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在徐徐吹着,蟲鳴聲輕輕地響着,這時,其心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射入其心眼中的第一影象,就是老父那一雙慈藹的脖子,其心睜大了眼,張開了嘴,他不知道是在夢中還是在另一個世界,以緻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呆呆地望着,急促地呼吸着。
直到董無公撫着他的額角,溫和地道:“孩子,你畢竟醒過來了——”
其心咬了咬嘴唇,眼淚潸然而下,他伸手抓緊了父親的手臂,不斷地抽泣着,像個孩子一般,有誰能相信這個隻出道三年就隻身大戰天魁、天禽,智取淩月國主的風雲人物會在這時如同孩童一般地大哭?
其心是出名的深沉機智,但任他豪氣幹雲,在親情的前面依然是英雄氣短了……
董無公望着其心的憨态,他那曆盡滄桑的破碎之心,在點點地流血,他挨着蓋世無雙的神功叱咤風雲,結果一生就隻落得這麼一個孩子,隻有從孩子的身上,他可以依稀找到昔年黃金年代中的自我,在他的眼中,其心依然還是那童發垂會的孩兒,他老淚昏花之中,仿佛又看到了那年離家時,其心倚門默默的情景,他默默地在心裡道:“孩子,真苦了你,孩子,真苦了你……”
其心抑住了泣聲,他低聲道:“爹,我們好像十年不見了。
”
無公輕撫着他,說不出話來;其心望着老父的項發在輕風中飄拂,隻是比上次見面時更白了,他喃喃地道:“爹,我們不再分離吧!”
無公無法回答他這句話,隻是轉變話題道:“孩子,你感覺怎麼樣?”
其心道:“我覺得全身都在發熱,火燒一般。
”
無公點了點頭。
他心中明白,其心的毒已經深入膏育了。
郭庭君下的毒不知其名,但分明是劇烈無比的奇毒,其心此時看似平靜,其實已在生死的邊緣了。
無公盡量壓抑着滿腹的心酸和焦急,表面上裝出無比的平靜,拍着其心笑道:“孩兒,你的掌力真行啊,看來爹爹都不是你的對手啦。
”
其心憨笑道:“地煞董無公之名,武林中嬰兒聞之不敢夜啼,這是平白混來的嗎?”
他們父子有時嚴厲若師徒,有時親熱如兄弟。
無公哈哈笑道:“咱們再說下去要變成父子互相标榜了,說實在話,爹爹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絕對沒有你這般掌力的……”
其心默默想到傳他金沙神掌的淩月公主,那豔光照人的容貌又浮在眼前,那時日一舉一動勾心鬥角智機應變的緊張生活,在忽然之間好像變成很久遠的往事了,他不自覺地凄然苦笑了一下。
無公從其心那一絲苦笑中察覺到這孩子内心深處理藏着隐秘的惆怅,他微微吃了一驚,繼而也有一絲欣然,他喃喃對自己道:“孩子畢竟長大了,已到了有秘密心思的年紀啦!”
其心道:“爹,我把淩月國主騙了——”
無公伸出大拇指贊道:“我已知道了,其心,那隻老狐狸在你手上栽了這個大跟鬥,怕不要氣得嘔血三鬥,說也奇怪,你媽是個賢淑誠信的奇女子,我老兒也是個忠厚老實之人,怎會生出你這麼鬼靈精來的?哈哈。
”
其心忍不住笑了起來,道:“爹,您說您自己忠厚老實嗎?”
他話尚未說完,無公猛一伸手指,一股罡氣随指而發,直向其心氣海大穴,其心正在大笑之間,那股真氣倒轉回來,聚于腎上。
隻見董無公的頭頂上冒出陣陣蒸氣,一種奇勁無比的真氣在其心體内運行起來,那真氣愈引愈快,漸漸蒸氣聚成了柱形,曆久不散,蔚為奇觀。
大凡内功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便能聚無形之氣為有形之物,但是如董無公此時這般運功之間蒸氣凝而曆久不散,實是武林中罕見的奇觀了。
過了一盞茶時間,董無公的額上全見了汗,頭頂上那柱形的蒸氣忽而接連猛沖起三次,接着董無公一躍而起,收手顧然長歎。
其心也緩緩睜開了眼睛,低聲道:“爹,沒有救了。
”
無公沒有表情,心中在慘然地下沉,口中卻道:“沒有救?哪有這種事?地煞董無公的萬兒是白混來的嗎?”
