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起扳住窗口,一眼瞥見房内的石床上盤膝端坐着個怪人,由于那怪人的形态确是太怪,不覺脫口發出一聲驚噫!
那怪人頭發長達五尺,蓬亂的披在臉前和雙肩,因此看不清他的面貌,也無法判斷出他有多大歲數,僅從他那一身破爛不堪的衣衫上,可以斷定他在牢房中至少已關了十年以上的日子了!
司馬玉峰的一聲驚噫,似乎也引起那怪人的詫異,隻見他頭微擡,兩道攝人心魄的精芒由覆蓋在臉上的頭發中隐隐透出,開聲道:“你是誰?”
聲音冰冷而沉穩,充滿着堅毅的生命力!
司馬玉峰一句“你是誰”正要出口,一聽他已先發問,便把話咽住,答道:
“小可王子軒,龍華園的少園主!”
那怪人上身輕微震動了一下,目中精芒更亮,冷冷道:
“哦,你是王則原的兒子?”
司馬玉峰答道:
“是的,你是誰?”
那怪人不答,又問道:
“你今天怎麼跑到這下面來了?”
司馬玉峰道:
“我是偷偷下來的。
”
那怪人微詫道:
“噢,為何要偷偷下來?”
司馬玉峰道:
“因為家父不讓我下來。
”
那怪人長長沉吟一聲,輕輕颔首道:
“對的,他不讓你下來是對的……”
司馬玉峰問道:
“為什麼呢?”
那怪人突然冷笑道:
“為什麼,嘿嘿,因為他怕你一旦發現了這‘十八地獄’的秘密後,你可能會痛苦一輩子!”
司馬玉峰道:
“這倒不會,小可雖不曾下到地牢來過,但對地牢的情形并非完全不知道。
”
那怪人冷笑道:
“也知道每個罪犯被打入地牢的理由?”
司馬玉峰道:
“是的,凡是被關禁在‘十八地獄’的武林人,都是惡性重大而不知悟改的人物!”
那怪人緩緩道:
“我一直想悔改,可是想了十多年,還是想不出我犯了什麼罪!”
司馬玉峰注目問道:
“你貴姓大名?”
那怪人道:
“說出來後,你會痛苦一輩子,并且恐怕永遠無法恢複對你父親的尊敬,你敢聽麼?”
司馬玉峰道:
“敢,你說吧!”
那怪人默望他一會,一字一字道:
“我是‘監園人司馬宏’!”
“咚!”的一聲,司馬玉峰腦上好像挨了一記重重的悶棍,隻覺眼前一陣發黑,仿佛天在旋,地在轉,差點昏絕過去!
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着,渾身的血液也在洶湧澎湃着,兩顆眼珠睜得幾欲脫眶而出,驚駭欲絕的窒息了好半天,才發出無比驚喜的聲調道:
“您……您真是‘監園人司馬宏’?”
那怪人淡然道:“你能夠不相信最好,你年幼無知,我實在不忍心使你痛苦!”
司馬玉峰失聲号哭,急急鑽過窗口,縱身撲到那怪人的床前,一把抱住他,顫聲道:
“爹!爹!爹!孩兒終于找到您了!孩兒終于找到您了!”
臨園人司馬宏身子紋風不動,冷聲道:
“别這樣,孩子,我被你父親關了十多年,神智仍很清楚,而你一聽到你父親的罪過就發了瘋,你太沒有鎮靜力了!”
司馬玉峰又急又悲,用力搖撼着父親的身子,哭叫道:
“不!爹!我不是王子軒,我是司馬玉峰,我是您的兒子啊!”
臨園人司馬宏舉起雙手搭上他的肩胛,手掌做出扼頸之勢,凝聲道:
“我本來應該扼死你這小賊,或者我應該利用逼迫王則原放我出去,但我不想這麼做,因為你是無辜的。
”
長長浩歎一聲,用力一推司馬玉峰道:
“去吧,回到你父母的身邊去,假如你不喜歡你父親的為人,你還有一個母親!”
