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武林群雄各持強理,争擁盟主之際,董其心卻仆仆.風塵,笠星戴月随在甘育總督安大人大軍.混充一名軍中夫役。
那大軍東行,來到鹹陽一帶,關中之地自來民生富饒,衣物鼎盛,平原千裡,溝渠縱橫,舉目間盡是青蔥稻田,可是安大人似乎身重急命,揮軍馬不停蹄,日夜兼程。
其心上次一眼瞧見淩月國主混在軍中,他心中大震,便和馬回回分手,那馬回回素知其心能耐大得緊,不然智慧若淩月國主,也被其心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一敗塗地,是以放心其心一個人去,就是被淩月國主識破,其心隻要表明身份,那幾十萬大軍中要想對其心不利,真是白日夢想了。
這以暗擊明,原是其心最拿手之作,當下不動聲色,依樣葫蘆,乘夜點倒一名小卒,着上軍士服裝,暗中注意新遭大敗的淩月國主。
到了夜晚,全軍運渭水而駐,營連數十裡,此時正當水發之時,渭水混濁,滾滾黃浪,夥夫汲水澄清,其心獨立河邊,仁立良久,忽然大大不安起來,正待舉步回營,忽然背後一個粗暴的聲音暗道:’‘免患于,叫你替爺爺挑水,你倒偷懶看什麼鳥風景,你奶奶的,看俺打不斷你的狗腿。
”
其心一回頭,隻見一個粗壯漢子怒目而視,此人滿面短須,是個夥頭軍,其心連忙應道:“是,是,俺這就來了。
”
他回到廚房,挑起一擔水桶,才走了數步,忽然背後一片肅靜,其心動中詫異,大凡軍中夥夫都是沒有規矩,任是百戰雄師,鋼鐵隊伍也是一樣,夥夫總是随便慣了的,聚在一起不是言不及義的胡吹,便是賭搏打鬥為樂,這時居然鴉雀無聲,其心回頭一瞧,連忙飛快轉過頭來,慢慢往渭水邊走去。
原來甘青總督安大人來巡視造飯夥食,他正在詢問一個炊事軍士,态度和悅,誇道辛勞,其心和他一個照面連忙轉身,安大人并未發覺。
其心邊走邊忖道:“瞧這安大人真是人傑,以總督之尊親自到廚房查看夥食,而且對夥頭們絲毫沒有瞧不起的神色,難怪全軍人入都甘心為他死呀,聽說春天裡關外一場大戰,夥夫們也加入戰鬥,半點不見遜色,為将之道,首重能得軍心,安大人數十年南征北讨所向無敵,深得此道。
”
他放下水桶,滿滿打了兩桶水,等到安大人走得遠了,這才挑起走回,将水倒在缸中。
來回挑了十幾擔,天色漸漸昏暗,忽見遠遠人影一閃,一個熟悉人影往河邊飛奔而至,但見那人身形高大,身着軍士服色,走向河邊,舉步之間龍行虎躍,暮色蒼蒼中,其心瞧得清楚了,正是淩月國主。
其心在暗處靜觀動靜,隻見淩月國主滿面喜色地走到河邊,手中握着一把枯枝,對着河心望了望,選擇一處狹窄之處,手一揚投出一枯枝,身形一揚,竟往那洶濤湧湧河中躍去,腳一點,又往前擲了一段枯枝,這時河風勁吹,那枯枝何等輕飄,竟能激射五六丈之外,方向絲毫不變,落水之際,不過刹那時間,便被巨浪卷去,可是淩月國主身形一起一落,就在這刹那時刻,借着一點枯枝浮起之力,在洶湧波濤中,竟如行康莊大道一般。
其心又驚又佩,駭然忖道:“這淩月國主武學實在深湛,從前達摩祖師一葦渡江,每被人認為神化,想不到世間真有人能練成這至極功夫,不知爹爹和伯伯能不能辦到。
”
轉念又想道:“武功練得像淩月國主一般,真是難上又難,可是他仍然不滿足,貴為一國之君也便罷了,還想竊霸中原,人心之不知足,以此公為最了。
”
他沉思間,淩月國主身形愈來愈遠,漸漸的隐沒在暮色之中,其心忽然心中狂跳忖道:“那厮滿臉喜色,不知有什麼陰謀得逞,不好,莫要是安大人巡行時着了他的道兒?”
他想到此處,心急如焚,一時間沉吟無計,飛身往中軍大營走去,離此總有十數裡,其心施展輕功走了數裡。
忽然遠遠聽到一個洪亮的聲音道:“末将秦孝恭,恭迎大人莅臨。
”
另一個蒼勁的聲音笑道:“孝恭,你容光煥發,想必有得意之事,哈哈!”
