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忠?如果我父母确是在雁門關外為漢人害死,我反拜殺害父母的仇人為師,三十年來認别人為父為母,豈不是大大的不孝?喬峰啊喬峰,你如此不忠不孝,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倘若三槐公不是我的父親,那麼我自也不是喬峰了?我姓什麼?我親生父親給我起了什麼名字?嘿嘿,我不但不忠不孝,抑且無名無姓。
&ldquo
轉念又想:&rdquo可是,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出于一個大奸大惡之人的誣陷,我喬峰堂堂大丈夫,給人擺布得身敗名裂,萬劫不複,倘若激于一時之憤,就此一走了之,對丐幫從此不聞不問豈非枉自讓奸人陰謀得逞?嗯,總而言之,必得查究明白才是。
&ldquo
心下盤算,第一步是趕回河南少室山,向三槐公詢問自己的身世來曆,第二步是入少林寺叩見受業恩師玄苦大師,請他賜示真相,這兩人對自己素來愛護有加,決不緻有所隐瞞。
籌算既定,心下便不煩惱。
他從前是丐幫之主,行走江湖,當真是四海如家,此刻不但不能再到各處分舵食宿,而且為了免惹麻煩,反而處處避道而行,不與丐幫中的舊屬相見。
隻行得兩天,身邊零錢花盡,隻得将那匹從西夏人處奪來的馬匹賣了,以作盤纏。
不一日,來到嵩山腳下,徑向少室山行去。
這是他少年時所居之地,處處景物,皆是舊識。
自從他出任丐幫幫主以來,以丐幫乃江湖上第一大幫,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丐幫幫主來到少林,種處儀節排場,驚動甚多,是以他從未回來,隻每年派人向父母和恩師奉上衣食之敬、請安問好而已。
這時重臨故土,想到自己身世大謎,一兩個時辰之内便可揭開,饒是他鎮靜沉隐,心下也不禁惴惴。
他舊居是在少室山之陽的一座山坡之旁。
喬峰快步轉過山坡,隻見菜園旁那株大棗樹下放着一頂草笠,一把茶壺。
茶壺柄子已斷,喬峰認得是父親喬三槐之物,胸間陡然感到一陣暖意:&rdquo爹爹勤勉節儉,這把破茶壺已用了幾十年,仍不舍得丢掉。
&ldquo
看到那株大刺樹時,又憶起兒時每逢刺熟,父親總是攜着他的小手,一同擊打棗子。
紅熟的棗子飽脹皮裂,甜美多汁,自從離開故鄉之後,從未再嘗到過如此好吃的刺子。
喬峰心想:&rdquo就算他們不是我親生的爹娘,但對我這番養育之恩,總是終身難報。
不論我身世真相如何,我決不可改了稱呼。
&ldquo
他走到那三間土屋之前,隻見屋外一張竹席上曬滿了菜幹,一隻母雞帶領了一群小雞,正在草間啄食。
他不自禁的微笑:&lsquo今晚娘定要殺雞做菜,款待她久未見面的兒子。
&rdquo他大聲叫道:&ldquo爹!娘!孩兒回來了。
&rdquo
叫了兩聲,不聞應聲,心想:&ldquo啊,是了,二老耳朵聾了,聽不見了。
&rdquo推開闆門,跨了進去,堂上闆桌闆凳、犁耙鋤頭,宛然與他離家時的模樣并無大異,卻不見人影。
喬峰又叫了兩聲:&ldquo爹!娘!&rdquo仍不聽得應聲,他微感詫異,自言自語:&ldquo都到那裡去啦!&rdquo探頭向卧房中一張,不禁大吃一驚,隻見喬三槐夫婦二人都橫卧在地,動也不動。
喬峰急縱入内,先扶起母親,隻覺她呼吸已然斷絕,但身子尚有微溫,顯是死去還不到一個時辰,再抱起父親時,也是這般。
喬峰又是驚慌,又是悲痛,抱着父親屍身走出屋門,在陽光下細細檢視,察覺他胸口脅骨根根斷絕,竟是被武學高手以極厲害的掌力擊斃,再看母親屍首,也一般無異。
喬峰腦中混亂:&ldquo我爹娘是忠厚老實的農夫農婦,怎會引得武學高手向他們下此毒手?那自是因我之故了。
&rdquo
他在三間屋内,以及屋前、屋後、和屋頂上仔細察看,要查知兇手是何等樣人。
但下手之人竟連腳印也不留下一個。
喬峰滿臉都是眼淚,越想越悲,忍不住放聲大哭。
隻哭得片刻,忽聽得背後有人說道:&ldquo可惜,可惜,咱們來遲了一步。
&rdquo喬峰倏地轉過身來,見是四個中年僧人,服飾打扮是少林寺中的。
喬峰雖曾在少林派學藝,但授他武功的玄苦大師每日夜半方來他家中傳授,因此他對少林寺的僧人均不相識。
他此時心中悲苦,雖見來了外人,一時也難以收淚。
一名高高的僧人滿臉怒容,大聲說道:&ldquo喬峰,你這人當真是豬狗不如。
喬三槐夫婦就算不是你親生父母,十餘年養育之恩,那也非同小可,如何竟忍心下手殺害?&rdquo喬峰泣道:&ldquo在下适才歸家,見父母被害,正要查明兇手,替父母報仇,大師何出此言?&rdquo那僧人怒道:&ldquo契丹人狼子野心,果然是行同禽獸!你竟親手殺害義父義母,咱們隻恨相救來遲。
