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陰圖之,此當何如?”政會曰:“先發制人,後發制于人。
不如将計就計,先作急書詣留守淵,告二人謀反,先就擒之,以除後患。
”文靜曰:“此計妙哉!”
五月甲子,淵及威、君雅視事開陽府,劉文靜進曰:“有密牒言謀反者。
”持牒與唐公。
唐公令威等視牒。
劉政會不肯,曰:“威等乃副留守,所牒唯唐公得觀。
”公驚曰:“讵有是乎?”讀畢,淵語威曰:“人告公等潛引突厥入寇,有反情狀,信乎?”君雅大诟曰:“反人欲殺我耶?”即攘袂抽身而起。
世民已布兵塞路,文靜以目視弘基、順德。
順德搶入就執之。
王威亦并擒耳。
會突厥領數萬衆來寇晉陽,淵命裴寂等聚兵,四下準備,而盡開諸城門。
突厥疑有計,不敢進。
兩下相持日久,淵曰:“人以為威、君雅召突厥,吾未信,今果然。
”遂斬威、君以徇。
突厥懼,大掠而去。
裴寂請命追之,淵曰:“窮寇勿追,兵家所忌,任從去矣。
”由是淵決意起兵,乃開大将軍府,集諸将佐,定議令。
記室參軍溫大雅作檄書,号稱義兵。
檄雲:
大業十三年六月己卯,晉陽留守李為招募義兵,共扶王室事。
蓋聞亂者保其治,危者保其安,是故先王建國,列之侯封,刑以懲叛,禮以懷來。
某叨君上付托之重,夙夜驚惕懼不克勝,而王世充不道,乘帝王幸江都之後,襲破樓煩,進逼離宮,肆為暴虐,屠戮良民,守臣見殺,焚蕩室廬。
因是太原吏民皆效補報,同建旌旄。
謹具檄文,遍會豪傑。
果有齊心共事者,而能因勢乘機,運籌制勝,披堅執銳,親居矢石之間,斬将摩旗,躬緻馘俘之獻,功之大者授之以國土,功之次者優之以金帛。
嗚呼!勸爾爵于衆人之中,流爾芳于千載之下,豈不偉哉!故檄。
唐公以檄書移示州郡,關中豪傑翕然響應。
裴寂進米九百萬斛,雜彩五萬匹段,铠四十萬,以資軍費。
第三節 廖元賺取西河郡 世民罪斬高德儒
卻說李密兵寇東都,聞李淵起太原,傳檄諸郡,欲東向取天下,與衆人商議,柴孝和說密曰:“秦地阻山帶河,項羽背之而亡,漢祖得之而王。
今公以裴仁基守回洛,翟讓保洛口,明公自簡精銳之兵,西襲長安,然後東向,以平河洛,傳檄而天下定矣。
不早為之,必有先我者。
後悔之無及。
”密曰:“此誠上策,但昏主尚存,從兵猶衆。
我部下皆山東人,今未下洛地,安肯與我向西?且諸将皆群盜,不相統一,一敗則大業掃地矣。
”孝和曰:“然則我諸間行觀釁,若淵兵東向得利,則隋軍不暇救應,我以兵倍道趨長安,百姓誰不郊迎?是征而不戰也。
此亦一策。
”密許之。
孝和與數十騎從陝縣去了。
密遂按兵不動。
且說柴紹在長安得淵密書,将赴太原,謂其妻李氏曰:“尊公舉兵,欲與你同行則不可,留此則及禍。
奈何?”李氏曰:“君宜速行。
我一婦人,易以潛匿,當自為計。
”紹遂約河東建成、元吉,離了長安,偕至晉陽,見唐公,唐公大悅。
紹具說:“今隋政不綱,賊盜蜂起,出兵屢敗,又各處取救者羽檄交馳于長安道,無一軍可應。
明公正宜乘時行事。
”淵甚喜。
劉文靜勸淵與突厥相結,資其士馬,以益兵勢。
淵從之,自為手啟,卑辭厚禮遺始畢可汗。
遣使來見突厥,突厥正在議事。
使臣報唐公遣使有書來,突厥命入。
使人朝見,呈上唐公啟劄,始畢可汗當座拆開視之。
啟曰:
世道乖張,群雄竊據,黎民待解倒懸,以日為歲。
欲舉義兵,迎主上,複與突厥和親。
若能與我俱南,願勿侵暴百姓。
若恒和親,不與義旗同行,坐受寶貨,亦唯可汗所擇。
始畢得啟,謂其大臣曰:“隋主為人,我所知也。
若迎得他來,心害唐公而擊我無疑矣。
苟唐公自為天子,我當以兵馬助之。
”即命以此意為複書。
使者去七日,回見唐公,進上始畢可汗書。
唐公拆開視之。
書曰:
夫所謂大丈夫,豈天使為之哉?以其進為天下利,退有百世名,顯為諸侯師,默成高世法而已。