其心心中一松,腳步自然收慢,心想:“這幾天聽軍中人談論,秦将軍擊破淩月國主領第一功,是個上下愛敬的勇将。
”
他心中盤算,不知淩月國主到底碰上什麼得意之事,隻怕多半與安大人不利,這次全軍東行,毫無人知道目的何在,其心數次竊聽幾員領軍參将談論,也都是半點不知,自己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其心沉吟半晌,決定今晚探聽一下安大人大營,他本不願與安大人再相見,免得惹上許多煩惱,可是事到如今,說不得必要之時,也隻有露面了,當下走回營中,匆匆吃了晚餐。
明月初上,其心緩緩向中軍走去,走了半個時辰,隻見警衛愈來愈是森嚴,每隔數步,便是一個崗哨,雖是急行軍途中,布哨人馬仍是精神凜凜,黑暗中甲盔森森,刀搶出鞘。
其心低身閃過衛哨,不一刻來到大營,那安率大旗臨晚風而立,僻僻啪啪發出輕響,帳營中燈火瑩然,兩個長長人影相對而立,似乎正在對奕。
其心閃身暗處,凝神往帳内一瞧,那坐着的正是甘青安大人和年輕謀士李百超,兩人正在對奕。
李百超手執白棋正在沉思,久久不能下着,忽然安大人蒼勁的聲音低聲道:“百超,咱們身負重命,日夜兼程趕路,我真恨不得一日千裡以赴君難,怎麼今天皇上又突然下了聖旨,叫全軍過渭河待命。
”
李百超似在沉思,半晌才驚覺道:“學生也正在思想此事,好生令人不解。
”
他邊說邊又下了一子,安大人雙目凝注棋局,良久喟然歎了口氣道:“百超,你這子不但作成一劫,突破包圍,而且主客易勢,眼看我一大片土地盡失,所謂一子之差,滿盤皆輸,算了,我認輸了。
”
他輕輕站起身來,轉身踱着方步。
李百超道:“總督心神不甯,學生僥幸之至。
”
安大人忽道:“百超,我棋力較你如何?”
李百超接口答道:“總督棋力已臻高手之列,學生望塵莫及,學生記得與總督大人對奕何止百次,從來就沒勝過一次。
”
安大人沉吟道:“什麼叫百無一失?世下豈有永不敗之局?百超,我勝你百次,今日畢竟輸了,那百次勝利又有何用?”
李百超心中一震,安大入天性豪邁開拓,今日怎會對棋局輸赢計較起來,他沉吟一會道:“大人發現了什麼不對的事嗎?”
安大人沉聲說道:“百超,我安靖原一生軍旅,雖說不上完美無過,但自信唯求心安理得,咱們男子漢光明磊落,義之所及,生死又安足論?”
李百超道:“大人人格高超,這是天下百姓均可熟知的,大人有何憂心之事,學生不知能否善大人解些許之憂。
”
安大人不語,半晌喃喃地道:“我雖勝了百次,畢竟敗了一次,百超,世上人難道真不能推赤誠之心以待人?殲滅大軍,攻城占地,開拓疆土,這是為将之任,原算不得什麼了不得,最難得是能妥善遣散百戰之師,解甲歸田不生兵散之亂,百超,希望你記住我今夜之言。
”
李百超聽得愈來愈不對勁,他知元帥素來對他都是推心置腹,可是今夜竟有難言之隐,心想元帥一定有極深苦衷,自己不便要他說出,隻暗中留意便得。
安大人又遭:“百超,你有謀國之才,真是少年沉着,老氣橫秋,從前漢高祖用蕭何則根本固,你才不下蕭相國,可惜生不逢時,唉!生不逢時,真是人間之大不幸。
”
李百超再也忍不住道:“土為知已者死,學生遇大人可謂三生之幸,何言不幸?”
安大人慨然道:“百超,你說得對,土為知已者死,雖死何憾,你去休息吧!”
李百超一怔,忽然由帳内走出安大人愛女安明地來,口中叫道:“爹爹,姆媽又有信函來啦!”
安大人晤了一聲。
安明兒見李百超不住向她使眼色,也不知是什麼事兒,橫了百超一眼,李百超起身告辭退下。
安明地道:“爹爹,你要看信嗎?”
安大人道:“你媽說了些什麼?”
安明兒吐吐舌頭道:“我再大的膽子也不敢私看爹爹的信呀!”