姓喬的,你要到少室山來撒野,可還差着這麼一大截。
&rdquo說着呼的一掌,便向喬峰胸口劈到。
喬峰正待閃避,隻聽得背後風聲微動,情知有人從後偷襲,他不願這般不明不白的和這些少林僧人動手,左足一點,輕飄飄的躍出丈許,果然另一名少林僧一足踢了個空。
四名少林僧見他如此輕易避開,臉上均現驚異之色。
那高大僧人罵道:&ldquo你武功雖強,卻又怎地?你想殺了義父義母滅口,隐瞞你的出身來曆,隻可惜你是契丹孽種,此事早已轟傳武林,江湖上哪個不知,哪個不曉?你行此大逆之事,隻有更增你的罪孽。
&rdquo另一名僧人罵道:&ldquo你先殺馬大元,再殺喬三愧夫婦,哼哼,這醜事就能遮蓋得了麼?&rdquo
喬峰雖聽得這兩個僧人如此醜诋辱罵,心中卻隻有悲痛,殊無絲毫惱怒之意,他生平臨大事,決大疑,遭逢過不少為難之事,這時很能沉得住氣,抱拳行禮,說道:&ldquo請教四位大師法名如何稱呼?是少林寺的高僧麼?&rdquo
一個中等身材的和尚脾氣最好,說道:&ldquo咱們都是少林弟子。
唉,你義父、義母一生忠厚,卻落得如此慘報。
喬峰,你們契丹人,下手忒也狠毒了。
&rdquo
喬峰心想:&ldquo他們既不肯宣露法名,多問也是無益。
那高個子的和尚說道,他們相救來遲,當是得到了訊息而來救援,卻是誰去通風報信的?是誰預知我爹娘要遭遇兇險?&rdquo便道:&ldquo四位大師慈悲為懷,趕下山來救我爹娘,隻可惜遲了一步&hellip&hellip&rdquo
那高個兒的僧人性烈如火,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呼的一拳,又向喬峰擊到,喝道:&ldquo咱們遲了一步,才讓你行此忤逆之事,虧你還在自鳴得意,出言譏刺。
&rdquo
喬峰明知他們四人一片好心,得到訊息後即來救援自己爹娘,實不願跟他們動手過招,但若不将他們制住,就永遠弄不明白真相,便道:&ldquo在下感激四位的好意,今日事出無奈,多有得罪!&rdquo說着轉身如風,伸手往第三名僧人肩頭拍去。
那僧人喝道:&ldquo當真動手麼?&rdquo一句話剛說完,肩頭已被喬峰拍中,身子一軟,坐倒在地。
喬峰受業于少林派,于四僧武功家數爛熟于胸,接連出掌,将四名僧人一一拍倒,說道:&ldquo得罪了!請問四位師父,你們說相救來遲,何以得知我爹娘身遭厄難?是誰将這音訊告知四位師父的?&rdquo
那高個兒僧人怒道:&ldquo你不過想查知報訊之人,又去施毒手加害。
少林弟子,豈能屈于你契丹賤狗的逼供?你縱使毒刑,也休想從我口中套問出半個字來。
&rdquo
喬峰心下暗想;&ldquo誤會越來越深,我不論問什麼話,他們都當是盤問口供。
&rdquo伸手在每人背上推拿了幾下,解開四僧被封的穴道,說道:&ldquo若要殺人滅口,我此刻便送了四位的性命。
是非真相,總盼将來能有水落石出之日。
&rdquo
忽聽得山坡旁一人冷笑道:&ldquo要殺人滅口,也未必有這麼容易!&rdquo
喬峰一擡頭,隻見山坡旁站着十餘名少林僧,手中均持兵器。
為首二僧都是五十上下年紀,手中各提一柄方便鏟,鏟頭精鋼的月牙發出青森森的寒光,那二僧目光炯炯射人,一見便知内功深湛。
喬峰雖然不懼,但知來人武功不弱,隻要一交上手,若不殺傷數人,就不易全身而退。
他雙手抱拳,說道:&ldquo喬峰無禮,謝過諸位大師。
&rdquo突然間身子倒飛,背脊撞破闆門,進了土屋。
這一下變故來得快極,衆僧齊聲驚呼,五六人同時搶上,剛到門邊,一股勁風從門中激射而出。
這五六人各舉左掌,疾運内力擋格,蓬的一聲大響,塵土飛揚,被門内拍出的掌力逼得都倒退了四五步。
待得站定身子,均感胸口氣血翻湧,各人面面相觑,心下都十分明白:&ldquo喬峰這一掌力道雖猛,卻是尚有餘力,第二掌再擊将過來,未必能夠擋住&rdquo。
各人認定他是窮兇極惡之徒,隻道他要蓄力再發,沒想到他其實是掌下留情,不欲傷人。
衆僧蓄勢戒備,隔了半晌,為首的兩名僧人舉起方便鏟,同時使一招&ldquo雙龍入洞&rdquo,勢挾勁風,二僧身随鏟進,并肩搶入了土屋。
當當當雙鏟相交,織成一片光網,護住身子,卻見屋内空蕩蕩地,那裡有喬峰的人影?更奇的是,連喬三槐夫發的屍首也已影蹤不見。
那使方便鏟的二僧,是少林寺&ldquo戒律院&rdquo中職司臨管本派弟子行為的&ldquo持戒僧&rdquo與&ldquo守律僧&rdquo,平時行走江湖,查察門下弟子功過,本身武功固然甚強,見聞之廣更是人所不及。
他二人見喬峰在這頃刻之間走得不知去向,已極為難能,竟能攜同喬三槐夫婦的屍首而去,更是不可思議了。
衆僧在屋前屋後、炕頭竈邊,翻尋了個遍。
戒律院二僧疾向山下追去,直追出二十餘裡,那裡有喬峰的蹤迹?