其心道:“爹,您不用騙我了,那毒藥厲害得緊,我自己知道得最清楚,爹,一個人總是要死一次的,那有什麼值得牽挂的,能再看到您這一面,我就滿足了。
”
董無公心中在落淚,暗底裡對自己說:“天啊,難道真要教我白頭人送黑頭人的終嗎?”
其心覺得異常地平靜,繼續道:“爹,有一件事我必須先告訴您……”
董無公道:“孩子,你不要胡思亂想——”
其已造:“不,您先聽我說,這是最重要的事,我的時間不會有多少……”
董無公聽若未聞,忽然仰起頭來,口中喃喃自語起來,那聲音小得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生元之氣本為靜,則由靜而至乎中,若為動,則由動可達,靜則适反,故急湍之下必有深潭,高山之下必有峻谷,凡事順乎性而已矣……”
他的聲音雖小,但是愈說到後來那聲音愈是铮铮可聞,到了最後一句,宛若平地突起焦雷,無公拂袖道:“雖則我還未達化境,如今隻得勉力一試了。
”
其心一聽這話,駭然一躍坐起,大叫道:“父親,您……您……您是要用那太陽神功?”
無公望着他,沒有回答。
其心叫道:“爹,您不能的,那神功您還沒有練成……要走火火魔……”
無公再一伸指,真心啞人癱在地上,董無公伸拿在其心全身抽了一遍,盤膝坐了下來。
他把雙掌伸出,一抵其心前胸,一抵後背,心中暗暗禱道:“一個時辰之内,求天保佑千萬不要有敵人來此。
”
他再望了望四周,這地方尚算隐秘,于是他猛吸一口氣,開始動用那普天之下僅此一家的太陽神功。
在一般武林中對于“太陽神功”之名已經逐漸生疏了,一則因為這是上古時代的内家吐納之法,久已無人傳授,二則這隻是一種練氣之法,一般武林中,不知其内,不會有人花時間來研究這種吐納之術,但是在數十年前,當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九洲神掌葉公橋一指擊敗當時的綠林霸主紅衣朱公時,有人問葉神拳這“七指什”神功何以能如此無堅不摧,當時葉公橋哈哈大笑道:“無堅不摧嗎?我這七指竹與諸位所練的鐵指功也沒有多大差别,也許老夫的功力老到一點罷了,若是世上有人具有上古的‘太陽神功’,配以老夫這一指之功,那才真叫做無堅不摧,無敵天下哩!”
從這一個掌故,武林人才又注意到“太陽神功”四個字,隻是空談一陣,又冷了下去,如果有人知道此時地煞董無公所使的就是“太陽神功”,那真不知道會驚奇到什麼地步了。
董無公小心翼翼地把那太陽神功一絲一絲地施展開,他抱着十萬分的小心緩緩施為,隻要有一個閃失,立刻就是兩條人命。
他們兩人藏身在一個大草叢之後,隻是半盞茶時分,忽然那草叢上方的空間緩緩升起一種淺紅色的煙霧,漸漸那紅霧變濃起來,成了一種紅色發亮的氣團,上古先傳的“太陽神功”終于重視人間了。
寂靜之中,時間緩緩地過去,董無公已進入了天人交會的境界,這時候,隻要有任何一個武林人走過,要想謀害地煞之命,那真是易如反掌了。
忽然,大地微微地震了一下,緊接着又重重地震了幾下,像是有什麼幹斤之物在向這邊移動過來——
地煞董無公此時已是天神交會之中,十丈方圓之内便是落葉之徽也能察覺,他立刻感到那震動。
“那是什麼?”
他在心中盤算了一下,立刻他感到一股逆氣反沖上來,于是他連忙排除雜念,猛吸一口其氣,又把真氣渡了過去。
大地又震了一下,接着連接地震動起來,董無公對太陽神功其氣的控制一點把握都沒有,他冒着險把真力緩緩穩住,然後分開一線心神來窺聽一下。
“是腳步聲!”