司馬玉峰由于縮了骨,力氣不大,被他一推之下,仰身跌入水中,但他立刻又爬起撲上去,哀哭道:
“真的,爹!我的确是您的兒子司馬玉峰,我身上有娘的血書和金牌為證……”
一面說一面急急忙忙取出金牌和血書,雙手捧上,道:
“您看,爹!除了這兩樣證物外,還有半柄過關刀,它此刻存在收養兒子的義祖父張寄塵那裡……”
監園人司馬宏接過金牌和血書,反複看了看,神态仍極平靜,冷冷一笑道:
“真好玩,你一定還有一篇很動人的故事要告訴我,是麼?”
司馬玉峰淚如泉湧,連連點頭道:
“是的!是的!當年孩兒是被丢棄在終南山下的樹林裡,後來給義祖父張寄塵夫婦撿去,他們把孩兒收養成人,去年八月中秋,龍華園少園主王子軒要和北天霸主羅谷的女兒羅姗娜成親,他們派人去義祖父的‘漢古槽坊’買酒,義祖父方才把真情告訴孩兒,義祖父認為孩兒的父母一定是龍華園裡的人,所以要孩兒躲在酒壇裡混入龍華園……”
他将自己的經曆一五一十的說出,又足足說了半個時辰,方始說完。
監園人司馬宏聽完後,神态沒有一絲激動之色,把金牌和血書遞給司馬玉峰道:
“拿去!”
司馬玉峰接下,擡臉膽戰心驚地道:
“爹您現在相信我是您的兒子了吧?”
臨園人司馬宏“嗤”的輕笑一聲道:
“你的故事很動人,我應該相信才對,可惜的是,我自己有幾個兒子我自己明白!”
司馬玉峰驚愕道:
“爹,您說什麼?”
監園人司馬宏沉聲道:
“我是說,我根本沒有一個名叫‘玉峰’的兒子!”
司馬玉峰心頭猛烈一震,顫聲道:
“真的?”
監園人司馬宏颔首道:
“不假!我隻有一個兒子,他就是你剛才所說念瓜和尚兩人要尋找的那個司馬玉明!”
司馬玉峰覺得整個天地開始在毀滅,渾身無力的跌坐到水裡,絕望的瞪望着監園人司馬宏,很久很久之後,開口喃喃道:
“爹,您在扯謊,您怕王則原殺害孩兒,所以不敢承認我是您的兒子,是不是,是不是?”
監園人司馬宏搖頭道:
“不,我沒有扯謊,扯謊的應該是你!”
微微一頓,接着道:
“不過,假如你也沒有扯謊,那麼可能是一種巧合!”
司馬玉峰亮出金牌道:
“這是龍華園的東西,這也算巧合麼?”
監園人司馬宏道:
“金牌和血書都沒有明白記載你是我的兒子,即使有,那也是别人的一種陰謀,因為我已經說過,我隻有一個兒子!”
司馬玉峰感覺得自己已經失掉了一切,一年多來的冒險和奔波,此刻看來,都變成了愚昧和可笑的行為,原來鐵塵子兩人的話沒有錯,自己并非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他的兒子是司馬玉明,這位老人說得不錯,金牌和血書并未明白記載自己是他的兒子,這個錯誤是從去年認識醉和尚和飄萍奇俠沈鳳庭就開始的——
“小哥兒,你可是躲藏在酒壇中混進來的?”
“是的。
”
“目的何在?”
“小可是尋找生身父母的,請問貴園有沒有複姓‘司馬’的人?”
“複姓司馬?唔,好像沒有這個人啊!”
“阿彌陀佛,說有也有,說無也無,沈老你仔細想想看!”
“老天!難道你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
當飄萍奇俠和醉和尚看過金牌和血書後,前者又曾斬釘截鐵的說過這樣一段話:
“孩子,老夫先簡略告訴你一些事,你父親名叫司馬宏,母親姓舒名美芳,他們此刻都不在這龍華園中,事實上你父母也不是這龍華園裡的人……”
從那時起,自己就認定自己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但是這塊金牌是龍華園之物,那柄斷刀雖然還無法斷定就是“過關刀”的一半,卻也與“過關刀”有不謀而合之勢,難道世上竟有這樣巧合的事?
想到這裡,司馬玉峰忽然靈機一動,站起身朝監園人司馬宏一揖道:
“抱歉,這事情也許真是小可弄錯了。
”
監園人司馬宏道:
“不要緊,你雖然不是我的兒子,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希望你能平安走出這地牢,早日找到你的父母!”