誰也料不到喬峰挾了爹娘的屍首,反向少室山上奔去。
他竄向一個人所難至、林木茂密的陡坡,将爹娘掩埋了,跪下來恭恭敬敬的磕了八個響頭,心中暗祝:&ldquo爹,娘,是何人下此毒手,害你二老性命,兒子定要拿到兇手,到二老墳到剜心活祭。
&rdquo
想起此次歸家,便隻遲得一步,不能再見爹娘一面,否則爹娘見到自己已長得如此雄健魁梧,一定好生歡喜,倘若三人能聚會一天半日,那也得有片刻的快活。
想到此處,忍不住泣不成聲。
他自幼便硬氣,極少哭泣,今日實是傷心到了極處,悲憤到了極處,淚如泉湧,難以抑止。
突然間心念一轉,暗叫:&ldquo啊喲,不好,我的受業恩師玄苦大師别要又遭到兇險。
&rdquo
陡然想明白了幾件事:&ldquo那兇手殺我爹娘,并非時刻如此湊巧,怡好在我回家之前的半個時辰中下手,那是他早有預謀,下手之後立即去通知少林寺的僧人,說我正在趕上少室山,要殺我爹娘滅口。
那些少林僧俠義為懷,一心想救我爹娘,卻撞到了我。
當世知我身世真相之人,還有一位玄苦師父,須防那兇徒更下毒手,将罪名栽在我身上。
&rdquo
一想到玄苦大師或将因己之故而遭危難,不由得五内如焚,拔步便向少林寺飛奔。
他明知寺中高手如雲,達摩堂中幾位老僧更是各具非同小可的絕技,自己隻要一露面,衆僧群起而攻,脫身就非易事,是以盡揀荒僻的小徑急奔。
荊棘雜草,将他一雙褲腳鈎得稀爛,小腿上鮮血淋漓,卻也隻好由如此。
繞這小徑上山,路程遠了一大半,奔得一個多時辰,才攀到了少林寺後。
其時天色已然昏暗,他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黑暗之中自己易于隐藏身形,憂的是兇手乘黑偷襲,不易發現他的蹤迹。
他近年來縱橫江湖,罕逢敵手,但這一次所遇之敵,武功固然諒必高強,而心計之工,謀算之毒,自己更從未遇過。
少林寺雖是龍潭虎穴一般的所在,卻并未防備有人要來加害玄苦大師,倘若有人偷襲,隻怕難免遭其暗算。
喬峰何當不知自己處于嫌疑極重之地,倘若此刻玄苦大師已遭毒手,又未有人見到兇手的模樣,而自己若被人發見偷偷摸摸的潛入寺中,那當真百喙莫辯了。
他此刻若要獨善其身,自是離開少林寺越遠越好,但一來并懷恩師玄苦大師的安危,二來想乘機捉拿真兇,替爹娘報仇,至于幹冒大險,卻也顧不得了。
他雖在少室山中住了十餘年,卻從未進過少林寺,寺中殿院方向,全不知悉,自更不知玄苦大師住于何處,心想:&ldquo但盼恩師安然無恙。
我見了恩師之面,禀明經過,請他老人家小心提防,再叩問我的身世來曆,說不定恩師能猜到真兇是誰。
&rdquo
少林寺中殿堂院落,何止數十,東一座,西一座,散在山坡之間。
玄苦大師在寺中并不執掌職司,&ldquo玄&rdquo字輩的僧人少說也有二十餘人,各人服色相同,黑暗中卻往哪裡找去?喬峰心下盤算:&ldquo唯一的法子,是抓到一名少林僧人,逼他帶我去見玄苦師父,見到之後,我再說明種種不得已之處,向他鄭重陪罪。
但少林僧人大都尊師重義,倘若以為我是要不利于玄苦大師,多半甯死不屈,決計不肯說出他的所在。
嗯,我不妨去廚下找一個火工來帶路,可是這些人卻又未必知道我師父的所在。
&rdquo
一時傍徨無計,每經過一處殿堂廂房,便俯耳窗外,盼能聽到什麼線索,他雖然長大魁偉,但身手矮捷,竄高伏低,直似靈貓,竟沒給人知覺。
一路如此聽去,行到一座小舍之旁,忽聽得窗内有人說道:&ldquo方丈有要事奉商,請師叔即到&rsquo證道院&lsquo去。
&rdquo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ldquo是!我立即便去。
&rdquo喬峰心想:&ldquo方丈集人商議要事,或許我師父也會去。
我且跟着此人上&rsquo證道院&lsquo去。
&rdquo隻聽得&ldquo呀&rdquo的一聲,闆門推開,出來兩個僧人,年老的一個向西,年少的匆匆向東,想是再去傳人。
喬峰心想,方丈請這老僧前去商議要事,此人行輩身份必高,少林寺不同别處寺院,凡行輩高者,武功亦必高深。
他不敢緊随其後,隻是望着他的背影,遠遠跟随,眼見他一徑向西,走進了最西的一座屋宇之中。
喬峰待他進屋帶上了門,才繞圈走到屋子後面,聽明白四周無人,方始伏到窗下。
他又是悲憤,又是恚怒,自忖:&ldquo喬峰行走江湖以來,對待武林中正派同道,哪一件事不是光明磊落,大模大樣?今日卻迫得我這等偷偷摸摸,萬一行蹤敗露,喬某一世英名,這張臉卻往哪裡擱去?&rdquo随即轉念:&ldquo當年師父每晚下山授我武藝,縱然大風大雨,亦從來不停一晚。