乃者隋政乖紊,天下分崩,四方豪傑據郡以觀釁隙,弗下數十,而執事雄才大略,正宜掃清六合,峥削群雄,尊正主而救黎元。
是進為天下利,顯為諸侯師也。
仆敢以士馬相随,同應義兵,以同厥功告成耳。
如執小諒,而忘大計,進退于持疑之間,吾未見其有濟。
不然,使他人得之,則執事那時有數十萬兵,亦未可憑。
劉項之勢,所宜深鑒。
某再拜。
唐公看畢,以書示将佐。
将佐皆言:“請從突厥之言。
”淵以為不可,曰:“諸君更宜思其次。
”裴寂等乃請尊天子為太上皇,立代王為帝,以安隋室,移檄郡縣,改用旗幟,雜以绛白色。
淵曰:“此可謂掩耳盜鈴。
然逼于時事,不得不爾。
”乃許之。
即複遣使以告突厥。
移檄各處,惟有西河郡不從。
李淵聞知大怒,即使建成、世民、将兵二萬讨之。
令溫大有副其行。
淵谕之曰:“士馬單少,須要經略。
以君參軍事,事濟否,蔔是行也。
”大有領命,與建成、世民即引兵離了晉陽,望西河進發。
世民次早與建成議曰:“我軍新集,皆未閱練。
今且初然出征,本為吊民伐罪,若不示之以号令,三軍何以調遣?将士何以用命?正宜先曉谕之,使在路不得攪擾生民,臨敵不許逡巡畏縮。
如違令者,立誅弗赦。
”建成依其說,即曉谕于軍中。
衆人各遵令而行。
自是世民與士卒同甘苦,得賞賜必分共之。
近道菜果,非買不食。
所過秋毫無犯。
不一日,兵至西河,離城二十裡紮住大營。
哨馬軍報入西河守,西河郡丞高德儒聽得唐兵來到城下,就點起人馬,出城迎敵。
世民見西河有人出城,即引前部兵,來與德儒軍相迎。
兩陣對圓,德儒部将廖元出馬搦戰。
世民陣内,殷開山挺槍躍馬,直取廖元。
戰不多時,廖元撥回馬走。
殷開山引兵掩殺,德儒軍大敗,走入西河城中,堅守不出。
世民令軍圍了,日夕攻擊。
德儒與廖元謀曰:“唐軍困打城池,如此緊急。
薛世雄擁兵燕地,誰可往燕地求救于世雄?”廖元曰:“唐兵勢大,如何殺得出?不如今夜密密偷營,暗走則可矣。
”德儒即遣廖元乘夜缒城而下,偷出唐營。
廖元從間路未行數裡,被唐伏路軍所捉,搜取身上,有求救文書,知是細作,捉送營内,來見世民,世民問曰:“你果是高德儒部下人乎?”廖元曰:“小人委是德儒副将。
昨日出兵,被公子殺敗,又見公子圍城緊急,令元往燕地求救于薛世雄,來退唐軍。
被公子伏兵捉來。
小人情願投降。
”世民大悅,即令解其縛,以禮待之,謂曰:“爾今納降,實出本心。
然高德儒,為人性刻讒佞,谄事人主。
本欲即攻拔城池,執誅之。
奈百姓何辜?吾所以不忍也。
今差汝帶領唐兵,就打隋軍旗号,假作救兵,賺開城門。
我卻遣兵一擁而入,則四河唾手可得。
此便是将軍降唐一功績也。
”廖元曰:“公子将令,敢不從命!緣無薛世雄批文,他如何肯開城?”世民曰:“德儒輕躁之輩,隻于乘夜黑裡點起火炬,城下故作大鬧。
我軍且詐退走之狀。
你揚說見得薛世雄軍,乘夜來到。
彼城上親見你在火光之中殺散唐軍,必信開門内應。
待他出城,自有擒德儒之策。
”廖元從其計,領兵一萬,打起隋軍旗幟,從西河僻路,繞向東南而來,直抵西河。
世民卻差殷開山部一支軍遠遠埋伏城邊,姜谟領兵五千,随廖元後哨徐徐而進,待賺開城門,乘機一擁而入。
衆将得令去了。
且說廖元第三夜初更左側,從僻路繞到西河城壕邊,點起火炬,如同白日,城下金鼓齊鳴,喊聲大振,城中聽得城外火光連天,如交兵之狀,德儒領衆兵上城看視,見火光中廖元殺散唐軍,約退五裡,後隊大軍并來,廖元城下大叫:“薛世雄救兵至,可速開城。
”德儒認得是實,即開了城門,率衆從内殺出,不持防城壕邊一将突出,大叫:“高德儒休走!”德儒回頭見是唐将,大驚,措手不及,被殷開山一把揪住,活捉過來。
後哨軍一擁而入城,降其衆無數。
次日早,殷開山綁縛高德儒,入中軍來見世民。
德儒低頭無語,世民數之曰:“汝僥亻幸小人,故違檄示。
指野鳥為鸾,以欺人主,取高官。
