身咱們身後,咱們談得高興,竟然沒有發覺。
”
莊玲道:“不知道這人是好意還是惡意,咱們回去吧!”
齊天心不舍離開這溫馨美景,當下道:“管他安的什麼心,咱們小心點得了。
”
兩人又坐在石上。
齊天心道:“我爹爹姓董,人稱天劍便是。
”
莊玲起先聽得忍不住要笑了出來.心想你爹爹自然姓董,何必再三多說,待得聽了後半句,心中大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齊天心道:“你一定也聽說過天劍的傳說,别人對爹爹的事添油添醬,說成神話一般,其實他老人家很是和善,頂喜歡年輕人。
”
他見莊玲神色怪異,隻道是不相信自己所說,當下着急道:“我說的全是真話,你将來看他老人家便知道了。
”
莊玲連連點頭,心中卻喃喃地道:“原來他是天劍董無奇的兒子,那……那他豈不是董其心的堂兄弟?我怎麼和董家的人有緣似的?董其心,董其心,我永遠不要見你。
”
莊玲定定神道:“董大哥,啊不,齊大哥,你你……”
她神色突然激動,竟是不能說話。
齊天心忖道:“齊和董又有什麼不同,她怎麼如此不安?”
莊玲脫口叫出董大哥,想起這是昔日喚那忘思負義的小情人董其心的稱呼,心中不由怦然而跳,隻覺又是自責又是慚愧。
兩人沉默了半晌,齊天心胡思亂想道:“是了!是了!将來總有一天我的姓氏對她很重要,豈可随便叫錯了?”
他臉上一熱,不禁又感到這樣想法實在大大不該,擡起頭來,隻見莊玲秋波一轉,含情脈脈,臉上也是嬌羞不勝,不知她此刻在想些什麼?
莊玲道:“我今天看你一個人獨自在我住的大宅停留,不知怎的,心中亂得緊,就漫步亂走,想不到在市場中看到你從前騎的馬,便想買下還你,給你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
齊天心道:“隻要能見到你,那馬兒又算得了什麼?”
莊玲擡頭一瞟,那青駿馬就在不遠樹下吃草,一雙赤眼閃閃放光,昂着馬首似乎在注意聽兩人談話。
莊玲微微一笑道:“大哥,你還在怨我早上不肯現身見你,唉!你不會明白我當時心情的,你瞧那馬對你的話不以為然哩!”
齊天心道:“那時我失望之深,你也不會知道。
”
莊玲柔聲道:“好,好,算我不對,使你不開心。
我下午買馬就是想使你高興,想不到你也趕來了。
可惡顔胡子,哼!他知道我手頭不便,竟故意和我為難!他欺侮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窮得像個花子,偏偏擡高價錢叫我出醜,大哥,下回碰着他,好歹幫我狠狠打他一頓消氣。
”
齊天心脫口道:“那顔胡子是好漢子,他也不是有意氣你。
”
莊玲聽他和自己相左,心中一惱,白了天心一眼,正想頂撞兩句,忽然心念一動忖道:“我總歸要做個讨人喜歡的姑娘。
”
當下臉色一轉笑道:“大哥,你說他好漢子那就差不到那兒去,我聽你的,下次撞上了也不尋他晦氣了。
”
齊天心正恐她翻臉取鬧,想不到她竟然溫柔順從自己所說,一時之間,真是受寵若驚,也沒經過腦子,口中隻反來覆去地道:“小小的晦氣還是要給他受的,小小的苦頭也是該給他吃的。
”
莊玲抿嘴輕笑,心中高興無比道:“我這個窮小女子傾盡所
有,也不過隻能盡到五千兩銀子,顔胡子心也忒猴了,非一萬兩根子不賣,這不要人命嗎?其實我身上才不過十幾兩碎銀,就是答應五千兩成交,我也要大費周章,大哥,你猜猜看,我用什麼方法籌足?”