這等重恩,我便粉身碎骨,亦當報答,何況小小羞辱?&rdquo
隻聽得門外腳步聲響,先後來了四人,過不多時,又來了兩人,窗紙上映出人影,共有十餘人聚集。
喬峰心想:&ldquo倘若他們商議的是少林派中機密要事,給我偷聽到了,我雖非有意,總是不妥。
還是離得遠些為是。
師父若在屋裡,這裡面高手如雲,任他多厲害的兇手也傷他不着,待得集議已畢,群僧分散,我再設法和師父相見。
&rdquo
正想悄悄走開,忽聽得屋内十餘個僧人一齊念起經來。
喬峰不懂他們念的是什麼經文,但聽得出聲音莊嚴肅穆,有幾人的誦經聲中又頗有悲苦之意。
這一段經文念得甚長,他漸覺不妥,尋思:&ldquo他們似乎是在做什麼法事,又或是參神研經,我師父或者不在此處。
&rdquo側耳細聽,果然在群僧齊聲誦經的聲音之中,聽不出有玄苦大師那沉着厚實的嗓音在内。
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再等一會,隻聽得誦經之聲止歇,一個威嚴的聲音說道:&ldquo玄苦師弟,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rdquo喬峰大喜:&ldquo師父果在此間,他老人家也是安好無恙,原來他适才沒一起念經。
&rdquo
隻聽得一個渾厚的聲音說起話來,喬峰聽得明白,正是他的受業師父玄苦大師,但聽他說道:&ldquo小弟受戒之日,先師給我取名為玄苦。
佛祖所說七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别離、求不得。
小弟勉力脫此七苦,隻能渡己,不能渡人,說來慚愧。
這&rsquo怨憎會&lsquo的苦,原是人生必有之境,宿因所種,該當有此業報。
衆位師兄、師弟見我償此宿業,該當為我歡喜才是&rdquo。
喬峰聽他語音平靜,隻是他所說的都是佛家言語,不明其意所指。
又聽那威嚴的聲音道:&ldquo玄悲師弟數月前命喪奸人之手,咱們全力追拿兇手,似違我佛勿嗔勿怒之戒。
然降魔誅奸,是為普救世人,我輩學武,本意原為宏法,學我佛大慈大悲之心,解除衆生苦難&hellip&hellip&rdquo喬峰心道:&ldquo這聲音威嚴之人,想必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師了。
&rdquo隻聽他繼續說道:&ldquo&hellip&hellip除一魔頭,便是救無數世人。
師弟,那人可是姑蘇慕容麼?&rdquo
喬峰心道:&ldquo這事又牢纏到了姑蘇慕容氏身上。
聽說少林派玄悲大師在大理國境内遭人暗算,難道他們也疑心是慕容公子下的毒手?&rdquo
隻聽玄苦大師說道:&ldquo方丈師兄,小弟不願讓師兄和衆位師兄弟為我操心,以緻更增我的業報。
那人若能放下屠刀,自然回頭是岸,倘若執迷不悟,唉,他也是徒然自苦而已。
此人形貌如何,那也不必說了。
&rdquo
方丈玄慈大師說道:&ldquo是!師弟大覺高見,做師兄的太過執着,頗落下乘了。
&rdquo玄苦道:&ldquo小弟意欲靜坐片刻,默想仟悔。
&rdquo玄慈道:&ldquo是,師弟多多保重。
&rdquo
隻聽得闆門呀的一聲打開,一個高大瘦削的老僧當先緩緩走出。
他行出丈許,後面魚貫而出,共是一十七名僧人。
十八位僧人都又手合什,低頭默念,神情莊嚴。
待得衆僧遠去,屋内寂靜無聲,喬峰為這周遭的情境所懾,一時不敢現身叩門,忽聽得玄苦大師說道:&ldquo佳客遠來,何以徘徊不進?&rdquo
喬峰吃了一驚,自忖:&ldquo我屏息凝氣,旁人縱然和我相距咫尺,也未必能察覺我潛身于此。
師父耳音如此,内功修為當真了得。
&rdquo當下恭恭敬敬的走到門口,說道:&ldquo師父安好,弟子喬峰叩見師父。
&rdquo
玄苦輕輕&ldquo啊&rdquo了一聲,道:&ldquo是峰兒?我這時正在想念你,隻盼和你會見一面,快進來。
&rdquo聲音之中,充滿了喜悅之意。
喬峰大喜,搶步而進,便即跪下叩頭,說道:&ldquo弟子平時少有侍奉,多勞師父挂念。
師父清健,孩兒不勝之喜。
&rdquo說着擡起頭來,仰目瞧向玄苦。
玄苦大師本來臉露微笑,油燈照映下見到喬峰的臉,突然間臉色大變、站起身來,顫聲道:&ldquo你&hellip&hellip你&hellip&hellip原來便是你,你便是喬峰,我&hellip&hellip我親手調教出來的好徒兒?&rdquo但見他臉上又是驚駭、又是痛苦、又混和着深深的憐憫和惋惜之意。