吾起義兵,正為誅佞人耳,豈可留之!”遂令牽出轅門,斬首示衆。
自餘不戮一人。
世民出榜安民,各慰撫,使複業。
遠近聞之大悅,建成等下令班師,複還晉陽。
衆軍得令,俱各拔寨,離了西河。
正是:
馬敲金蹬響,人唱凱歌回。
第四節 唐李淵登壇誓衆 宋老生拒邑堅兵
卻說李淵正在晉陽府中與将佐議事,候騎報建成、世民克複西河,得勝回軍。
淵命建成、世民入見,具上誅高德儒之由。
往回凡九日,取了西河。
淵喜曰:“我兒,如此行兵,雖橫行天下可也。
”遂定入關之計。
後人讀史至此,有詩一絕歎雲:
總然仁義可長行,堯舜何曾遠事兵?以德化人人自服,唐公奚用霸知名。
是時李淵開倉以赈貧民,應募者日益多,選本處并臨近郡縣人馬,共得二十五萬,通作三大隊進發。
裴寂等上淵号為大将軍,淵将軍士分為左右六統,以裴寂為長史,掌理紀錄,參贊軍務。
劉文靜為司馬,議論軍情,應變帏幄。
唐儉、溫大雅為記室,備修辭,命主行文檄,仍與溫大有共掌機密。
武士彟為铠曹,應募士卒,資給軍饷。
劉政會為司馬參軍,随理機密,以備顧問。
崔善為司戶參軍,占候風雲,蔔究賊敵。
張道源為戶曹,掌理軍數,前後持調。
姜谟為司功參軍,審察地勢,排軍布陣。
殷開山為府椽,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長孫順德取城略地,攻擊剿殺;劉弘基、窦琮及王長諧、姜寶誼、楊屯為左右統軍,如有緩急,以便持調。
自餘文武,各随才授任。
以世子建成為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管左三統軍;世民為敦煌公、右領軍大都督,管右三統軍,各置官僚輔佐。
以柴紹為右領軍府長史谘議。
李淵分撥已定,克日出師。
衆将見淵調度人馬,隊伍嚴整,旗幟鮮明,前後左右井井有法,坐作進退繩然不亂,皆稱羨不已。
後史官有詩雲:
隋室日淪亡,英雄起晉陽。
谶圖先應李,民志已趨唐。
旗展龍蛇動,鋒開利刃芒。
群徒鹹斂手,一掃正封疆。
突厥遣其柱國康鞘利等送馬千匹,來見李淵,言許發兵送淵入關。
淵拜受,擇其馬之善者留下一半,餘者送還。
命劉文靜使于突厥緻謝,又問借兵。
臨行,私謂文靜曰:“胡騎入中國,生民之大蠹也。
吾所以欲得之者,恐劉武周引之,共為邊患。
又胡馬行牧,不費刍粟,聊欲借之以為聲勢,數百人之外,無所用之。
”文靜承命,即辭了唐公,前至突厥,來見始畢可汗。
始畢曰:“唐公兵何事而起?”文靜曰:“先帝廢冢嗣以授後主,故大亂。
唐公國之近戚,懼毀王室,今起兵黜不當立者。
願與突厥共定京師。
往者,唐公親許,金币、子女,盡以歸可汗。
”始畢大喜,厚待文靜,即遣二千騎随文靜入。
文靜辭了始畢可汗,帶領二千騎回至太原,來見唐公,具說:“突厥約:入長安之時,民衆、土地與唐公;金玉、子女歸突厥。
”淵大喜,曰:“非君何以緻之!”遂定進取之策。
文靜曰:“今舉大義,甚非等閑,将軍必立丘壇,誓知遠近,使人知所向慕,将佐有憑,方肯用命,則摧鋒破敵,天下指揮可定也。
”淵善其言,即命裴寂領軍士,于城西起築高壇一所,遍插五方旗幟,上建白旄黃钺、兵符将印。
次日,淵率諸将佐出西門,兩邊旗幡映日,金鼓震天,文臣峨冠博帶,列左而行;武将頂盔貫甲,随後而進。
一班将佐來到壇下,劉文靜請淵登壇。
淵仗白旗,立于壇上。
壇下溫大雅揚聲讀其誓曰:
大業十三年七月壬子,晉陽留守李,謹以大義布告于天下:伏以忠節是臣子之大閑,倡舉為蒼生而立命。
大閑不敦,則人道有所虧;蒼生不立,則人心無所統。
茲因隋君罔德,國步斯艱,士氣紛披,民弗堪命,欲仗黃钺,以征不服,用建白旄,謹示推尊。
在此誓者,各效厥職,以據忠貞。
如懷異志,神靈共監。
溫大雅讀誓畢,衆将佐聽罷,齊聲相應,奮激踴躍,各懷扶主定安之志,願效勤王補報之忠。
