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玉峰應了一聲,因見甬道左右各有五間牢房,當下便先向左邊隔壁的牢房走去。
甬道上每隔二十步才有一盞油燈,而每聞牢房相隔也在二十步左右,顯見是怕囚犯互相通活,所以才把距離拉得如此之遠。
司馬玉峰放輕腳步走,到隔壁牢房小窗下,側耳凝聽一陣,聽不出牢房中有任何聲音,于是縱身往窗口跳去。
小窗距地面高僅四尺餘,但司馬玉峰縮骨後無法跳得很高,他一連跳了三兩次,雙手才扳住窗口,他用力攀窗口,探頭一望,發現牢房内空無一人,心下甚感納罕,遂即松手跳下,再向隔壁一間走去。
出乎意料之外,接連四間牢房都沒有關禁一個人!
司馬玉峰隻得回頭走,走到自己的牢房前,見古蘭仍站在窗口下,便低聲道:
“蘭兒,這一邊的四間牢房沒有關着人!”
古蘭訝道:
“怎麼回事兒?”
司馬玉峰道:
“不知道,我再到右邊的牢房看看,假如也沒有,我就去第十八層地牢,我相信那裡面一定有人!”
說罷,拔步便走。
向右走出幾步,便是那條由地面直上來的石級,司馬玉峰在甬道壁角停住,探頭偷窺,見石級上下均無人影,當即一步跳過石級,往右邊牢房奔去。
然而,結占果仍然相同,右邊的五間牢房也沒有關着一個人!
司馬玉峰想不通這是怎麼一回事,但他未再多想,立刻走出,步下石級,往第十八層地牢走下來。
下到第十個石級,司馬玉峰已發現,這第十八層地牢即使沒有殘酷的設施,也不是人住的地方!
因為,甬道上積着約有一尺深的水,冷冰冰的水!
顯然,這些水都是地下冒出來的,一個人長年累月困居水中,怎能忍受得了?
司馬玉峰不禁在心底生起一個疑問,這個疑問動搖了他對師伯龍華園主的信賴,他覺得為了維護武林安甯,把一些惡性難改的魔頭關禁起來并無不可,但卻大可不必讓他們受這種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特别是龍華園主更不應該這樣做!
他一邊想,一邊涉水走向就近的一間牢房,走到小窗下,使勁往上一躍,攀上小窗口,赫然和一個老人對了個面對面,冷不防吓了一跳,險些跌了下去。
“少園主,你終于回來了!”
那老人瘦削的臉肉在抽搐着,雙目充滿喜悅的光輝,聲音也興奮得發抖!
司馬玉峰覺得眼前這老人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在那地方見過面,忍不住脫口問道:
“你是誰?”
老人臉上升起一片苦笑道:
“這幾個月的地牢生活,可能已使老朽改變了備貌,但是少園主,老朽可說是為你而入牢的,難道你一點都認不得老朽了麼?”
司馬玉峰道:
“小可是司馬玉峰,不是王子軒!”
老人張目一啊,一把握住司馬玉峰扳在窗上的手腕,驚喜交集地道:
“天啊!原來你是司馬玉峰……你……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司馬玉峰聽他像是認識自己,心中更感驚奇,便又問道:
“請告訴小可,您老究竟是誰?”
老人抖着嘴唇道:
“我們隻過一面,難怪你記不得了,老朽是‘飄萍奇俠沈鳳庭’啊!”
司馬玉峰大吃一驚,駭然失聲道:
“啊啊啊!您老怎會被關禁于此?”
飄萍奇俠沈鳳庭像似觸動恨事,面上掠過一抹冷峻之色,斂目深深長歎一聲道:
“說來話長,你還記得當日救你逃出龍華園的那位醉和尚麼?”
司馬玉峰急道:
“怎麼不記得,自那天晚輩被蓑衣鬼農劫去後,兩位老前輩便也在武林中消失,晚輩一直在奇怪着,想不到您老竟是被禁锢于此——那位醉和尚呢?”
飄萍奇俠沈鳳庭沉容道:
“他死了!”
司馬玉峰吃驚道:
“啊,是怎麼死的?”
飄萍奇俠沈鳳庭沉痛地道:
“他不願被關入地牢中,力戰而死的!”
