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唐儉為并州道安撫大使;劉世讓為并州總管。
其餘将士,皆依資次升賞。
卻說鄭主王世充聞秦王克複西河,天下聞風而順,與蘇威、段達等議曰:“李子通稱吳帝于江都,每有窺江表之心。
近日我軍徇地至河台,已取唐汴、亳二州。
倘唐主知之,一旦兵到,東都前阻唐軍,後有吳師,何以當之?爾衆人有何良策,可敵唐、吳二處軍馬?”蘇威曰:“英雄屹起,得地者昌。
我鄭奄有東都,民殷國富,沃野千裡,進可與群雄争敵,退可以嬰城而守。
主公何不差使陳說利害,令夏主建德起兵,蹑唐軍之後。
許割淮左之地,以封建德,彼必起傾國之衆而出。
我主堅其城郭,利其甲兵,以待彼來,何足懼哉。
”鄭主然其計,即遣使往樂壽去訖。
時唐主遣大理寺卿即楚之安撫山東,以秘書監夏侯端安撫淮左諸路。
夏侯端自澶淵濟河,傳檄州縣,東至于海,南至于淮,二十餘州,皆遣使來降。
端行至谯州,聞世充已取汴、亳二州。
欲複還京師,道路阻絕,所從二千人,遇糧食盡,不忍棄去。
端謂之曰:“君等鄉裡皆已從賊矣。
爾衆人可斬吾首級歸賊,必得富貴。
”衆皆曰:“公于唐室非有親屬,直以忠義,志不圖存。
某等雖賊,心亦人也。
甯肯害公以求利乎?”乃複與相随。
夜裡潛行密出。
将五日,至戚田。
衆人餓死及遇賊奔潰者殆盡。
唯存五十二人。
餒甚,不能複起。
有客曰:“此去杞州不遠。
刺史李公逸為唐堅守,公可以書知之,必見濟矣。
”端即扯衣瀝血修書,令人送至杞州。
刺史李公逸得夏侯端之書,拆開看畢,問來人曰:“端秘書近日無恙乎?”來人曰:“端公颠沛已甚,幾不能出門戶矣。
”公逸即遣兵往迎端,館給飲食。
因是,端與從人始得濟。
時淮南之地已屬世充。
及聞端路阻,不得歸,欲召之為臣。
遣使至杞州,召端為淮南郡公。
解衣賜之。
使者徑至,見夏侯端。
端正在館驿中駐節,忽報鄭主遣使來見秘書。
端召入,使者呈上鄭主所賜绯衣,及除端為淮南郡公書。
端拆書觀之,大怒,對使者焚其書,扯裂绯衣,揚聲曰:“夏侯端天子大使,豈受王世充官乎!汝欲吾往,惟取吾首耳!”使者見端不可屈,自回報知鄭主。
端恐世充複來,必見害,自念曰:“吾為天子之使,未返節而死,豈不有辱君命哉。
”因解節旄,緻納懷中,置刃于竿上,與衆從人自山中西走,盡是僻徑,冒踐荊棘,晝夜兼行,才得達宜陽。
從者墜崖溺水,為虎狼所食,人喪其半。
端已詣京師,入見唐主,但謝無功,初不自言艱苦,惟奏曰:“為陛下保守社稷,不肯降賊者,唯杞州刺史李公逸一人而已。
”唐主曰:“卿之功勳,朕自知之。
”複以端為秘書監。
即楚之至山東,亦為窦建德所執。
楚之不屈,竟得還。
唐主仍以為大理卿。
話分兩頭。
卻說鄭主世充,因夏侯端焚書毀衣,即遣大将羅士信、副将楊振興、鄭昊部領一萬精兵,來攻雍丘。
羅士信得命,引軍至雍丘,困了城廓。
李公逸與其屬李善行議曰:“鄭兵勢大,宜遣使星夜往京師求取救兵來,方可與他交鋒。
”善行然之,即将文書遣使馳往京師,一邊點閘人馬,上城防護。
鄭兵知的李公逸遣人往長安取救,日夜攻擊。
城中軍民糧食已盡,都有歸附之心。
公逸求救文字雖連發前去,唐主以隔賊境,不能救,故無兵來。
城中緊急,公逸曰:“今賊勢猖獗,吾輩去天萬裡之遙。
此非有親詣行在,難解雍丘圍也。
”善行曰:“今道路阻于劇賊。
城中才智韬略者,皆無出于足下右者。
