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口呆地注視着神威不可一世的父親,董無公擲出了第五隻巨象後,忽然一個踉跄吐出五口鮮血。
其心一個箭步縱躍過去,大叫道:“爹,您怎麼啦?”
他一把扶住了父親,無公指了揩口角的血迹,插手道:“不妨事的,不妨事的。
”
他扶着其心站直了身軀,前面是五象巨坑的壯觀奇景,武林中傳說昔日達摩祖師修成金剛不壞之身,在天竺國獨足立在崖邊力擲十象,雖是傳聞,但是武林中一直被認為的陸地神仙的境界功力,此時地煞董無公力擲五象,那氣慨真可直追達摩祖師了。
董無公噓了一口氣道:“其心,你可好了?”
其心點首道:“全好了,爹爹,您好威猛的内力。
”
董無公扶着愛子的肩臂,望着那巨坑,任他是修養入化境的武林宗師,到這時也免不了心浮得意,他右腳腳尖一挑,一塊三尺厚石飛了起來,正好落在他腳前,他力貫食指,就在厚石上龍蛇飛舞地刻道:“甲午之後,立秋後一日,河南董無公在此力擲五象。
”
他刻完後,單掌一拍,那一方厚石立時入上半尺,他拍了拍其心肩膊,仰天縱聲長笑起來。
雄壯的笑聲,挾着沖天的英雄豪氣,在山野之間回蕩着,直驚得滿天是宿鳥起飛,蔽掩天日。
董其心歡叫道:“爹爹,太陽神功,這就是您從前常說的太陽神功?”
地煞董無公點點頭道:“其心,百數十年前終南老人在華山絕頂,以震天三式擊斷十九位武林一流高手心脈,三掌發出,相傳風雲變色,華山山巅終年雲霧蔽頂,雲氣竟吃掌勁蕩開,爹爹昔日雖曾練就此失傳絕學,威力之強,但要到達這種驚天動地的境界卻是不能,你道是為什麼?”
其心道:“爹爹剛才力擲五象,端的是天地變色,隻怕已勝先賢,而絕後世學者了。
”
董無公道:“我自信那‘震天三式’無論運氣及招式都無錯誤,但總不能如先賢一般威勢,上次,我得到那張地圖,尋到三件寶物,服食了萬年石乳,功力盡複,這一年來靜中求悟,終于想通了此中關鍵,震天三式所以不能發揮最高效用,乃是因為我内功不能至極之故,于是爹爹再從内功上下功夫,哈哈其心,終于讓我練成了震古鋒今的太陽神功。
”
其心道:“爹爹,那麼目下已是武林中第一高手了。
”
董無公沉吟道:“那也不見得,這太陽神功共分九級,我自忖隻臻第七級而已,這世上還有一人,他從前功夫便在爹爹之上,我功力喪失多年,他的進境豈會慢了?其心,你知道昔日爹爹便受此人一擊,全身功力喪失,唉!此人天資天賦,都勝爹爹一籌,多年不見,也不知他練就些什麼厲害功夫。
”
其心心念一動,正待開口。
毒無公又造:“這人便是天座三星之一,天劍董大先生。
”
其心心中早有數,聞言并不吃驚,當下道:“爹爹,這個卻不見得。
我決不相信世間還有人能一口氣力擲五頭巨象的人,伯伯雖是厲害,也不見得有此功力。
”
董無公道:“其心,你能耐真大,什麼都知道了,你大伯天資敏悟,一些别人苦思不能其解的道理,他都能一思便通,所以一些武學至理,别人窮畢生之力不得其門而入,你大伯卻是一看便懂,而且視為當然。
”
其心神秘地道:“天劍、他煞不論誰強于誰,如果要能聯手,那總可以稱雄天下了吧!”
董無公一怔,徑歎一口氣道:“但願有一天天劍、地煞能夠同時在江湖上再現面,唉!世事悠悠,人事自難逆料。
”
其心得意道:“爹爹,我說故事給你聽!”