司馬玉峰與醉和尚及眼前這位飄萍奇俠早已有一份深厚的感情,現在突然聽到醉和尚的噩耗,不由為之黯然神傷,沉默良久之後,方又問道:
“是死于何人之手?”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兩位極得園主寵信的一品武士——閻王印申屠守和穿雲指缪風!”
司馬玉峰道:
“這兩人,晚輩今日在龍華廳見過,他們憑什麼理由敢殺人?”
沈鳳庭道:
“我們的罪名是拐誘少園主逃婚,在你被蓑衣鬼農劫走後的第二天早上,他們四人——另外兩人是龍華九長老中的三長老‘無情叟董天士’和九長老‘奪魂蕭巫知春’——便追捕老朽和醉和尚回園治罪,醉和尚原也無意反抗,但因申屠守和缪風出言不遜,觸怒了他,因此雙方大打出手,結果醉和尚在一掌打傷‘穿雲指缪風’的同時,自己也中了‘閻王印申屠守’一掌……”
司馬玉峰問道:
“那時老前輩也在跟董、巫兩位動手?”
飄萍奇俠沈鳳庭颔首輕歎道:
“是的,勝負未分,那位‘閻王印申屠守’又加入圍攻,結果老朽束手被捕!”
司馬玉峰又問道:
“園主沒有給老前輩一個解釋的機會?”
飄萍奇俠沈風庭道:
“有的,但他不相信那晚我們帶出的是你司馬玉峰而非王子軒。
”
司馬玉峰道:
“現在他應該相信才對,為什麼還不釋放老前輩您呢?”
飄萍奇俠沈鳳庭冷笑道:
“誰知道,也許他厭惡老朽的為人吧!”
輕輕一哼,注目反問道:
“孩子,你又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司馬玉峰道:
“老前輩請先将晚輩拉進去,然後再做長談如何?”
飄萍奇俠沈鳳庭便将他拉過小窗口,把他放落于率房中的一張石床上,笑道:
“想不到你的‘縮骨術’又在這龍華園中派上用場,假如你是以罪犯身份被打進來的,園主應該想到才是啊!”
牢房内積水盈尺,隻要走下石床,雙腳便得浸入水中,也許是長期浸的緣故,飄萍奇俠沈鳳庭坐上石床上,司馬玉峰發現他的一雙腳又腫脹又發爛,難看極了。
司馬玉峰心中暗歎,忖道:
“假如有一天我能夠繼承‘監園人’的職位,我一定要入園糾正,廢除這座慘無人道的‘十八層地獄’!”
思忖電閃一過,他開始把當日被蓑衣鬼農南宮林劫走後所發生的一切經過說出,由拜蓑衣鬼農為師起,至冒充王子軒回園被罰入十八層牢房為止,足足說了半個多時辰方才說完。
飄萍奇俠沈鳳庭一直默默聽着,聽完又靜默一會後,方才擡目凝望司馬玉峰問道:
“你确信園主沒有發覺你是司馬玉峰?”
司馬玉峰點頭道:
“是的,假如他發覺晚輩是司馬玉峰,他絕不會把晚輩關入地牢,因為第一,晚輩是他的師侄,上次晚輩見到他時,他對晚輩十分喜愛;第二,今天晚輩為龍華園消解一場禍事,這在王子軒是一種責任,在晚輩卻是一件大功勞。
”
飄萍奇俠沈鳳庭點了點頭問道:
“但你進入龍華園後,為何不向他表明身份呢?”
司馬玉峰道:
“這是家師的意思,家師要晚輩訪‘神駝子古滄州’的下落,假如晚輩表明身份,我師伯即使會答應晚輩在園中住下,行動範圍也将受到限制。
”
飄萍奇俠沈鳳庭又點點頭,沉吟道:
“唔,老朽還以為你……”
話說到一半,忽然把底下的咽了回去。
司馬玉峰追問道:
“老前輩以為晚輩怎樣?”
飄萍奇俠沈鳳庭沉忖有頃,搖頭道:
“沒什麼,老朽覺得園主似乎有些糊塗……”
司馬玉峰問道:
“老前輩指的是那一點?”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你說上次以‘監園人’之子的身分和他相見後,他派了一個惡訟師謝興浪跟你去蘆茅山離魂宮,惡訟師謝興浪的為人如何,他應該清楚才對,為什麼不派别人呢?”