李淵誓衆已定,次日以元吉為太原太守,留守晉陽宮,自帥甲士三十萬,離晉陽。
前後隊伍,依次而行,隻見旌旗蔽野,劍戟如銀,沿道之民箪食壺漿,以迎王師,迤逦望西河進發。
時大業十三年秋七月癸醜旦也。
後人有《燕歌行》一篇,單道邊塞軍人愁苦之狀,不能離戍而歸。
詞雲: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将辭家破殘賊。
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顔色。
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旗逶迤碣石間。
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淩雜風雨。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衰,孤城落日鬥兵稀。
身當恩遇恒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别離後。
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
邊風飄颻那可度,絕域蒼茫何所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鬥。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将軍!
且說唐公大軍正行之間,忽前面征塵蔽日,金鼓振天,見一支軍到,乃西突厥阿那史大奈,亦帥其衆五千來從。
候騎報入軍中,唐公命召入。
史大奈拜伏帳下曰:“遠方臣,聽得将軍舉義兵,故率衆得(特)來相助。
”唐公見史大奈鐵面剛須,身材雄壯,大喜曰:“千軍易得,一将難求。
即授以偏裨之職,使隸殷開山。
”大軍至西河,西河百姓各扶老挈幼,出城迎接。
李淵進了西河,大開幕府,分付甲士,毋得驚恐鄉民。
有幾個為首年老的,近前說:“隋政以來,百姓日窮,被盜賊侵掠,不能安業者屢年。
今将軍兵到,市肆不擾,秋毫無犯,誠我等之主也。
”淵各慰勞,遣之即令有司開倉赈贍貧乏,民年七十以上皆除散官。
其餘有豪傑願從軍者,随才授任,一日除千餘人。
于是城中吏民大悅。
淵下令大軍離了西河,前至賈胡堡,去霍邑五十餘裡。
卻說邊廷聽知消息,飛報入長安,隋主代王侑升殿,近臣奏曰:“邊關飛報:晉陽留守李淵,率領大軍三十餘萬,号稱義兵,侵犯境界至急。
”代王侑大驚,急問文武:“誰可為将,以退淵兵?”将軍陰世師出班奏曰:“臣舉二人,可退李淵。
”隋主曰:“所舉者何人?”世師曰:“郎将宋老生、大将軍屈突通,此二人勇冠諸軍,足為淵兵敵也。
”隋主即遣宋老生帥精兵二萬,屯霍邑;屈突通将骁騎數萬,屯河東,以拒李淵。
二人得旨,部兵離了長安。
卻說宋老生部兵二萬,來到霍邑屯紮,離淵營不遠。
老生深塹高壘,按兵不出。
兩下相拒二十餘日。
會七月初間,秋霖連日不止,賈胡堡平地水深三尺,旌旗、衣甲盡皆濡濕,李淵兵不能進,軍糧支給将盡。
又人報:屈突通選骁騎屯紮河東欲扼李淵之後。
因是,淵在軍中甚懷憂懼,不出視事。
世民與戶曹張道源入見淵曰:“大人以新軍初出,自先恐懼,何以能安其下?秋雨久落,必有長霁。
軍饷漸少,遣人催運。
今屈突通兵屯河東。
即目李密擁兵坐觀勝負,大人何不奉咫尺之書,召與連師,許以平分天下,彼必見許。
若就此機會,則河東之兵不足患耳。
”淵是其言,即令劉文靜往太原催督糧饷,及會突厥兵,遣使以書召李密。
話分兩頭,且說李密自取回洛倉之後,威聲大振,每日與将佐議進複之計。
忽報:“李淵遣使命,奉書來見将軍。