如若取,非足下不可也。
”公逸慨然應命,乃留善行等守雍丘,單身率輕騎入朝。
且看下節如何分解。
第三十八節 楊振興計拒秦王 丘行恭陣戰鄭昊
是時公逸出城二百餘裡,至襄城,為世充伏兵所執。
搜檢其衣,乃得請救兵奏章,縛之以歸。
卻說鄭主正在與衆臣議取雍丘之策,忽報:“伏兵捉得李公逸來到。
”鄭主喜曰:“此李公刺史,我聞其名久矣。
”命召入,謂之曰:“卿越鄭臣唐,其說安在?公能相我,當與同享富貴。
”公逸曰:“我于天下,唯知有唐,不知有鄭。
今日是臣死所,何用多言!”世充大怒,推出斬之,以首級持至雍丘,招降其部屬。
卻說李善行在雍丘,專候公逸消息,人報:“鄭兵在城下将刺史李公逸首級招安。
”李善行大驚,與孫賢登城觀之,果是,李善行乃墜城而死。
孫賢被軍民說之而降。
于是杞州、雍丘盡屬于鄭。
卻說唐主連得李公逸告急文書,正議論起兵去救雍丘之急,邊廷消息報入京師:“李公逸輕騎入朝,至襄城被伏兵所執,見世充不屈而亡。
其僚屬俱沒,雍丘、杞州俱入于鄭。
”唐主聞知公逸已死,謂諸臣曰:“雍丘雖失不足惜,可傷公逸遠方之臣,為朕死王事,誠難得也。
”即議起關中青、幽、并州郡軍馬五十餘萬,征讨世充。
蕭瑀出班奏曰:“不可。
臣聞:‘兵者兇器’,‘戰者逆德’。
秦王克複西河,才回關中,軍士息戈解甲,傷痕未痊。
而陛下又議征伐。
非順天之道。
夫好兵黩武者,必亡。
弑身于微末,上帝禁之。
王用之,未見其利也。
”唐主曰:“都督之言,乃怯敵也。
朕因阻兵不進,緻誤公逸。
今已決行,卿等勿言。
”遂命秦王監督諸軍,以屈突通為前鋒。
唐主命已下,忽右武衛将軍錢九隴奏曰:“陛下調度征世充,意在必勝。
今用屈突通為前鋒,幾不有誤大事!”唐主大驚,忙問其故。
九隴曰:“屈突通原系隋侗帝大将,深與世充相善,不得已而降唐也。
今其二子輔佐世充,職居上将。
今使為前鋒,而領大軍。
倘有不測,誰複更制之哉!”唐主召通入,謂之曰:“今欲使卿東征,卿二子皆在鄭為将。
孤縱不疑,衆口皆慮君有私王事,卿意如何?”通聞之,泣拜于階下,頓首流血而言曰:“臣昔為俘囚,份當就死,陛下釋縛加以恩禮。
當是時,臣心口相期,以更生餘年,為陛下盡節。
但恐不獲死所耳。
今得備先驅,臨陣先斬二子,以明臣無異志,弗顧私恩也。
”唐主歎曰:“殉義之士,一至此乎!”下诏慰之曰:“卿勿忌憚,努力向前。
朕誓不負也。
”
且說秦王得旨,出離朝門。
次日于秦府中,持調大小三軍。
時有史萬寶、劉德威、王君廓、黃君漢、錢九隴、屈突通、尉遲恭、秦叔寶、段志賢、殷開山、丘行恭、李靖、李世勣、李君羨、窦琮、窦德玄、劉弘基、房玄齡一班謀士、戰将,整整齊齊,俱在府前俟候。
秦王申令已畢,因召進諸将謂之曰:“此一回前往征讨王世充,不比尋常出戰。
緣世充洛陽劇賊,部下兵精糧足,倚恃城郭堅固,非一朝之計而能降服。
諸君隻在緩其攻守,見機而動,斯為上策矣。
”諸軍皆應諾,秦王吩咐已畢,即日催動人馬,離了京師,怎見的:
旌旗蔽日,劍戟淩空,人如流水急,馬似疾風吹。
一日,大兵來到洛陽地界,秦王吩咐:“安下營壘,且未可輕動。
待看細作軍探看鄭兵虛實,然後進兵。
”諸将得令,各紮住營寨,遂按兵不出。
此時聲息已先有人報入洛陽來,奏與鄭主得知。
鄭主聚集衆文武,商議迎敵唐兵之計。
都督楊振興奏曰:“秦王此來本欲救雍丘之圍,今雍丘已破,所屬盡并于鄭。
唐主必深加怒恨,以重任付之秦王。
秦王因努力而征讨鄭國。
