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派的人大大得勢,衆人見齊天心俊秀英挺,莊玲更是玉雪可愛,兩人聯袂而來,先就有了幾分好感,那些少數中間分子,都漸漸傾向擁戴齊天心,那些原來被丐幫主和馬回回說服的好漢,也因一睹齊天心風采朗朗似玉,都不禁有了動搖。
齊天心很謙虛地講了幾句話,他倒底是董家之後.在這種大場面,卻是從容得體,聲音平和誠懇,連平日飛揚桃脫的氣息也自收斂了,衆人更是心儀。
齊天心在這當兒一來,真是正得其時,盡管馬回回唇枯舌焦,說明董其心來遲原因是為另一件關系國家之大事,可是衆人聽不進去了。
藍文侯眼見大勢已去,不由喟然而歎,那馬回回急得熱鍋上螞蟻一般,不知為什麼其心一去這麼久,眼看今天盟主一席便要由這姓齊的公子哥兒得去,心中大感不甘。
孟賢梓利用時間,倒底姜是老的辣,當時便要求衆人議決,原來這十天來所以不議決的原因,卻是雙方均沒有把握,都想拖時間以利己方,這時孟賢樣一提議決,衆人并無話說,藍文侯\馬回回也不能反對。
齊天心得天時人和,在這緊要關頭趕到,議決結果自是順利當選這領袖武林大位,藍文侯和西北道上武林默默無言,卻因衆人都是英雄人物,千金一諾,盟主大位一定,衆人都聽号令于他了。
莊玲喜得面溢春花,默默含情瞧着意中人受人尊敬恭維,真比她自己受捧還高興百倍。
孟賢梓一拍手,廳後立刻擺出百桌上等酒席來,讓齊天心、莊玲首桌,兩人獨占一桌,莊玲怯生生的有些不自在。
藍文侯心中暗想道:“我那小兄弟萬事胸有成竹,難道他是知道要和堂兄對手,不願傷兄弟感情而退讓嗎?”
想到此處,不由覺得大有道理,隻見馬回回頹然坐旁一席,他輕輕向馬回回揮揮手,表示安慰。
酒席一開上,衆人情緒大好,這懸延多日的盟主大位,給子由這少年英雄擔當,實在是适當人選,大家心一開,放懷大飲,隻有西北道上英雄們和丐幫數俠揪然不樂,也借酒解悶。
齊天心、莊玲高高在上,天心眼看一日之間,自己突然成為江湖上第一紅人,這是他在潛意識中多年來所渴望的,此刻天如人願,真是高興已極,他平日很少暴飲,這時卻是隻要有人舉杯,他都是一飲而盡,莊玲在旁看得擔心,輕輕皺起眉頭,卻也不便掃人之興。
衆人正在狂歡,在長安城外,一個寂寞的少年卻正以上乘輕功越城而過,直往城中撲去,他向路人問了英雄大會會場,立刻飛奔趕去。
月光下,這少年風塵仆仆,卻是年紀輕輕,正是馬回回、藍文侯望穿秋水的董其心。
董其心飛快地趕到會場,隻聽大廳内人聲鼎沸,想起馬回回所說,自己已被選為盟主,于是放慢身形,緩步來到場外。
忽然,他聽到廳内傳出一陣高呼:“齊天心,齊天心。
”
他怔了一怔,沉吟了一會,他本是聰明絕頂的人,立刻想到一件事,于是輕輕推開廳門向内望去。
隻見這時廳内人人都十分激動的樣子,根本沒有人注意門旁的他,其心轉目望去,大廳中間站着一個少年,玉樹臨風,英俊非常,正是齊天心。
其心忖道:“怎麼天心也到了這裡?”
這時忽然一個漢子大聲道:“咱們既然決定齊公子為盟主,就應同心協力,請齊公子吩咐,咱們力之能及,在所不辭!”
廳中立刻響起一陣彩聲。
其心恍然道:“是了,天心當選為盟主了。
”
他本對這盟主之事不感興趣,加以對天心一向有着特别的感覺,是以這時心中不但沒有一絲一毫不痛快的思想,而且還暗暗為自己的堂兄高興。
忽然他目光瞥見齊天心身旁一個美貌少女,笑面如花,正是那莊玲姑娘。
其心忽然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不舒服,他暗暗忖道:“我也不必進廳去和藍大哥、馬英雄相見,想來衆人見了我又會生騷亂,我不如先避開吧!”他隻覺心中忽然不高興起來,一個人沿着官道走去,心中思想很是紛亂,走着走着,已來到官道旁的小樹林,他順足走了進去,忽然,他瞥見一雙青布鞋的足立在身前三立之處。
他微微一驚,擡頭一瞧,隻見那人氣度非凡,面貌入目識得,正是怒恨自己入骨的淩月國主。
其心的心神一震,但他倒底有過人的能耐,立刻抑制住震動的心情,淡然道:“王爺,别來可好?”