”密令召入,問曰:“唐公兵抵霍邑,近日事勢何如?”使者曰:“近因潦雨不止,唐公恐苦士馬,按軍不動。
聽知将軍破東都兵于平樂園,敬遣使者奉書慰訪,欲與将軍共定大計。
”即持上淵書。
密接書,拆開視之。
書曰:
八月十五日淵頓首奉書于李将軍足下:将軍抱經世之雄略,樹顯赫之風聲,斂天下英雄,使各盡其才,旗詣東都,鋒刃莫敵。
淵區區以隋政分崩,群下不識時務,妄尊舉為盟主,甚非其任。
今将軍擁數十萬之精兵,慨衆億兆之生民,共仗大義,偕尊王室,掃平鼠輩,以清天下。
久後分茅胙土,庶成建國之典,豈不偉欤!某再拜。
密自恃兵強,欲為盟主,見書微有倨傲意,亦命祖君彥作複書,遣人随使回霍邑,見唐公。
唐公正與将佐候使者回音,人報:“李密遣使複書來見。
”唐公命入。
密使者進見,奉上其書。
唐公拆開視之,書曰:
密緻書于李将軍大麾下:密聞天命靡常,惟德是歸,隋惟無道,殘虐尤甚,緻幹戈遍充四野,蒼生填委溝壑;惡貫天日,神人共憤。
今将軍倡為義舉,所向風靡,罔不順服。
以書示密,密敢不引領伺命!然而勝負未決,群下懷疑,不無意屬于他人者或寡矣,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執子嬰于鹹陽,殪商辛于牧野。
快哉此行!時勿失耳。
淵得書,笑謂将佐曰:“密妄自矜大,非折簡可緻。
吾方有事關中,若遽絕之,乃是更生一敵。
不如卑辭推獎,以驕其志,使為我塞成臯之道,綴東都之兵,我得專意西征。
俟關中平定,據險養威,徐觀蚌鹬之勢,以收漁人之功,未為晚也。
”衆然之。
淵乃使溫大雅複書,回其來使。
來使辭了唐公,迳還洛口,奉上唐公回書。
密當座拆開視之,書曰:
天生烝民,必有司牧。
當今為牧非子而誰?老夫年逾知命,願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鱗附翼,唯望早膺圖谶,以甯兆民。
宗盟之長,屬籍見容,複附于唐,斯榮足矣。
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執子嬰于鹹陽,未敢聞命。
汾、晉左右尚須安輯,盟津之會未暇蔔期。
密得書甚喜,以示将佐曰:“唐公見推,天下不足定矣!”自是,信使往來不絕。
畢竟看後來何如?
第五節 嚴道宗謀說薛舉 常仲興兵敗昌松
大業十三年秋七月,雨久不止,淵軍中乏糧,劉文靜催運未返。
或傳突厥與劉武周結連,乘虛欲襲晉陽。
淵聞此消息,欲領軍北還。
裴寂等見雨水連旬,人馬病死,亦以為:“隋兵尚強,未易卒下,李密奸謀難測,武周惟利是視。
不如還救根本,更圖後舉。
”李世民曰:“今禾菽被野,何憂乏糧?老生輕躁,一戰可擒;李密顧戀倉粟,未遑遠略;武周與突厥外雖相附,内實相猜。
武周雖遠利太原,豈可近忘馬邑?本興大義,奮不顧身以救蒼生,當先入鹹陽,号令天下。
今遇小敵,遽已班師,恐從義之徒一朝解體。
還守太原一城之地,為賊耳,何以自全?”建成亦以為然。
淵不聽,促令引發。
左軍得令,各治行裝,拔寨離了霍邑。
惟世民管領右軍懼世民之威,尚未敢行。
世民将複入谏,遇淵已寝,不得入,曰:“我等若再回晉陽,外有深敵,死無葬身之地!”言罷,踴躍号哭于外,聲聞帳中。
淵召問之,世民曰:“今兵以義動,進戰則克,退還則散。
衆散于前,敵乘于後,死亡無日,何得不悲?”淵乃悟,曰:“軍已發行矣,奈何?”世民曰:“右軍嚴而未發,左軍去亦不遠。
請自往追之!”淵笑曰:“吾之成敗,皆在汝。
由你所為。
”世民出帳,即與建成分道夜追,未七十裡,左軍複還。
既而太原運糧亦至。
因是軍心始安,聲勢大振。
且說霍邑宋老生,隻是堅守不出戰,欲候唐軍衆乏,乘虛擊之。
打探人回報:“唐寨兵精糧足,預備火炮、火箭、雲梯各項,待雨霁來攻打城郭。
”老生聽得甚憂。