司馬玉峰道:
“據我師伯說,那時園中的一品武士已全部外出尋找王子軒,整個龍華園就隻剩下一個惡訟師謝興浪,不得已隻好派他了。
”
飄萍奇俠沈鳳庭微一冷笑道:
“龍華九長老不能派遣嗎?”
司馬玉峰道:
“我師伯顧慮北天霸主會率衆侵犯龍華園,故必須讓九長老留守園中。
”
飄萍奇俠沈鳳庭輕“哼”一聲道:
“隻派出一個,應不緻影響大局!”
司馬玉峰道:
“也許是的,但我師伯可能認為惡訟師謝興浪心地再壞也不敢違抗他的命令,所以才決定派他。
”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結果惡訟師謝興浪竟是‘紫衣蒙面老人’那一幫的人物,豈非太巧?”
司馬玉峰道:
“這也好,等于提供一條線索給晚輩探索!”
飄萍奇俠沈鳳庭問道:
“你以後打算如何行動?”
司馬玉峰道:
“現在已有兩條路可以查出家父母當年遭害的真相,一是惡訟師謝興浪答應拿到解藥就說出兇手是誰,此事晚輩已委托家師去辦,一是隻要找到我義祖父拿到那柄斷刀,鐵塵子和念瓜和尚由過關刀而證明晚輩确是‘監園人司馬宏’之子時,他們便可将當年發生于‘居之安’的真相說出,這一方面,晚輩離開龍華園後,就可開始進行。
”
飄萍奇俠沈鳳庭又問道:
“園主有沒有說要把你們關禁多久?”
司馬玉峰道:
“沒有,總不會太久吧。
”
飄萍奇俠沈鳳庭沉思片刻,說:
“這第十八層牢房一共有六間牢房,其中隻有兩間是空的,其餘都有人,你不妨先去找找看,說不定其中有神駝子古滄洲!”
司馬玉峰問道:
“老前輩不知他們是誰?”
飄萍奇俠沈鳳庭搖頭道:
“不知道,因為相隔太遠,不易通話。
”
司馬玉峰道:
“那麼,晚輩先去看看,明晚再來跟老前輩長談。
”
飄萍奇俠沈鳳庭于是将他抱起,走到小窗下,将他舉到窗口,司馬玉峰鑽過窗口,滑落甬道上,正要涉水走去左邊一間牢房,忽然想起一事,便擡頭低聲問道:
“老前輩,那個送飯的老人叫什麼姓名?”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他姓笪名煥,你應該叫他老笪才不會露出破綻!”
司馬玉峰又問道:
“過去在老龍華園也有這座‘十八地獄’麼?”
飄萍奇俠沈鳳庭颔首道:
“是的,龍華園創建後第二年,就有這‘十八地獄’了!”
司馬玉峰道:
“目的在禁閉惡性難改的武林人?”
飄萍奇俠沈鳳庭又颔首道:
“不錯,惡性重大的關在最低層,輕的關在上面,老朽是四個惡性重大的罪犯之一!”
司馬玉峰笑道:
“如果我師伯認為老前輩惡性重大,在他的心目中,世上恐怕沒有一個好人了!”
飄萍奇俠沈鳳庭微微一笑道:
“老朽現在隻有兩個希望,第一個希望,過關刀趕快重現武林,第二個希望,你能繼承父志,改善這‘十八地獄’的現況!”
司馬玉峰道:
“哦,家父當年也有意思要改善‘十八地獄’?”
飄萍奇俠沈風庭含笑道:
“正是,他曾這樣表示過,可惜不久就遇害失蹤了。
”
司馬玉峰以堅毅的語氣道:
“晚輩若能找到過關刀,一定入園糾正廢除這個人間地獄!”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老朽願拭目以待,現在你去吧!”
司馬玉峰還不走,又問道:
“晚輩還有一個問題,過去在老龍華園時,王子軒可曾進入過‘十八地獄’?”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沒有,他父親不讓他進去!”
司馬玉峰一哦,當下朝牢房内的飄萍奇俠沈鳳庭拱手一禮,轉頭舉步涉水往左邊甬道内走來。
敢情,這第十八層地獄的牢房,相隔較第十七層更遠,司馬玉峰走了四十步左右,方才來到第二間牢房。
他縱身跳起,扳住窗口,探頭一看,發現牢房内空無一人,立即松手跳落,再往第三間牢房走來。
又走了四十來步,來到第三間牢房小窗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