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台道:“要挂這張牌,至少叫他拿五千現銀子。
代理雖不過兩三個月,現在離着收灌①的時候也不遠了,這一接印,一分到任規、一分漕規,再做一個壽,論不定新任過了年出京,再收一分年禮,至少要弄萬把銀子。
現在叫他拿出一半,并不為過。
況且這萬把銀子都是面子上的錢。
若是手長些,弄上一底一面,誰能管他呢。
”
①丁憂:官員父母死後,須守喪三年,才能複職。
三大人見他哥這們一說,心上自己轉念頭,說:“哥的話并不錯。
”便對他哥道:“既然如此,等我去找票号裡那個朋友,叫他今天就打個電報去回他,說五千銀子一個不能少。
是不是,叫他當天電複。
有個缺在這裡,還怕魚兒不上鈎。
況且省裡的候補知府多得很哩。
”藩台道:“是呀。
你就立刻去找那個朋友,好歹叫他給一個回信。
他不要,還有别人呢。
”原來這位署藩台姓的是何,他有個綽号,叫做荷包。
這位三大人也有一個綽号,叫做三荷包。
還有人說,他這個荷包是個無底的,有多少,裝多少,是不會漏掉的。
且說這三荷包辭了他哥出來,也不及坐轎,便叫小跟班的打了燈籠,一直走到司前一爿彙票号裡,找到檔手的倪二先生,就是拿電報來同他商量的那個朋友。
這倪二先生,有名的爛好人,大家都叫他泥菩薩。
他這人專門替人家拉皮條,溜鈎子。
有藩台在鹽道任上,三荷包帳房,一直同他來往。
及至署了藩台,賣買更好,進出的多,他來的更比前殷勤。
通藩司衙①收漕:征收錢糧。
漕,就是水運,由水運的糧食為漕運。
門,上上下下,以及把門的三小子,沒一個不認得泥菩薩;就是衙門裡的狗,見了他面善,要咬也就不咬了。
三荷包進了他的店,一疊連聲的喊“泥菩薩”。
泥菩薩聽見,便知是早上那件事情的回音來了,趕忙出來接了進去。
見面之後,泥菩薩便問:“那事怎麼樣了?”三荷包道:“你這人,人人都叫你‘菩薩’,我看你比強盜還利害。
我們自家人,你好意思給我當上?”倪二先生發急道:“這從那兒說起!我是甚麼東西,敢給三大人當上?”三荷包道:“說句頑話,也值急得這們樣?”倪二先生道:“我的三大人!你可知道,我是泥做的,禁不起吓,一吓就要吓化了的。
”說着,兩個人又哈哈的笑了。
笑過之後,三荷包便一五一十的,把他哥的話告訴了倪二先生。
倪二先生道:“我說句不知輕重的話,不怕你三大人招怪,現在新撫台指日到任,今兄大人不日就要回任的,現在樂得撈一個是一個。
前途出到二千,據我看,也是個分上了。
如今叫他多,也多不到那裡,反怕事情要弄僵。
我勸三大人,還是回去勸勸令兄大人,便宜他這一遭。
有我做中人,将來少不得要找補的。
”三荷包道:“我休嘗不是這樣說。
無奈我們大先生一定要扳個價,叫我怎麼樣呢。
”倪二先生道:“事已到此,不添不成功。
這裡頭有二八扣,現在我情願白效勞,就把這四百兩也報效了令兄大人。
這總說得過了。
”三荷包道:“他的有了,你的不要了,我呢……就是你,也沒有白效勞的。
”倪二先生道:“二千之外,我早替三大人想好了,還用吩咐嗎。
”
三荷包把身子湊前一步,低聲問道:“多少呢?”倪二先生道:“加二。
”三荷包道:“泥菩薩,你是知道我的用度大的,這一點點怎麼夠呢!我們大先生那裡,二千答應下來答應不下來,盡着我去抗,橫豎叫他代理這缺就是了。
但是我兩個,總得叫他好看些。
”倪二先生道:“我另外提開算,單盡你三大人罷。
多要了開不出口,如果些微潤色點,我旁邊人就替他硬做主,還可以使得。
我的意思,二成之外,再加一百,一共五百兩。
倘若别人,我們須得三一三十一的分派,現在是你三大人,我們兄弟分上,你盡着使罷。
”三荷包道:“這個不算數,看你的分上,以後要多照顧些才是。
”倪二先生道:“這個自然。
承你三大人看得起我,做了這兩年的朋友,難道我的心,三大人你還不曉得嗎?”三荷包道:“你趕今晚就複他一個電報,叫他預備接印。
大先生跟前有我哩。
”倪二先生歡天喜地的答應了,又奉承了幾句話,三荷包方才回去。
此事他哥能否應允,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