部将夏侯玄曰:“金城薛舉,雄兵數萬,今自稱帝,據天水郡。
其子仁杲,骁勇多力,善騎射,軍中号萬人敵。
可修書一封,令機密人送去,說之以利害,誘之以合從。
彼若見從,使出軍控淵之後,則淵一戰可破也。
”老生依其說,即修書,令一能幹者送到天水見薛舉。
薛舉得書,問于嚴道宗曰:“宋老生為隋守霍邑,以書邀說合從之勢,可從否?”道宗曰:“唐公倡舉義兵,三輔豪傑響應。
李氏之子英邁過人,其志不小,若策非萬全,未可輕舉。
今若與隋吞并,勢終不解,非一載而可下。
莫若從權許之。
唐公如勝,則我按兵不出;若敗,則乘虛擊之。
是兩利皆我得也。
”薛舉大悅,即回書與來人,許以出兵攻淵之後,遣人會集河西軍馬,同應老生。
河西府司李軌,字處則,涼州姑臧人,略知書,有智辨。
家富,任俠。
聽得薛舉令人來召,與同郡曹珍、關謹、梁砍、李斌、安修仁等謀曰:“薛舉今來會兵,欲坐觀勝敗,就中取事。
若不從,必緻侵暴。
郡官庸怯,勢不能禦。
吾輩豈可束手,并妻孥為人所虜耶?不若并力拒之,保守河右,以待天下之變。
”衆皆以為然,欲推一人為主,各相讓莫肯當。
曹珍曰:“久聞圖谶:‘李氏當王。
’今軌在謀中,乃天命也。
”遂相與拜軌,奉以為主。
軌乃令修仁率諸胡兵入内苑城,建旗大呼曰:“隋室分裂,李氏已應谶書。
今我等共尊為主。
敢有不從者,先枭首号令!”軌亦集衆助之。
修仁踏入河西府,來軌虎贲郎将謝統師。
郡丞韋士政遂自稱“河西大涼王”,置官屬,掌理其事。
關謹等欲盡殺隋官,分其家赀。
軌曰:“不可。
諸公既見推尊,當禀吾約。
今興義兵,以救生民,隋置官屬,我當撫而用之。
若乃殺人取貨,此群盜所為耳,将何以濟?”關謹等乃止。
軌遂以統師為太仆卿,士政為大府卿,自結民間豪傑,用防薛舉。
消息報入天水郡來,薛舉知的,大怒曰:“豎子何敢妄自稱号,故違盟好!誓踏平西河,剿戮鼠輩,方快吾志也!”即遣其将常仲興,部兵數萬,前攻西河;令子仁杲鎮守天水;自率精兵二萬繼之。
當日,常仲興領兵迳從西河進發,前抵昌松,離西河二十裡下寨。
哨軍報入西河,李軌問曰:“誰出兵迎敵仲興?”一将應聲而出曰:“某願往。
”衆視之,乃部屬李斌也。
軌即欲遣行。
關謹曰:“薛舉勢大,更遣仲興為前敵,可以智勝,不可以力退。
此間離昌松止争二十裡之地,薛舉親軍随後,宜先遣骁将黃有武領兵五千,埋伏昌松左道;修仁領兵五千,埋伏西河北岸,候薛軍半渡擊之。
先備船隻,伏軍于上河頭相應。
曹珍部一支兵,抄攻薛舉之後,多張旗幟,信炮、金鼓之屬,設為疑兵。
李斌離城迎敵佯輸,引仲興入陣。
李軌、安修仁守城。
”衆将得令,俱各領計去了。
次日,常仲興率兵将近西河,于平川曠野排下陣勢。
李斌部兵來,與仲興軍相近。
兩陣對圓,仲興更不打話,隻見副将陳泰驟馬挺槍,直取李斌。
李斌舞刀來迎。
戰不多時,李斌回馬望本陣而走。
陳泰引兵掩殺。
趕去十五裡,忽聞後軍大喊。
流星馬報上來:“左道鼓聲大振,不知何處軍?”副将龔廷玉謂仲興曰:“此必有謀。
後軍速退!”陳泰急忙回軍,李斌背後殺來。
左道黃有武一軍迎頭攔住,被李斌趕上,一刀斬于馬下。
薛軍大敗。
廷玉與仲興不敢往原路,領殘軍望西河渡而走。
常仲興衆人未及半渡,忽岸畔金鼓齊鳴,修仁一支軍殺出,薛兵又敗一陣,大半死于河中,仲興正搶上岸,遇上流頭船隻蕩來,沖堕水中,被修仁一把執之。
薛舉哨軍報知:仲興全軍陷沒,又被曹珍于山後設疑兵,亦不敢進,望後退歸天水。
李軌鳴金收軍,斬首二千級,虜其衆無數。
修仁綁縛仲興于帳下,軌欲放遣之,斌曰:“力戰獲俘,複縱以資之,将焉用耶?不如盡坑之。
”軌曰:“天若祚我,當擒其主。
此屬終為我有;若其無成,留此何益?”乃縱之。
後人讀史至此,有詩贊之雲:
縱留俘卒悉全身,一點仁台恻隐存。
若使此心無倦政,薛君甯不位稱尊?