是其來則有詞也。
且秦王深得士心,部下謀臣、勇将,不下數千,但是征讨之處,無不克服,亦其平昔善能用人故矣。
今其運區洛陽,比他往常戰鬥大不相同。
必是尤深思遠慮,整飾軍旅,而與我為攻守之計。
非在一戰而分成敗者也。
為今之計,莫若各将軍民、牛馬、雜糧等項,盡數搬入城内,不許留貯少許在外,以資寇糧;一面差人往夏主求取救兵,許以退了唐軍,以重鎮謝之。
慎勿與戰,隻在嬰城固守。
候在夏兵既集,唐軍有隙可投,即内外夾攻,複猗(犄)角其前後,彼進戰不能,退還不得,絕其糧道,據其水草,野無所掠,自然饑疲,則唐軍不難破也。
”鄭主欲從其議,副将鄭昊曰:“楊都督之言非也。
自今唐軍臨城,豈暇有許多計較?且秦王部下足智多謀者,終日侍立左右,凡事見機而動。
豈有受吾如此之牽制者哉!今日正好乘其遠來疲勞,營壁未定,軍情未知我虛實,點起我國養銳之衆,斬寨而入,秦王一旅之師不足破矣。
更複何疑!”鄭主曰:“二公之言,似皆有理。
楊都督之策雖緩,誠為長久之計。
今公意在示兵,恐衆寡不敵,強弱攸分矣。
”昊曰:“兵貴精,不貴多。
是一萬之多,不足以當一千之精。
昔馬援以三千步卒,破五溪蠻數萬之衆,雖其為将智勇過人,亦以其兵精故也。
今鄭國之精兵,比馬援之用何止數千倍。
臣乞主公假臣軍馬數萬,如退不得唐軍,甘受罪戮。
”鄭主允其請,即發精兵十萬,着大将郭士衡為先鋒,同鄭昊迎敵唐軍,遂不用楊振興之謀矣。
鄭昊辭了鄭主,即部領人馬,與士衡出教場操演,離洛陽,前抵羊角城屯紮,将人馬分作四大營,每營列精兵一萬人。
離城五裡另立一老營,分人馬三萬。
沿四營之外,俱着騎兵二萬巡哨,以防唐軍前後夾攻。
騎将羅質曰:“公今設四營,絡繹遼遠,兵不相屬。
倘唐軍四散攻之,何以知救?又值初秋間,金風或起,若有人教之用火計,莫道我要退敵,反被适人所擊矣。
公宜熟思之。
”昊曰:“公言雖善,吾亦有制度。
今以遊兵二萬,往來巡哨,唐軍必不敢來劫寨。
又所設四大營,背依土城而立,四邊又無樹木,縱有火計,我何懼哉!”質再不言。
卻說細作軍人去數日,回覆秦王,将鄭主不用楊振興之計,及鄭昊行軍之故,一一報知。
秦王喜曰:“若使世充從振興之謀,吾軍誠徒費歲月矣。
今使鄭昊行軍,聞其調度,鬥筲之見,何足算哉!”即與李靖議曰:“鄭兵勢重,鄭昊一勇之夫,不須力敵,當以智取。
先破了鄭昊,以挫世充銳氣,使洛陽軍民膽落,彼自不暇為謀矣。
”靖曰:“主公計将安在?”秦王曰:“近日因秋霖彌旬,山水驟溢。
吾前日審視地理,有個所在如此,乃鄭兵必由之地。
今畫下一圖,試與公辨議,可用否?”因度與李靖看視。
靖看了半晌,曰:“鄭軍入主公之智囊矣。
但行之必勝。
”秦王乃喚過殷開山、段志賢、錢九隴、丘行恭等,密囑之曰:“爾諸将當如此如此而行。
”諸将得令,各領兵去了。
次日,秦王與一班戰将,出平川曠野排下陣勢,搦鄭兵交戰。
鄭昊聽的秦王出兵,留羅質守羊角城,即整兵馬出老營,與秦王答話。
王曰:“爾鄭主弑新君而自立,據洛陽以稱孤。
惑愚黎庶,專亂社稷,罪已不容于誅,又何貪婪無厭,戮我守臣,侵奪疆土。
今皇上着吾聲罪緻讨。
爾主尚不束手歸降,獻納城廓,尤敢遣爾無名小将,阻抗天兵。
若不清道迎候,今日先誅此匹夫,然後問罪于爾主也!”鄭昊大怒,更不答話,舉刀直取秦王。
秦王背後轉出一員将,濃眉大眼,面如棗色,姓丘名行恭,洛陽人氏,善騎射,舉斧徑出陣前,與鄭昊交戰。
且看勝負如何?