安大人凝視愛女一眼,隻見她臉上愛嬌神氣,但眉間卻有薄憂,稚氣大消,心中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原來上次安明地偷看媽媽用快馬送給爹爹函信,滿以為是什麼要緊大事,卻不料滿紙都是相思叮咛之情,安明地想到爹爹姆媽年紀越大,情愛彌堅,心中不由得癡了,正在出神之際,被安大人瞧見了,他并不點破,隻裝作不知。
安大人忽道:“明兒,你今年幾歲了?”
安明兒一怔道:“過了六月初五我便十八歲了,爹爹你問這幹嗎?”
安大人喃喃道:“十八歲,十八歲,爹爹十四歲出來闖天下,一轉眼便是四十多年,明兒.十八歲該是大入了。
”
大凡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最忌别人以孩子看得,安明兒聞言喜道:“當然是大人啦,那還用講?”
安大人道:“明兒,你一生都在順境,凡事都有爹爹媽媽替你管,自然小了幾歲,你媽媽更是愛你有過性命,你生下來未足月份,不但你姆媽九死一生,受了許多痛苦,便是養大你也不知化費了多少心血。
”
安明兒睜大眼睛,父親絮絮談着家常,這是從來未有之事,她心中好奇接口道:“我現在不是長得好好的嗎?爹爹,我小時候很喜歡生病嗎?我怎麼記不得了呢?”
安大人道:“明地,你五歲以前真是個藥罐子,你姆媽經常數夜數目不吃不眼看護你,誰也不會想到尺長不到的小嬰兒,能長成今天這麼強壯,唉!明兒,你姆媽用愛和心血将你培養大的,難怪出落得這般漂亮可愛了。
”
安明兒聽父親贊他漂亮,心中讪讪有些不好意思。
安大人又道:“明兒,你既是大人了,要懂事,你心中秘密放在心中好了,一個大人總該有些秘密的,爹爹媽媽也不來管你,記住,明兒,任何事情落在頭上,你得勇敢面對它。
”
安明兒不解道:“爹爹,你說什麼?”
安大人道:“明地記住,當你必須像個大人一般負起重任,你便負起它,明兒你聰明不用說的,就是心腸太好,唉!你姆媽的性地一古腦兒傳給了你。
”
安大人賣聲向愛女說着,臉上盡是愛憐之色,安明兒何等乖覺,心中連轉,忽然臉色大變,張開口卻說不出一句話兒來。
安大人道:“明兒你别胡思亂想,再過十幾天便是你十八歲生日了,我叫百趨好好準備,爹爹在軍中慶祝你成年,别有一番意義!哈哈!”
安明兒顫聲道:“爹爹!那……那……那……姓……董……董的少年出了……出了什麼事,爹爹,求求你告訴我。
”
她說到後來竟是哭音。
安大人歎了口氣忖道:“女生向外,真是颠撲不破的道理,我說了半天,她卻懷疑到姓董的少年身上去了。
”
當下微微一笑道:“明兒,你真是不打自招,哈哈!你媽媽問你為什麼要跟我來,是不是要找董其心那孩子,你卻滿不在乎地說‘哼,我管他死活,’現下卻又如何?”
安明兒見父親輕松取笑,心先放了三分,但畢竟關心,也不顧羞澀道:“他到底……到底……怎樣……怎樣了?”
安大人哈哈笑道:“你有心上人,連姆媽一個人在蘭州寂寞也管不上了,明兒明兒!你姆媽其錯疼你了。
”
他哈哈大笑,但笑容斂處,卻閃過一絲凄怆之色,接着道:“咱們東來前,你姑姑來蘭州,她說董其心身負什麼金沙神功,是你姑姑漠南一門絕傳多年之功夫。
”
安明兒松了口氣,她見父親含笑看她,心中真是又羞又窘,就像小時候向母親背書背不上用細筆寫在掌中心偷看,被母親發覺一般,隻有低下頭的份兒。
安大人道:“你姑姑說這門功夫非同小可,如果真的學全了,江湖上再難碰上對手。
”
安明兒忍不住問道:“姑姑不是也會金沙神功,她還傳了我哩!”
安大人道:“你姑姑說她會的隻是幾招架式,若說真正功力,連一成兒也沒學上,董其心這孩子真是神通廣大,行事出人意表,難以捉摸。
”
安明兒沉吟,回想那日和其心離别情況,隻一閃身便連影子也捉不到,心中感到不安。
父女兩人談了半刻,安大人進内帳看書去了,安明兒靜靜坐在燈下,一條條數着掌中條紋,數來數去,卻沒有一次相同。
其心在暗處瞧了半天,隻覺安大人神色語氣大異平常,一時之間也猜不清前因後果,正自沉吟,忽見安明兒站起身來,緩緩走出帳來,竟往其心立身之處走近。
其心屏神凝息,過了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