未幾,攻擊張掖、敦煌、西平、抱罕,皆克之,盡有河西五郡之地。
會隋主诏涿郡薛世雄,将燕地精兵二萬讨李密,命王世充等諸将皆受世雄節度,所過盜賊随便誅剪。
李軌恐兵臨河西,日夜持防。
忽哨軍回報:“薛世雄被窦建德所破,慚恚發病卒。
”軌聞此消息,遂按兵不動。
且說李淵軍。
據賈胡堡日久,八月雨霁,下令軍中曬曝铠仗、行裝,趣攻霍邑。
淵與将佐議曰:“老生堅守不出,焉能進取?”世民曰:“老生勇而無謀,以輕騎挑之,理無不出。
倘或固守,則用行間,誣以與我有通約,彼必恐為左右所奏,安敢不出?”淵然之,乃遣世民率數百騎,先至霍邑城東數裡埋伏,以待步兵;使建成将數百騎,至城下,舉鞭指麾前後,若将圍城之狀。
劉弘基領兵一萬,城下挑罵,引之出敵。
衆将各依令而去。
淵自統大軍随後。
畢竟且看何如?
第六節 大有義說陳叔達 李密書招徐洪客
卻說劉弘基引兵城下搦戰,宋老生與江志達、伍存良一班将佐多置擂木炮石固守,并不出戰。
弘基令軍士在城下百般穢罵。
老生大怒曰:“唐軍太欺我耶!”即引兵三萬,分左右翼而出。
建成見老生出城,使殷開山召後軍。
後軍繼至,淵欲使軍士先食而後戰。
李世民曰:“敵已出城,當先挫其鋒,時不可失。
”乃使建成陣于城東,自結陣于城南。
宋老生擺開陣勢,左翼軍江志達一騎飛出陣前搦戰。
對陣中殷開山手揮大斧,直奔志達。
志達撚槍來迎。
二人戰不數合,右翼伍存良驟馬躍出,夾攻殷開山。
開山兵佯輸,撥回馬走。
宋老生見唐軍小卻,率軍一掩殺來。
世民引數百騎自南原馳下。
沖擊老生陣,出其背。
老生後軍先亂。
劉弘基躍馬持槍,直犯隋軍,正遇伍存良接住弘基交鋒。
弘基手起槍到,刺于馬下,隋軍大潰。
宋老生見勢頭失利,與江志達領敗兵殺出重圍,望霍邑僻路走。
殷開山、劉弘基引兵趕來。
老生正走間,忽山坡後金鼓齊鳴,一少年将領一千騎當頭阻住。
江志達向前迎敵,被其将揮起鋼刀。
斬為兩段。
宋老生前後受敵,知不能脫,即棄馬,投于塹下。
後軍劉弘基趕到,就而斬之,盡降其衆,與前軍合。
時殺死隋軍僵屍數裡,流血成溝。
會日已暮,淵即命登城。
将士各攀援而上,遂克之。
淵大軍進了霍邑,諸将佐俱上其功。
劉弘基進宋老生首級,引得一少年将領來見,乃臨淄人氏,姓段,名志賢。
少無賴,數犯法。
大業末從父客太原,以票果諸惡少年畏之,為世民所識。
聞唐公進圍霍邑,故部其衆來從,正遇交鋒,首殺老生部将江志達。
唐公見其身材健捷,姿質偉岸,甚悅,即授之右領大都督府軍。
就令溫大雅紀錄功冊簿行賞。
軍吏有言:疑奴應募者不得與良人同。
淵曰:“矢石之間,不辨貴賤。
論勳之際,何有等差!宜并從本勳授。
”引見霍邑吏民,勞賞如西河,選其壯丁使從軍。
士欲歸者,并授五品散官遣歸。
或谏以官太濫,淵曰:“隋氏吝惜勳賞,此所以失人心也。
奈何效之?且牧衆以官,不勝于用兵乎?”衆人皆拜伏其論。
淵下令大軍進略臨汾、绛郡。