喬峰見師父瞬息間神情大異,心中驚訝之極,說道:&ldquo師父,孩兒便是喬峰。
&rdquo
玄苦大師道:&ldquo好,好,好!&rdquo連說三個&ldquo好&rdquo字,便不說話了。
喬峰不敢再問,靜待他有何教訓指示,那知等了良久,玄苦大師始終不言不語。
喬峰再看他臉色時,隻見他臉上肌肉僵硬不動,一副神氣和适才全然一模一樣,不禁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他手掌,但覺頗有涼意,忙再探他鼻息,原來早已氣絕多時。
這一下喬峰隻吓得目瞪口呆,腦中一片混亂:&ldquo師父一見我,就此吓死了?決計不會,我又有什麼可怕?多半他是早已受傷。
&rdquo卻又不敢徑去檢視他的身子。
他定了定神,心意已決:&rsquo我若此刻悄然避去,豈是喬峰鐵铮铮好漢子的行徑?今日之事,縱有萬般兇險,也當查問個水落石出。
&ldquo他走到屋外,朗聲叫道:&rdquo方丈大師,玄苦師父圓寂了,玄苦師父圓寂了。
&ldquo這兩句呼聲遠遠傳送出去,山谷鳴響,阖寺俱聞。
呼聲雖然雄渾,卻是極其悲苦。
玄慈方丈等一行人尚未回歸各自居室,猛聽得喬峰的呼聲,一齊轉身,快步回到&rdquo證道院&ldquo來。
隻見一條長大漢子站在院門之旁,伸袖拭淚,衆僧均覺奇怪。
玄慈合什問道:&rdquo施主何人?&ldquo他關心玄苦安危,不等喬峰回答,便搶步進屋,隻見玄苦僵立不倒,更是一怔。
衆僧一齊入内,垂首低頭,誦念經文。
喬峰最後進屋,跪地暗許心願:&rdquo師父,弟子報訊來遲,你已遭人毒手。
弟子和那奸人的仇恨又深了一層。
弟子縱然曆盡萬難,也要找到這奸人來碎屍萬段,為恩師報仇。
&ldquo
玄慈方丈念經已畢,打量喬峰,問道:&rdquo施主是誰?适才呼叫的便是施主嗎?&ldquo
喬峰道:&rdquo弟子喬峰,弟子見到師父圓寂,悲痛不勝,以緻驚動方丈。
&ldquo
玄慈聽到喬峰的名字,吃了一驚,身子一顫,臉上現出異樣神色,向他凝視半晌,才道:&rdquo施主你&hellip&hellip你&hellip&hellip你便是丐幫的&hellip&hellip前任幫主?&ldquo
喬峰聽到他說&rdquo丐幫的前任幫主&ldquo這七個字,心想;&rdquo江湖上的訊息傳得好快,他既知我已不是丐幫幫主,自也知道我被逐出丐幫的原則:&ldquo說道:&rdquo正是。
&ldquo
玄慈道:&rdquo施主何以夤夜闖入敝寺?又怎生見到玄苦師弟圓寂?&ldquo
喬峰心有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如何說才好,隻得道:&rdquo玄苦大師是弟子的受業恩師,但不知我恩師受了什麼傷,是何人下的毒手?&ldquo
玄慈方丈垂淚道:&rdquo玄苦師弟受人偷襲,胸間吃了人一掌重手,肋骨齊斷,五髒破碎,仗着内功深厚,這才支持到此刻。
我們問他敵人是誰,他說并不相識,又問兇手形貌年歲。
他卻說道佛家七苦&lsquo怨憎會&rsquo乃是其中一苦,既遇上了冤家對頭,正好就此解脫,兇手的形貌,他決計不說。
&ldquo
喬峰恍然而語:&rdquo原來适才衆僧已知師父身受重傷,念經誦佛,乃是送他西歸。
&ldquo他含淚說道:&rdquo衆位高僧慈悲為念,不記仇冤。
弟子是俗家人,務須捉到這下手的兇人,千刀萬剮,替師父報仇。
貴寺門禁森嚴,不知那兇人如何能闖得進來?&ldquo
玄慈沉吟未答,一名身材矮小的老僧忽然冷冷的道:&rdquo施主闖進少林,咱們沒能阻攔察覺,那兇手當然也能自來自去、如入無人之境了。
&ldquo
喬峰躬身抱拳,說道:&rdquo弟子以事在緊迫,不及在山門外通報求見,多有失禮,還懇諸位師父見諒。
弟子與少林派淵源極深,決不敢有絲毫輕忽冒犯之意。
&ldquo他最後那兩句話意思是說,如果少林派失了面子,我也連帶丢臉,心知自己闖入少林後院,直到自行呼叫,才有人知覺,這件事傳将出去,于少林派的顔面實是大有損傷。
正在這時,一個小沙彌捧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走進房來,向着玄苦的屍體道:&rdquo師父,請用藥。
&ldquo他是服侍玄苦的沙彌,在&rdquo藥王院&ldquo中煎好了一服療傷靈藥&rdquo九轉回春湯&ldquo,送來給師父服用。
他見玄苦直立不倒,不知已死。
喬峰心中悲苦,哽咽道:&rdquo師父他&hellip&hellip&ldquo