齊天心想了想道:“我想,總不外乎向為富不仁上豪劣商借來用啦!”
莊玲闆着俏臉道:“我一個女子怎麼好意思做這沒本錢生意。
”
齊天心忙道:“小玲别生氣,我是以小人之心忖度君子。
”
莊玲點點頭道:“以後幹萬不準這樣不用腦筋信口開河,我怎麼籌錢?我是要賣掉這座大宅呀!”
齊天心啊了一聲附和道:“對了,我怎麼沒想到這點,這宅子又大又寬,總值上幾平兩銀子,可是你賣掉宅了,你住在哪兒?”
莊玲眼圈一紅,道:“我嗎,杜公公死了以後,我壓根兒沒住過這宅子中,還不是東飄西蕩,倦了就在野廟裡一睡,餓了就胡亂啃個饅頭,或是挖兩個山薯烤烤吃,錢花光了把身上值錢的東西往當鋪一送不就成了?”
其實她境遇并不如所說這般凄慘,東飄西蕩是有的,可是他是大小姐脾氣,行走江湖吃的睡的都是最好的地方,是以錢花得很快,此時在齊天心面前添油加醬,說得楚楚可憐,大動天小心弦。
齊天心睜大眼睛道:“當鋪?你進過當鋪?”
莊玲白了他一眼道:“這又有什麼了不得,誰能和你比喲!一揮手就是幾萬兩白銀,哪知老百姓疾苦?”
天心大為憐惜,不自覺握着莊玲雙手柔聲道:“小玲,我……我一定送給你天下最貴重最美麗的首飾,不管你要多少件都成。
”
莊玲道:“首飾算什麼?錢算什麼?都是身外之物,不過啊!大哥,你送給我,我還是很喜歡的。
”
齊天心道:“洛陽李家數代經營珠寶珍玩,明兒咱們去瞧瞧,不過小玲,咱們先約定,你不用替我省錢。
”
莊玲高高興興地道:“這個我省得,就算把李家全店珍寶搬空,你也是舉手之勞,咱們先别談這個,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還有件趣事給你瞧。
”
齊天心戀戀不舍,和莊玲雙雙站起,那青駱馬跑了過來,四腿一曲,莊玲坐了下去。
齊天心拍拍馬臀,便欲和馬并肩而行,莊玲揮手示意天心上馬,天心略一沉吟,莊玲不樂道:“我騎馬你跑路像個什麼樣子?好啦,你不騎,我也陪你走路好了!”
齊天心縱身上馬,那青驟确是世間異種,奔跑起來,絲毫不見負重減速。
齊天心端身坐在馬上,他功力深厚,那馬跑得又穩,月光下他身子挺立,就若一尊石像。
莊玲回頭一瞧,見齊天心正襟危坐,英風飒飒,不由一陣沉醉。
那馬奔得迅速,不一會便到了城西大宅,莊玲開了大門,兩人下馬而入,才走了兩步,忽然一個沉悶的聲音道:“在大爺!莊大爺!小人答應出三千五百四十兩,這是最高價錢了,再多一分我也不加。
”
莊玲笑吟吟地道:“大哥,咱們瞧瞧去。
”
她領先引着齊天心走到前院一排房子,天心隻見那數間房子堆滿柴薪,當中一間柴堆旁捆着一個五旬老者,臉如黃臘,生得津頭鼠目,一臉好相。
莊玲走近冷冷道:“大爺說五千兩便是五千兩,你如不肯,等下再和你算帳。
”
那潭頭鼠目的老者睜大眼睛,也不過隻有常人一半大,他盯着莊玲看,口中不住地道:“原來大爺是個小姐!是個小姐!”
莊玲哼了聲道:‘叫、姐又怎樣?”
那老者嗫嚅道:“小姐長得真好看!”