哨兵軍報入臨汾、绛郡來,通守陳叔達聞得消息,即分遣軍士各門築起土城,以示重壘嚴固,悉力拒守。
淵兵到城下,分道攻擊,相拒二十餘日,不能進。
淵督率諸将,用火箭、雲梯各項,一齊攻打。
溫大有入中軍,見唐公曰:“陳叔達誠實君子,今為隋臣,安得不效其職?縱攻克其城,百姓損傷者多。
來日憑幾句言,于城下說之,彼必來降也。
”淵從之,下令緩其攻打。
次日,溫大有匹馬于城下大叫,令人請陳叔達有機密事
說。
守城軍報知叔達。
叔達登城,見溫大有立于城壕邊,問曰:“閣下召叔達,有何高論?”溫大有曰:“吾聞:‘順天者昌,逆天者亡。
’唐公倡舉義兵,欲尊王室,德愛及于百姓,威令行于諸侯。
又兼世民深得豪傑之心,所向何有不克?知天命者,即當倒戈而降,乃為明達。
若苟規規于一偏之見,拒守孤城,倘唐軍并力攻擊,圍困延月,内乏糧食,外無救援,一至喪身失守,此謂‘逆天者亡’也。
且通守為當今名士,須先觀時勢,細察興亡。
試以為唐公與隋王政令,二者孰優?”叔達曰:“政令比于隋主,誠大有不似。
然唐以義舉,則隋主君也,唐公臣也。
以臣侵君之土宇,可謂忠乎?”大有曰:“隋主遠事遊幸,流連忘返。
侑王秉國,權柄下移,天下危殆無日,兼群雄竊據以觀時勢者,遍滿州郡。
唐公指揮号呼,四海英雄景從。
閣下知天命者固如是乎?”叔達被溫大有說到是處,猛省曰:“公言甚有理。
我當納降。
”大有随報唐公。
次日,叔達開了城門,迎接唐公入城。
淵前後大隊人馬進了臨汾、绛郡。
淵見叔達言詞慷慨,明敏機警,甚喜,禮而用之。
淵安撫吏民。
大軍至龍門,有合淝人任環谒見。
淵與談論,對答如流。
淵以為河東縣戶曹。
忽報:“劉文靜、唐鞘利以突厥兵五百人、馬二千匹來至。
”淵喜其來,緩謂文靜曰:“吾軍西行及河,突厥始至,兵少馬多,皆君昔行将命之功也。
”文靜曰:“靜以公命達于始畢可汗,始畢以軍中馬匹乏少,故付靜複帶就軍應用,非敢有辱公命。
”唐公深然之。
人馬進次河東境,離城不遠,令人遞戰書報入河東來。
且說拒守河東者,乃隋将屈突通。
按《唐史》,屈突通徒河人,少好兵法,善撫吏民,遇敵必身先士卒,故人樂為之用。
忽聽候騎報唐兵近河東,與其将桑顯和、堯君素、張允忠商議。
桑顯和曰:“淵軍新破宋老生數萬之衆,連下臨汾、绛郡,士卒甚銳,難與交鋒。
将軍可先斷絕其津梁,令一軍前阻飲馬泉,堅壁不出。
候彼饷運弗繼,士馬疲乏,然後乘其怠而擊之,一鼓可破矣。
”屈突通依其計,即斷絕橋梁,整備器械,令桑顯和領數百騎拒飲馬泉堅守,果是一夫當關,萬夫難過。
淵謀于将佐,汾陽薛大鼎說淵曰:“請勿攻河東。
自龍門直濟河據永豐倉,傳檄遠近,關中可坐取也。
”淵将從之,諸将有請先攻河東,任瑰曰:“今主政殘酷,兵役不止,天下之人思見拯亂,與之息肩。
公天付神武,仗順而起,軍令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