那小沙彌轉頭向他瞧了一眼,突然大聲驚呼:&rdquo是你!你&hellip&hellip又來了!&ldquo嗆啷一聲,藥碗失手掉在地上,瓷片藥汁,四散飛濺。
那小沙彌向後躍開兩步,靠在牆上,尖聲道:&rdquo是他,打傷師父的便是他!&ldquo
他這麼一叫,衆人無不大驚。
喬峰更是惶恐,大聲道:&rdquo你說什麼?&ldquo那小沙彌不過十二三歲年紀,見了喬峰十分害怕,躲到了玄慈方丈身後,拉住他的衣袖,叫道:&rdquo方丈,方丈!&ldquo玄慈道:&rdquo青松,不用害怕,你說好了,你說是他打了師父?&ldquo小沙彌青松道:&rdquo是的,他用手掌打師父的胸口,我在窗口看見的。
師父,師父,你打還他啊。
&ldquo直到此刻,他死自未知玄苦已死。
玄慈方丈道:&rdquo你瞧得仔細些,别認錯了人。
&ldquo青松道:&rdquo我瞧得清清楚楚的,他身穿灰布直綴,方臉蛋,眉毛這般上翹,大口大耳朵,正是他,師父,你打他,你打他。
&ldquo
喬峰一股涼意從背脊上直瀉下來,心道:&rdquo是了,那兇手正是裝扮作我的模樣,以嫁禍于我。
師父聽到我回來,本極歡喜,但一見到我臉,見我和傷他的兇手一般形貌,這才說道:&lsquo原來便是你,你便是喬峰,我親手調教出來的好徒兒。
&rsquo師父和我十餘年不見,我自孩童變為成人,相貌早不同了。
&ldquo再想玄苦大師臨死之前連說的那三個&rdquo好&ldquo字,當真心如刀割:&rdquo師父中人重手,卻不知敵人是誰,待得見到了我,認出我和兇手的形貌相似,心中大悲,一恸而死。
師父身受重傷,本已垂危,自是不會細想:倘若當真是我下手害他,何以第二次又來相見。
&ldquo
忽聽得人聲喧嘩,一群人快步奔來,到得&rdquo證道院&ldquo外止步不進。
兩名僧人躬着身子,恭恭敬敬的進來,正是在少室山腳下和喬峰交過手的持戒、守律二僧。
那持戒僧隻說得一聲:&rdquo禀告方丈&hellip&hellip&ldquo便已見到喬峰,臉上露出驚詫憤怒的神色,不知他何以竟在此處。
其餘衆僧也都橫眉怒目,狠狠的瞪着喬峰。
玄慈方丈神色莊嚴,緩緩的道:&rdquo施主雖已不在丐幫,終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今日駕臨敝寺,出手擊死玄苦師弟,不知所為何來,還盼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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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峰長歎一聲,對着玄苦的屍身拜伏在地,說道:&rdquo師父,你臨死之時,還道是弟子下手害你,以緻飲恨而殁,弟子雖萬萬不敢冒犯師父,但奸人所以加害,正是因弟子而起。
弟子今日一死以謝恩師,殊不足惜,但從此師父的大仇便不得報了。
弟子有犯少林尊嚴,師父恕罪。
&ldquo猛地呼呼兩聲,吐出兩口長氣。
堂中兩盞油燈應聲而滅,登時黑漆一團。
喬峰出言禱祝之時,心下已盤算好了脫身之策。
他一吹滅油燈,左手揮掌擊在守律僧的背心,這一掌全是陰柔之力,不傷他内髒,但将他一個肥大的身軀拍得穿堂破門而出。
黑暗中群僧聽得風聲,都道喬峰出門逃走,各自使出擒拿手法,抓向守律僧身上。
衆僧都是一般的心思,不願下重手将喬峰打死,要擒住了詳加盤問,他害死玄苦大師,到底所為何來。
這十餘位高僧均是少林寺第一流好手。
少林寺第一流好手,自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好手。
各人擒拿手法并不相同,卻各有獨到之處。
一時之間,擒龍手、鷹爪手、虎抓功、金剛指、握石掌&hellip&hellip各種各式少林派最高明的擒拿手法,都抓在守律僧身上。
衆高僧武功也真了得、黑暗中單聽風聲,出手不差厘毫。
那守律僧這一下可吃足了苦頭,霎時之間,周身要穴着了諸般擒拿手法,身子淩空而懸,作聲不得,這等經曆,隻怕自古以來從未有人受過。
這些高僧閱曆既深,應變的手段自也了得,當時更有人飛身上屋,守住屋頂。
證道院的各處通道和前門後門,片刻間便有高手僧人占住要處。
别說喬峰是條長大漢子,他便是化身為狸貓老鼠,隻怕也難以逃脫。
小沙彌青松取過火刀火石,點燃了堂中油燈,衆僧立即發覺是抓錯了守律僧。
達摩院首座玄難大師傳下号令,全寺僧衆各守原地,不得亂動。