莊玲呸了一聲,回頭一瞧天心滿臉茫然站在那裡,當下輕笑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咱們進大廳去休息去。
”
她伸手握着齊天心雙雙并肩而行,那老者急得直嚷道:“小姐且慢,咱們生意人講究童定無欺,既是小姐要出售,小人可以再加六十兩。
”
莊玲不理,和天心走進大廳,那大廳久無人打掃,塵埃四布,莊玲歉然向天心笑笑,她飛奔到井邊打了盆水,又拿了一枝掃帚打掃。
齊天心搶着幫忙打掃,他運掃如飛,掃的速度是夠快了,可是激起漫天灰塵,剛擦好的桌子上又落得髒了,莊玲笑着阻止道:“你大少爺做慣了,懂得什麼打掃整潔?好好替我坐在一分,莫要越幫越忙,惹人不耐。
”
齊天心不好意思,讪讪站在一旁,不一會莊玲将大廳打掃幹淨,又匆匆忙忙去井旁打了一壺水,跑來廚房生火煮茶去了。
齊天心一個人在大廳中發癡,過了一刻,莊玲珊娜走出,天心見她臉上一塊黑灰,發鬓泊着草技,心想她平日一定是嬌生慣養,這生火打掃之事,隻怕是從未做過,此時如此款待自己,心中十分感激,其實莊玲自幼對烹任之術喜愛,隻是昔日生火洗剝之事都是使喚别人,她高起興來,偶而掌掌鍋而已。
這時紫房中不斷傳出那老漢叫聲。
莊玲道:“這人為富不仁,是個死要錢不要命的家夥,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
齊天心奇道:“怎麼?”
莊玲道:“前幾天我想賣房子,便找到這人,這人是洛陽經營地産的大買,你猜他出價多少?”
齊天心搖搖頭。
莊玲又道:“他隻肯出價一千五百兩銀子,我記得上次社公公買的時候花了八千兩白花花紋銀,和這厮再一談,原來他就是賣給我們房子的人。
”
齊天心明白了大半,忍笑道:“你一氣之下把他關起了?”
莊玲道:“這厮看我急于脫手,怎麼也不肯出足價錢,任我說幹嘴唇,一再讓步,最後簡直向他央求了,我開價從八平降到七千,七平降到六千再降到五千,他隻是閉緊鼠眼,一手比一個一,一手比一個五,你說氣人不氣人?我忍無可忍,心想軟的不成來硬的,便把他捆豬一般捆起來了。
”
齊天心點頭笑道:“他隻肯出一千五百兩,那你下午要籌足五千兩也非易事。
”
莊玲得意道:“我知道跟他說好話沒用,每天用柳枝抽他幾頓,每打一頓他加百把兩銀子,我心想再過幾夫,便可以加到我想要的數目了,如果下午顔胡子答應賣馬,我還得趕回來連夜打幾頓才成。
”
齊天心聽得有趣,再也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莊玲一擺螓首道:“這人也算得上一個狠角色,又打又餓,還是不肯答應我要求之數,現在房子不必賣了,這種小人看到就叫人讨厭,明兒該趕他滾了。
”
齊天心道:“像你這樣做生意倒還少見,其實何必……何必
莊玲插口搶着道:“你是說我這樣跟強盜一樣,何必多此一舉是不是,哼哼!你以為我真不敢用強搶嗎?今天如果不是你來了,你瞧我敢不敢搶顔胡子的青骢馬!”
她眉毛一标,裝得一臉唬人的樣子。
齊天心對她傾心已深,更覺她活潑可愛,當下道:“後來你便替我在酒樓訂下酒席了,是不是?”
莊玲點點頭道:“我起先隻道你少爺脾氣一發,又不知要如何揮金若沙,想不到你還安排得很是恰當,我便先替你訂下了五十桌上好酒席,啊,不好,隻顧和你說話,水隻怕都燒幹啦!”
莊玲匆匆走向廚房,砌了兩杯上好菜茗出來,一手托了一杯,恭身道:“齊公子飲茶。
”
齊天心見她那模樣就如侍候的小婢,雖知她是在開玩笑,不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