淩月國主一言不發,陰森森地笑了一笑,隻見他面上殺機森然,那平目超人的氣質這時已形成兇殘陰狠的表情。
其心腫不由暗暗一驚,他做夢也沒有料到淩月國主對他已視作生平第一大敵手,早已不惜身份作下了種種的安排,是非取他性命而後心甘。
淩月國主不測高深的笑容使其心從心底生出一種厭惡的心理,他緩緩向前跨了一步——一步——這一步他萬萬沒有料到,堂堂西域一國之主,百代奇人的淩月國主竟不顧身份,在地上掘了一個二尺多深的大坑!
其心隻覺足下一軟,淩月國主疹人的陰笑陡然暴發而起,隻見他手中寒光一問,竟然閃電般伸出一柄利劍,右後一封,如山内力将其心穩穩罩住,右手對準毫無希望問避的其心前胸刺判
淩月國主的劍刺到其心的胸前不及半尺,然而就在這刹那之間,一條人影如旋風般撲到了其心的身上,淩月國主的劍子再也收不住手,呼地一下插入那人的身上——
這一下巨變驟起,淩月國主也驚得呆住了,他把伏在其心身上的人一把翻過來,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忽然臉色大變,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雙手抱着臉,大吼道:“天啊……天啊……”
他變得神經有點失常,蒙着臉轉身飛跑而去,霎時之間跑得無影無蹤。
其心昏亂地爬起來,他一把抓起代他挨了一劍的人的衣袖,定目一看,霎時之間,其心說不出一個字來,隻是駭然地張大了嘴——
躺在血泊中的人,白衣白裙,秀發如雲,正是淩月國的公主,那個曾使其心在異域中享受到一段溫馨情誼的善良公主!
其心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腦海中什麼都不能想,甚至他還沒有想到淩月國主親手殺死了他的妹子。
血泊中的公主,緩緩睜開了無神的眼,其心立刻如同瘋狂地抱她上去,激動地喊道:“你……你為什麼要……”
垂死的公主輕搖着頭不讓其心說下去,她嘴角上挂着滿足而美麗的微笑,輕撫着其心的面頰,低聲道:“董郎……你可知道,為你而死我有多麼滿足……”
其心聽着這樣感人的話,他的心都要碎了,他緊抱住公主,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和矜持,嘶啞地叫道:“你……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公主苦笑着,輕聲地道:“董郎,我一生不曾多看過任何男子一眼,我的心……”
她喘着氣,似乎就要完了,其心又是焦急,又是痛心,說不出一個字來。
一陣嬌豔的紅暈爬上了公主的臉頰,她躺在其心的懷中遭:“……我的心……一看見你的時候,就全心全意的給你了……你……你……”
其心抱着她,隻覺愈來愈是冰涼,他喊了兩聲,也沒有回答,他知道她就要死了。
霎時之間,其心的理智完全崩潰了,這在他成年以來還是第一次,深藏的強烈感情爆發了出來。
他抱着公主,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我也是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喜歡你啦……你可知道我是多麼想念你?”
于是,在其心的懷抱中,淩月公主安詳地閉上了眼。
其心如癡如醉,呆呆瞧着懷中的人兒,雪白的長衫,就和她的臉一般蒼白,公主安詳地睡去了,嘴角挂着滿足的笑容,她真是睡去了嗎?
其心下意識反來複去地道:“公主,我第一次見你便愛上了你,是真的,這是真的,我一向不騙人,公主你相信我,你……你聽得到嗎?”