群僧均想,喬峰膽子再大,也決不敢孤身闖進少林寺這龍潭虎穴來殺人,必定另有強援,多半乘亂另有圖謀,可不能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證道院中的十餘高僧和持戒僧所率領的一幹僧衆,則在證道院鄰近各處細搜,幾乎每一塊石頭都翻了轉來,每一片草叢都有人用棍棒拍打。
這麼一來,衆位大和尚雖說慈悲為懷,有好生之德,但蛤蟆、地鼠、蚱蜢、螞蟻,卻也誤傷了不少。
忙碌了一個多時辰,隻差着沒将土地挖翻,卻那裡找得着喬峰?各人都是啧啧連聲,稱奇道怪,偶爾不免口出幾句辱罵之言,佛家十戒雖戒&rdquo惡語&ldquo,那也顧不得了。
當下将玄苦大師的法體移入&rdquo舍利院&ldquo中火化,将守律僧送到&rdquo藥王院&ldquo去用藥治傷。
群僧垂頭喪氣,相對默然,都覺這一次的臉實在丢得厲害。
少林寺高手如雲,以這十餘位高僧的武功聲望,每一個在武林中都叫得出響當當的字号,竟讓喬峰赤手空拳,獨來獨往,别說殺傷擒拿,連他如何逃走,竟也摸不着半點頭腦。
原來喬峰料到變故一起,群僧定然四處追尋,但于适才聚集的室中,卻決計不會着意,是以将守律僧一掌拍出之後,身子一縮,悄沒聲的鑽到了玄苦大師生前所睡的床下,十指插入床闆,身子緊貼床闆。
雖然也有人曾向床底匆匆一瞥,卻看不到他。
待得玄苦大師的法體移出,執事僧将證道院的闆門帶上,更沒人進來了。
喬峰橫卧床底,耳聽得群僧擾攘了半夜,人聲漸息,尋思:&rdquo等到天明,脫身可又不易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ldquo從床底悄悄鑽将出來,輕推闆門,閃身躲在樹後。
心想此刻人聲雖止,但少林衆高僧豈能就此罷休,放松戒備?證道院是在少林寺的極西之處,隻須更向西行,即入叢山。
隻要一出少林寺,群僧人手分散,縱然遇上,也決計攔截他不住。
但他雅不俗與少林僧衆動手,隻盼日後擒到真兇,帶入寺來,說明原委。
今日多與一僧動手,多勝一人,便是多結一個無謂的冤家,倘若自己失手傷人殺人,更加不堪設想。
自己在寺西失蹤,群僧看守最嚴的,必是寺西的途徑,反是穿寺而過,從東方離寺。
當下矮着身子,在樹木遮掩下悄步而行,橫越過四座院舍,躲在一株菩提樹之後,忽見對面樹後伏着兩僧。
那兩名僧人絲毫不動,黑暗中絕難發覺,隻是他眼光尖利,見到一僧手中所持戒刀上的閃光,心道:&rdquo好險!我剛才倘若走得稍快,行藏非敗露不可。
&ldquo在樹後守了一會,那兩名僧人始終不動,這一個&rdquo守株待兔&ldquo之策倒也十分厲害,自己隻要一動,便給二僧發見,可是又不能長期僵持,始終不動。
他略一沉吟,拾起一塊小石子,伸指彈出,這一下勁道使得甚巧,初緩後急,石子飛出時無甚聲音,到得七八丈外,破空之聲方厲,擊在一株大樹上,拍的一響,發出異聲。
那二僧矮着身子,疾向那大樹撲去。
喬峰待二僧越過自己,縱身躍起,翻入了身旁的院子,月光下瞧得明白,一塊匾額上寫着&rdquo菩提院&ldquo三字。
他知那二僧不見異狀,定然去而複回,當下便不停留,直趨後院,穿過菩提院前堂,斜身奔入後殿。
一瞥眼間,隻見一條大漢的人影迅捷異常的在身後一閃而過,身法之快,直是罕見。
喬峰吃了一驚:&rdquo好身手,這人是誰?&ldquo回掌護身,回過頭來,不由得啞然失笑,隻見對面也是一條大漢單掌斜立,護住面門,含胸拔背,氣凝如嶽,原來後殿的佛像之前安着一座屏風,屏風上裝着一面極大的銅鏡,擦得晶光淨亮,鏡中将自己的人影照了出來,銅鏡上镌着四句經偈,佛像前點着幾盞油燈,昏黃的燈光之下,依稀看到是:&rdquo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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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峰一笑回首,正要舉步,猛然間心頭似視什麼東西猛力一撞,登時呆了,他隻知在這一霎時間,想起了一件異常重要的事情。
然而是什麼事,卻模模糊糊的捉摸不住。
怔立片刻,無意中回頭又向銅鏡瞧了一眼,見到了自己的背影,猛地省悟:&rdquo我不久之前曾見過我自己的背影,那是在什麼地方?我又從來沒見過這般大的銅鏡,怎能如此清晰的見到我自己背影?&ldquo正自出神,忽聽得院外腳步聲響,有數人走了進來。
百忙中無處藏身,見殿上并列着三尊佛像,當即竄上神座,躲到了第三座佛像身後。