司馬玉峰又一揖道:
“謝謝,小可告辭了!”
監園人司馬宏道:
“假如王則原沒有馬上放你出去,明天晚上再來聊聊。
”
司馬玉峰舉步向窗口走去,答道:
“好的,小可還要去右邊的牢房看看,聽說那邊還關着兩人!”
監園人司馬宏聞言渾身一震,輕輕“啊”了一聲,急道:
“且慢,孩子!”
司馬玉峰回頭問道:
“司馬大俠有什麼話要說?”
監園人司馬宏喟然道:
“右邊牢房的兩個囚犯,其中之一是我的内人!”
司馬玉峰心中暗喜,問道:
“王則原為何把你們夫婦分開?”
監園人司馬宏冷笑道:
“哼,這也是王則原給予我的刑罰之一!”
司馬玉峰道:
“司馬大俠可是要小可帶些話給尊夫人?”
監園人司馬宏道:
“不,我請求你别去見她!”
司馬玉峰道:
“為什麼?”
監園人司馬宏道:
“十多年的折磨,已使她的感情變為麻木,此刻她的心靜如止水,這對一個求生無望的囚犯來說,是幸福的,所以我希望你别去打擾她!”
司馬玉峰道:
“但小可又不是你們的兒子,不是麼?”
監園人司馬宏道:
“問題是你的年紀和我兒子相仿,你會使她想起她的兒子!”
司馬玉峰早已打定主意,當下點頭道:
“好的,我不去見她就是了。
”
監園人司馬宏欣慰地道:
“多謝,我知道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少年,你不會欺騙我的!”
司馬玉峰未再回答,縱身跳上小窗,鑽出牢房,拔步向右邊牢房疾奔而來。
經過飄萍奇俠沈鳳庭的牢房時,他聽到沈風庭的呼喚,但他沒有停下來跟對方講話,他知道對方會問些什麼,他沒有心情答覆,也不知道怎樣答覆,既然自己不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一切的一切,都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他心亂如麻,一種痛苦的空虛充塞在他的胸中,他現在隻想再做一次證實,如果自己确非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那麼自己必須遠離所有與自己認識的人,或者讓自己死掉也好。
來到右邊第一間牢房,他縱身往上一跳,扳住窗口,往内一望,發現躺在石床上的是一個駝背老人而非司馬宏的妻子舒美芳!
喲,這個駝背老人,莫非就是神駝子古滄洲?
那駝背老人,也像司馬宏一樣,頭發長達五六尺,又髒又亂,身上的衣衫已沒有一塊是完整的,好像數十支蝙蝠附在他身上!
他已聽出有人攀附在窗口上,以為是送飯的老笪,就開口發出混濁的聲音道:
“老笪,我們來打個賭,如果你是送點心來,我就自己打一百個嘴巴,如果你不是送點心來,你就是王八蛋臭雞蛋!”
司馬玉峰默然不語。
駝背老人似感奇怪,扭頭後望,一見攀附在窗口上的不是老笪,不禁輕“咦”一聲,立即翻身坐起,歪頭把司馬玉峰打量一陣,咧嘴“嘻嘻”地笑道:
“年輕人,你是誰?”
他的話問的很清楚,可是他的形态卻使人覺得他是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
司馬玉峰略一猶豫,便開口答道:
“我叫王子軒!”
“王子軒?你可是王則原的兒子?”
司馬玉峰點點頭,駝背老人跳了起來,涉水走到小窗前,仰起充滿狂喜和激動的臉孔,急聲道:
“想想看,你還記得我麼?”
司馬玉峰搖頭道:
“小可是第一次到過地牢來,以前從未見到你老!”
駝背老人忙道:
“不!你忘了,我們曾經相處過一個多月,那時你是兩歲大的嬰兒,你被人丢棄在太白山下,老夫揀到你時,你已經餓得快要死了,後來老夫找到一支母牛,擠了許多牛奶給你吃才把你救活,你不記得了麼!”
司馬玉峰直覺到他是個瘋子,不由劍眉微皺,反問道:
“你老貴姓大名?”
駝背老人道:
“老夫神駝子古滄洲!呃呃,你再想想看,老夫常扮鬼臉給你看,你再想想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