可是懷中的人兒卻再也不會回話了,其心真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可是她也看不到了。
好半天其心就如一尊石像一般,晚風将他全身吹得冰涼,連心也是一陣冰涼。
忽然天色一亮,月兒破雲而出。
其心心中一震,神智清醒不少,他心中忖道:“先将公主葬了,她深愛中華,我就把她理在中原。
”
他想到便做,放下公主屍體,拔出劍來挖坑,忽然公主項間發光,他俯下身來一瞧,原來是一塊玉牌,上面鑲着四個漢字“情多必鑄”。
其心看着四個字,神智一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中隻覺一會兒糊塗了,一會兒又清醒無比,一會兒有若巨潮洶湧不止,一會兒又如靜水滴漣不生,心中反反複複,竟不知身在何處,更不知情是何物。
他木然取下那玉塊牌,隻見那玉牌後面寫滿了字,其心借着月光一看,隻見上面寫着:“伍鴻雲,金沙門第卅七代女弟子,本門武功曆代單傳,藝成之日,上代掌門自廢武功。
代代如此,如違此暫不得善終。
”
其心看了兩遍,心中不住狂呼道:“原來……原來,公主為傳我金沙掌而自廢武功,難怪她擋不過她哥哥的一劍,天啊!”
一時之間,他連淚都流不出來,隻覺胸中一陣陣刺痛,喉間一癢,哇地吐出兩口鮮血,頭一昏摔倒地下。
天黑的時候,其心帶着凄然的心上路了,他把公主埋了,不敢再看那一壞黃土一眼,哀傷地上路了。
他想到自己這些年來的生活,雖然他不曾處處留情,但是他使許多女孩子為他意亂情迷,他也不是不知道,隻是他裝着不知道,總是帶着心機地周旋在她們之間。
方才公主臨死之際,他雖然抱着她說了許多愛她的話,但是此刻他靜靜地想了想,他心深處果真是愛她嗎?如果不是因為她為他受了一劍,他會說出那些話來嗎?
他愈想愈覺自己為人的不誠,想到公主為什麼會到中原來?那還不是因為自己使她國破家亡,他愈想愈覺自己罪孽重大,處處都存着害人之心,漸漸地,其心神智又有些糊塗了。
他望着自己的影子,覺得它充滿着罪過,忽然他心中浮起一個古怪的思想,他轉向向少林寺走去。
世上的事情有時奇怪得令人難以思議,其心怎會想到在少林寺的山腳下會碰上安明兒?
安明兒被皇上收為義女,也成了一名公主,她是随着父親打算回西北去的,路過少林上山上香,但是少林的規矩卻不許女子入寺,于是其心遇見她的時候,她正在山下悶着,嘟着小嘴亂發脾氣。
當她看見了其心——
“呀,是你!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拉長了的小嘴立刻就變成笑逐顔開了。
其心萬萬料不到會在這裡遇見她,他一看見她,天性的矜持又流了出來,他帶着那不在乎的微笑上去道:“我有重要的事要……要上少林。
安明兒道:“你走了以後,我……我好……”
說到這裡,她又改口道:“我們好想念你喲。
”
其心一聽,心中重重一顫,他望着明兒那多情的眸子,心中隻想趕快離去。
他想了想道:“我……我也想念你們,現在我必須立刻上山去——”
安明兒道:“我爹爹也在山上,你上去要多久?”
其心不知該怎樣回答,他隻好說:“說不定要一個多月……”
安明兒失望地道:“那……我們不能等你了,我們明天就走。
”
其心點了點頭道:“我這就上山去了。
”
安明兒似乎有許多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其心向她揮揮手,轉身走了。
安明兒忽然叫道:“你什麼時候來看我?”
其心猛然一震,答道:“我……我一辦完事就來看你。
”
他不敢再回頭,飛快地沖上山去。
其心走到了半山腰上,走到了那尊大佛石像前,他停下了腳步,望着佛慈悲的眼睛,他幾乎要跪了下來,這時少林寺的鐘聲在響。
他喃喃地道:“我做了那麼多的壞事,世人卻說我是大英雄大豪傑,那淩月公主是天使般的好人,卻如此地死去,究竟什麼是善什麼是惡?難道世上愈是壞的事物便愈能長存,愈是靈性的東西便愈短命嗎?佛啊,你給我回答。
”
這時,有一個老和尚走到了其心背後,他日宣佛号,一聲“阿彌陽佛”,驚醒了其心。
其心返首一看,卻原來是當今少林的方文不死禅師。
其心見了禅師,翻身便拜,不死和尚卻是大喝一聲:“小施主,你來做甚?”
其心道:“弟子願聽大師教誨。
”
不死和尚望着他一言不發,隻是深深地望着他,其心和他四目相對,忽然心中激蕩起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大師忽然指着山下,張口大喝道:“去!回汝應去之國!”
這一聲乃是佛門獅子吼,其心隻覺心底裡猛然地一震,接着好像被淋了一場大雨,頭腦清醒了許多,他站起身來也向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