聽腳步聲共是六人,排成兩列,并肩來到後殿,各自坐在一個蒲團之上。
喬峰從佛像後窺看,見六人都是中年僧人,心想:&rdquo我此刻竄向後殿,這六僧如均武功平平,那便不緻發見,但隻要其中有一人内功深湛,耳目聰明,就能知覺。
且靜候片刻再說。
&ldquo忽聽得右首一僧道:&rdquo師兄,這菩提院中空蕩蕩地,有什麼經書?師父為什麼叫咱們來看守?說什麼防敵人偷盜?&ldquo左首一僧微微一笑,道:&rdquo這是菩提院的密秘,多說無益。
&ldquo右首的僧人道:&rdquo哼,我瞧你也未必知道。
&ldquo左首的僧人受激不過,說道:&rdquo我怎不知道?&lsquo一夢如是&rsquo&hellip&hellip&ldquo他說了這半句話,蓦地驚覺,突然住口。
右首的僧人問道:&rdquo什麼叫做&lsquo一夢如是&rsquo?&ldquo坐在第二個蒲團上的僧人道:&rdquo止清師弟,你平時從來不多嘴多舌,怎地今天問個不休?你要知道菩提院的密秘,去問你自己師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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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叫止清的僧人便不再問,過了一會,道:&rdquo我到後面方便去。
&ldquo說着站起身來。
他自右首走向左邊側門,經過自左數來第五名僧人的背後時,忽然右腳一起,便踢中了那僧後心&rdquo懸樞穴&ldquo。
懸樞穴在人身第十三脊椎之下,那僧在蒲團上盤膝而坐,懸樞穴正在蒲團邊緣,被止清足尖踢中,身子緩緩向右倒去。
這止清出足極快,卻又悄無聲音,跟着便去踢那第四僧的&rdquo懸樞穴&ldquo,接着又踢第三僧,霎時之間,接連踢倒三僧。
喬峰在佛像之後看得明白,心下大奇,不知這些少林僧何以忽起内哄。
隻見那止清伸足又踢左首第二僧,足尖剛碰上他穴道,那被他踢中穴道的三僧之中,有兩僧從蒲團上跌了下來,腦袋撞到殿上磚地,砰砰有聲。
左首那僧吃了一驚,躍起身來察看,瞥眼見到止清出足将他身後的僧人踢倒,更是驚駭,叫道:&rdquo止清,你幹什麼?&ldquo止清指着外面道:&rdquo你瞧,是誰來了?&ldquo那僧人掉頭向外看去,止清飛起右腳,往他後心疾踢。
這一下出足極快,本來非中不可,但對面銅鏡将這一腳偷襲照得清清楚楚,那僧斜身避過,反手還掌,叫道:&rdquo你瘋了麼?&ldquo止清出掌如風,鬥到第八招時,那僧人小腹中拳,跟着又給踹了一腳。
喬峰見止清出招陰柔險狠,渾不是少林派的家數,心下更奇。
那僧人情知不敵,大聲呼叫:&rdquo有奸細。
有奸細&hellip&hellip&ldquo止清跨步上前,左拳擊中他的胸口,那僧人登時暈倒。
止清奔到銅鏡之前,伸出右手食指,在鏡上那首經偈第一行第一個&rdquo一&ldquo字上一掀。
喬峰從鏡中見他跟着又在第二行的&rdquo夢&ldquo這恥掀了一下,心想:&rdquo那僧人說秘密是&lsquo一夢如是&rsquo,鏡上共有四個&lsquo如&rsquo字,不知該掀那一個?&ldquo
但見止清伸指在第三行的第一個&lsquo如&rsquo字上一掀,又在第四行的&lsquo是&rsquo字上一掀。
他手指未離鏡面,隻聽得軋軋聲響,銅鏡已緩緩翻起。
喬峰這時如要脫身而走,原是良機,但他好奇心起,要看個究竟,為什麼這少林僧要戕害同門,銅鏡後面又有什麼東西,說不定這事和玄苦大師被害之事有關。
左首第一僧被止清擊倒之前曾大聲呼叫,少林寺中正有百餘名僧衆在四處巡邏,一聽得叫聲,紛紛趕來。
但聽得菩提寺東南西北四方都有不少腳步聲傳到。
喬峰心下猶豫:&rdquo莫要給他們發見了我的蹤迹。
&ldquo但想群僧一到,目光都射向止清,自己脫身之機甚大,也不必争于逃走。
隻見止清探手到銅鏡後的一個小洞中去摸索,卻摸不到什麼。
便在這時,從北而來的腳步聲已近菩提院門外。
止清一頓足,顯是十分失望,正要轉身離開,忽然矮身往銅鏡的背面一張,低聲喜呼:&rdquo在這裡了!&ldquo伸手從銅鏡背面摘下一個小小包裹,揣在懷裡,便欲覓路逃走,但這時四面八方群僧大集,已無去路。
止清四面一望,當即從菩提院的前門中奔了出去。
喬峰心想;&rdquo此人這麼出去,非立時遭擒不可。
&ldquo便在此時,隻覺風聲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