無公這樣地判斷着,但是他沒有閑暇去想一想,什麼腳步聲會發出如此如雷般的沉重巨響?因為他立刻又得猛提夏氣,支持着那太陽神功的運行。
又過了片刻,無公摧動的太陽神功已經到了緊要關頭,他對這項神功尚未練到爐火純青之境,在這最緊要關頭,收發之間隻要稍有過多或者不及,其心的性命就有危險,這時他提貫了全神,當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一絲一絲地把氣道加重。
這時候,那沉重的聲音已可辨清确是腳步之聲,而且正是朝着這方向疾奔而近,但是董無公卻是完全聽不見了,他所能聽見的,隻是對面其心那不規律的心跳聲。
轟轟然,古怪的腳步聲愈來愈近,隻見那林叢中嘩啦啦一聲暴響,駭然沖出五隻龐然大象來,這五隻大象也不知是受了什麼驚駭,一隻隻沒命地向前猛奔,所過之地,樹枝紛紛折斷,叢革變為平地,那聲勢真比得上千軍萬馬。
董無公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他數十年的内家修為到這時發揮到了極緻,真所謂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心平氣和地把那緊要關頭的最後一股真陽之氣渡了過去,然後一躍而起。
那五隻巨象已經沖到不及十丈之處,董無公竟然沉得住氣仍不看它一眼,隻伸手一掌拍在其心的肩腫穴上,一推一掌,其心也是一躍而起,他才一清醒,立刻意識恢複,大叫道:“爹爹,您的内力……”
無公更是焦急萬倍地大吼一聲:“先聽我說,你胸腹痛否?”
他這一吼,動用了内家真力,四周五丈方圓之外,但聞沙沙落葉之聲,聲勢好不駭人,其心全身重重一震,急一提氣,大叫道:“腳痛腹不痛!”
無公一聞這五個字,立時喜形于色,他大叫道:“成了!”
随手一揚,一包紅色粉藥擲給其心,叫道:“東海大還丹,快快眼下——”
他“下”字尚未說完,五隻瘋象已經沖到了眼前,無公舉目一望,知道逃避已經無望,他左手抓起其心,猛然向後一丢,其心的身軀如一隻大鳥一般飛了出去,他自己卻如閃電一般向地上一滾,正好從一頭沖上來的巨象的前後肢之間滾了過去。
董無公以右手小拇指略一點地,身軀已經立了起來,第二第三隻巨象已經沖到,第一隻象又轉過身來回沖而下,那巨象一沖之力何隻幹斤,巨腿粗如木桶,合抱的樹幹都被他一沖而折,何況血肉之軀?
董無公知道事情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隻見他蓦然大喝一聲,全身的衣袍呼地一聲鼓漲起來,雙臂揮動之間發出一種尖銳異響,接着猛一伸手,如同電光火石一般,已經正正抓住了當頭一象的長鼻——
緊接着,又是一聲巨吼,董無公抓着巨象的軟鼻,竟把一隻巨象舉了起來,武林中人提到把濕軟衣裳抖成棍狀的“濕束成棍”功夫,都譽為内家上乘功夫,若是有人看到此時的地煞董無公,不知會作何感想了!
董無公舉起了巨象,猛一揮臂,霹靂猶如雷震,竟把一隻巨象活生生地擲到數丈高空,這抓舉擲之間端如閃電,正是地煞的平生絕學“震天三式”的式子,昔年天劍、地煞兄弟不和之時,董無公仗着這震天三式從劣勢中把天劍董無奇震傷當地,造成兩敗俱傷的慘局,這時董無公一擲,當真是他畢生功力所聚,巨象在空中轉了兩個跟鬥才一聲怪嘶,跌落地上——
隻聽得又是~聲大喝,混亂之中董無公的青飽一揮,又是一隻巨象被擲上了天空,這隻巨象方落,第三隻巨象又被擲起,霎時之間,滿天都是風沙塵影,一共五聲慘嚎,五隻巨象都被活話擲斃當地,地上出現一個駭人的巨坑!
見過那麼多大場面的其心也驚震得呆住了,他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