董無公忽見其心臉上喜氣洋洋,那種開心的樣子,仿佛一個孩子得到大人稱贊,不好意思得意,又掩不住内心高興。
地煞從小親自養育其心長大,除了在其心幼年時,從未見其心如此暢快,自覺這孩子變得小了,伸手挽在其心肩膀,老懷大開。
其心當下将所見所聞關于天劍、地煞的事,都源源本本說了出來,地煞直聽得雙目睜圓,數十年的恩怨都一塊浮了起來,幼年時與兄弟董無極同學藝,在父親的教誨下,共同憧憬着輝煌的前程,可是蓦地生變,首陽一戰,他瞧到哥哥痛恨而絕情的眼色,就是那眼色,使他放棄了原想使用出同歸于盡的手法“震天三式”。
往事一幕幕又重新在地煞的面前上演,這名滿天下的地煞,一時之間,心中又是辛酸,又是激動,雙手抓緊其心,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其心道:“誰也想不到死人會再複活,所以爹爹和伯伯自然結下了誤會!”
董無公點頭道:“我到現在才明白,為什麼敵人能那麼熟悉我們家中,和你祖父坐功的時刻,原來是秦管家,原來是出了内奸,誰知你伯伯不由分說,隻是疑心于我,這是天意,别說我和你伯伯當年年輕氣盛,便是如今遇上這事,也不會想到原來其中有此關鍵。
”
其心道:“世上什麼怪事都有,爹爹,如是我碰到這種事,倒不緻像伯伯那麼魯莽。
”
董無公笑嘻嘻地道:“你是當然哪,誰能有咱們民族英雄董其心的能耐,哈哈!其心,如果你媽今天還活着,對你這種乖巧兒子不知有多疼,我做爹爹的隻怕要受盡你娘兒倆的氣了。
”
其心黯然。
董無公暗罵自己道:“我真糊塗了,這孩子自幼喪母,我豈可挑起孩兒之痛?”當下拉着其心手道:“其心,你大功告成,咱爹兒倆走!”
其心道:“爹爹,走哪裡?”
董無公沉聲道:“找天魁、天禽這兩個賊子去!”
他雖說得聲音不高,可是充滿豪氣。
其心應口道:“對!找這兩個賊子去!”轉念忽道:“爹爹,咱們還是先去找天劍伯伯!你和他的誤會也該解開了。
”
董無公沉吟不語。
其心又遭:“天魁、天禽再加上淩月國主,如果爹爹和我兩人去找他們,實是人孤勢薄,如果加上天劍大伯伯和我堂哥齊天心,我方可操勝券。
”
董無公道:“其心,你真可謂足智多謀,好,就依你。
”
父子倆并肩站起,地煞董無公一瞥地下死去的郭、羅兩人歪歪斜斜的心脈全斷,縱聲大笑道:“其心,如果是碰上天禽、天魁,絕對奈何不了咱爹兒倆,想不到你功力精進若此!”
其心道:“我學會了真正的金沙功!”
董無公道:“其心,以你功力,就是剛才那兩人合擊也不是你對手,以你機智,怎會着了道兒?”
其心臉一紅,半晌道:“我這幾天心神不能安甯,竟被這種小計所傷,如果爹爹不來,我内傷中毒交迸而發,隻怕難以活命。
”
董無公正待說話,忽然神色一凜,其心凜神一聽,遠遠處隆隆聲起,仿佛大軍過境,可是那聲音單純,又不像人多踐踏。
董其心輕聲道:“來了四個高手!”
董無公點點頭,沉吟半晌道:“來人又是外國武士,其心你聽,這聲音如焦雷,可是四周飛禽不驚,分明是一種極高内功,中原絕無此門。
”
其心忽道:“爹爹,又是西域來的嗎?”
董無公搖頭不語,那聲音愈來愈近,忽然樹葉一響,從林中閃出四個漢子,身形極高,全身白袍白冠,裝束怪異,向地煞立身之處走來。
董無公輕輕從樹後走出,那四人吃驚,為首白袍漢子一揖道:“閣下有何見教?”
董無公一怔,想不到這異服漢子竟操一口純正漢語,當下還了一揖道:“閣下内功已達動中制靜的地步,請教尊姓大名。
”
那白飽漢子心中一驚忖道:“這老兒好厲害的眼色,咱們空明内功最高境界便是動靜合一,乍動之間,又憑一意所至,這老兒不知是何路數,我且用言語探他一探。
”當下客客氣氣地道:“在下是無名小卒,名字說出來閣下也必不知,謝教閣下是否姓董?”
