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三天,黃道台上院銷假。
又過了幾天,幾來拜壽的同寅地方,一處處都要去謝步。
暗中又托人到郭道台那裡打點,送了一萬銀子。
郭道台就替他洗刷清楚,說了些“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話頭,禀複了制台。
那制台也因得了護院的信,替他求情,面子難卻,遂把這事放下不題。
且說黃道台仍舊當他的差使。
因為護院相信他,甚麼牙厘局①的老總、保甲局②的老總、洋務局的老總,統通都委了他,真正是錦上添花,通省再找不出第二個。
無奈實缺巡撫已經請訓南下,不日就要到任。
别人還好,獨有那位藩台大人,是鹽法道署的,他這人生平頂愛的是錢。
自從署任以來,怕人說他的閑話,還不敢公然出賣差缺。
今因聽得新撫台不久就要接任,他指日也要回任,這藩台是不能久的。
他便利令智昏,叫他的幕友、官親,四下裡替他招攬買賣:其中以一千元起碼,隻能委個中等差使,頂好的缺,總得頭二萬銀子。
誰有銀子誰做,卻是公平交易,絲毫沒有偏枯。
有的沒有現錢,就是出張到任後的期票,這位大人也收。
但是碰着一個現惠的,這出期票的也要退後了。
①牙厘局:掌管厘金稅收。
②保甲局:掌管保甲治安。
閑話休題。
且說這位藩台大人,自從改定章程,劃一不二,卻是“臣門如市”,生涯十分茂盛。
内中便有一個知縣看中一個缺,一心想要,便走了藩台兄弟的門路,情願報效八千銀子。
藩台應允,立時三面成交。
正要挂出牌去,忽然院上傳見,趕忙打轎上院。
護院接見之下,原來不為别事,為的是胡巡捕當了半年的差,很獻殷勤,現在護院不久就要交卸,意思想給他一個美缺,無非是調劑他的意思。
不料護院指名所要的那個缺,就是這位藩台大人八千兩頭出賣的那個缺。
護院話已出口,藩台心下好不躊躇。
心想:“缺是多得很。
若是别一個還好,偏偏這個昨天才許了人家,而且是現銀交易。
初意以為詳院挂牌,其權仍舊在我,不料護院也看中是這個缺,叫我怎麼回頭人家呢。
”轉念一想:“橫豎他不久就要回任的,司、道平行,他也與我一樣。
他要照應人,何不等他回任之後,他愛拿那個缺給誰,也不管我事,何必這時候來搶我的衣食飯碗呢。
然而又不便直言回複。
不如另外給他個缺,敷衍過去。
”主意打定,便回護院道:“大人所說的這個缺,一來離省較遠,二來缺分聽說也徒有虛名,毫無實在。
胡令當差勤奮,又是大人的吩咐,等司裡回去,再對付一個好點的缺調劑他。
今天晚上就來禀複。
至于大人所說的這個缺,現在有應署人員,司裡回去也就挂牌出去。
”護院道:“通省的缺,依我看,這個也上等的了,難道還不算好?”藩台道:“缺縱然好,也要看民情如何。
那地方民情不好,事情不大好辦。
等司裡對付一個民情好點的地方,也不負大人栽培他這一番盛意。
”
原來這藩台賣缺,護院已有風聞,大約這個缺已經成交的了。
心上原想定要同他争一争;既而一想,我又不久就要回任的,何苦做此冤家。
他既說得如此要好,且看他拿甚麼好地方來給我。
遂即點頭應允,說了聲“某翁費心”,藩台方始辭别回去。
一霎時回到本衙,吃過了飯,正在簽押房裡過瘾。
隻見他兄弟三大人走進房間,叫了一聲“哥”。
藩台問他:“甚麼事?”三大人說:“昨天九江府出缺。
今天一早,票号裡一個朋友接到他那裡的首縣一個電報,托号裡替他墊送二千銀子,求委這首縣代理一兩個月。
這個缺也有限,不過是面子上好看些的意思。
”藩台道:“九江府也沒有聽見長病,怎麼就會死?”三大人道:“現在隻曉得是出缺,論不定是病死,是丁憂①,電報上沒有寫明。
”藩台道:“首縣代理知府,原是常有的事。
但是一個知府隻值兩吊銀子,未免太便宜了。
老三,生意不好做的這們濫!”三大人說:“我的哥呀!現在不是時候了!新撫台一接印,護院回了任,我們也跟着回任,還不趁撈得一個是一個?”藩台道:“一個知府總不止這個數。
要是知府止賣二千,那些州、縣豈不更差了一級呢?”三大人道:“缺分有高低,要看貨讨價,這代理不過兩三個月的事情。
”藩台道:“代理就不要挂牌嗎?”三大人道:“牌是自然要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