地煞哈哈笑道:“閣下好厲害的眼色,老夫正是董無公。
”他口中說得輕松,心中卻暗自一驚忖道:“這四人多半是沖着咱們董家人來的。
”
那四人都吃了一驚,那為首漢子道:“原來是董老前輩,失敬!失敬!”一施眼色,他身後三人各站一個方向,隐約間有合圍之勢。
董無公暗暗冷笑,沉凜地道:“閣下既不肯告示萬兒,老夫尚有急事,咱們就此别過。
”
他左腳微微前踏一步,站在龔位,其心心中大驚,難道這四人功力如此之強?爹爹一上來便擺好平日練功最上乘的内家步法。
那為首漢子見董無公往前走,他手一伸微笑道:“閣下請慢!”
另外三個白飽漢子,漫不經意地右手搭在那漢子肩上,董無公目中神光暴發,又走前一步,右掌輕輕前推,那為首漢子催動右掌,平胸迎了上來。
兩掌一交,董無公隻覺對方掌力無半點力道,地煞一振真氣,運了三分力道,對方仍若無覺,那股力道竟是被化解得無影無蹤。
地煞董無公心中吃驚不已,暗忖道:“這四人空明拳已臻化境,空明拳原是雲南滇池獨門武功,可是滇池一脈近年人才凋零,空明拳精義早失,隻剩下一個架子,這四人已得其精髓,難道是新出道滇池派高手?”
他心中沉思,手上催了兩次力造,其心隻見父親臉色漸漸紅潤,對方仍無敗态,心中更是吃驚,這時又幫不上手,隻有凜神現變。
地煞董無公是何等人物,敵人愈強他精神愈長,待到真力施到九分,那為首漢子雙腳浮動,臉上由紅變白,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全身瘦頓倒地,另外三個漢子也是面色慘白,倒在地下。
董無公嗔目一言不發,那為首的漢子掙紮起來道:“地煞果然名不虛傳,兄弟們咱們認栽了。
”
他領着三人前走,才走了十幾步,忽然瞧見路旁董無公所立之石牌,當下臉色大變,半晌回頭對董無公說道:“好!好!原來閣下擲咱們陛下五大王,青山不改,綠水常流,我代咱們陛下向閣下緻意。
”
他聲音發顫,顯然為這神功所震,說完便大踏步而去。
其心悄悄問道:“爹爹,這是什麼人?”
董無公歎息道:“其心,中原之地,哪曾有過野象群,适才那五頭巨象是人家養的。
”
其心奇道:“難道就是剛才那四個人養的嗎?”
董無公喃喃道:“白象王國!白象王國,如果淩月國主請動那人也來了中原,那可不易對付。
”
其心道:“什麼?”
董無公道:“南方有個白象王國,在雲南之南,國王是大理段氏一族,三十年前便和神州三奇齊名,隻是此人極少涉足中原,适才那三人定是此人座下,看來此人或已被淩月國主說動,起了争強奪勝之心。
”
其已造:“爹爹,他有幾頭象,咱們便擲地幾頭,天劍、他煞合手,還怕他什麼的。
”
董無公道:“對,兵來将擋,咱們目前之務更重要還是尋你大伯去,他既留書不死方丈西行,咱們向西碰去,但教董家神劍合壁,唉!就是千軍萬馬又有何懼。
”
父子兩人當下結伴西行,一路上其心經過昔日莊人儀的大莊院,雖已是一片焦土,碎瓦頹垣,可是其心想到童年寄居于此,不覺留念了一會,想到莊玲小時候撒嬌放賴,使大小姐性兒,其實都是由于自己冷淡,那時候自己也不知安的什麼心思,總以為是大人了,對于莊玲愛理不理嫌她幼稚,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早就偷偷喜歡上莊玲,人為什麼都是這樣?當他自以為什麼都懂時,其實什麼也不懂,當他真正懂得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其心是個極端深沉的人,回首前塵,隻覺滿目論然,又變得沉默了,他爹爹熟知他性格,也不以為奇,這口行到途中,父子倆夜宿荒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