第三十九節 李靖議守高平隘 世充兵救羊角城
是時丘行恭與鄭昊二馬相交,兵器并舉,一往一來,一沖一突,戰上二十餘合。
行恭虛掩一斧,往南落荒而走。
秦王既看見行恭佯輸,即勒馬望後而退。
鄭昊不知是計,拍馬随後追趕,要捉行恭。
趕走十裡遠,隻見前面一座高山,山〔前〕一道大溪。
行恭見後頭鄭兵趕來,知其中了計,即策馬過溪。
鄭昊催動人馬,陸續亦追趕過溪。
初時溪水甚淺,鄭兵過後,不覺溪水洶湧,頃間水勢泛漲,阻其歸路。
鄭昊急欲勒馬退時,前面高山,後邊溪水,遂将人馬夾在中間。
行恭在高坡處,放起号炮,山谷兩邊閃出兩枝精兵,左有殷開山,右有段志賢,鼓躁近前,箭如飛蝗。
昊大驚,即呼:“後軍慢來!”徑策馬走上山頂。
段志賢一匹馬已趕在後,大叫一聲:“匹夫休走!”一槍刺透脅下,鄭昊墜馬身死。
山上木石亂滾下來,鄭兵死于溪中者不計其數。
先鋒郭士衡領兵策應,來到溪邊,見水勢甚大,遠望鄭兵在山上,被唐軍追殺,降者無算。
隻在溪邊叫苦。
才然未了,後來鄭兵報道:“唐軍等将軍領兵前來策應,随有一枝人馬将老營攻破,把糧草盡數燒毀。
比及遊兵報知羊角城守将羅質,四營人馬見老營火起,正要來救,被那員将一沖,首尾不能相顧,殺得我軍七斷八截,拚死走入羊角城。
”士衡聽說,不敢戀戰,領本部人馬複投洛陽。
行恭與諸将已獲全勝,旋師入見秦王獻功。
秦王大喜,重賞諸将,複勒兵羊角城,圍得水洩不通。
城裡羅質與衆人黃钺、趙勝等,築起土壕,日夜持防,一面差人告急于洛陽。
唐軍連攻了數日,雖是土城,城上守把軍人,齊力擂下木石火炮之類,傷損軍馬亦多。
李靖入見秦王曰:“吾之患不在山城之取否。
世充大軍屯紮洛陽未動,倘知吾專覓于此,背地出軍,約夏國勁兵襲吾之後,使我軍困其中,前有阻兵,後有勁敵,進退無路,非長計也。
莫如撤兵守高平。
前可以控鄭國之衆,後可以防夏兵之集,首尾有禁,誠為上策也。
”秦王深然之,即下令着三軍撤圍,退紮高平,不在話下。
卻說郭士衡引敗兵入得洛陽,見鄭主,将鄭昊敗兵之事,一一奏知。
鄭主驚歎曰:“悔不用楊都督之言,果有今日之敗。
鄭昊戰死,是其分也。
所可惜者,十萬精兵,未全一半。
”言尤未了,又報:“唐軍大勢人馬進攻羊角城,守将羅質告急文書,屢屢來取救兵。
”鄭主即聚群臣,複議迎敵唐軍之策。
總管何惠奏曰:“奏王此來,士馬精強,部下謀臣、猛将,皆有伊尹之才、臧馬之勇。
今主上且暫命楚王守國,親統大兵,以李光儀、張老虎為先鋒,羅士信、單雄信為左、右翼,以劉師立、楊振興為救應,一面遣人往夏國,着彼出軍擊其後。
是使天威下臨,唐軍不敢深入,方能取勝。
不然,徒廢兵馬,豈能以緻勝乎?”鄭主曰:“卿此谕甚高。
”于是點二十萬大兵,命楚王監國,着留蘇威、段達副之。
其下将佐、臣僚,俱随駕出征。
鄭主号令已出,先命李光儀、張老虎領兵十萬,先發行;着王玄應出虎牢,運送糧草入洛陽支給。
鄭主分撥已定。
次日,大小三軍,一齊啟行,出離了洛陽。
大兵至羊角城下營。
鄭主坐在中軍,諸将列于左、右。
羅質哭拜,見于前曰:“臣之失機,特來請罪。
”鄭主曰:“非卿之罪。
鄭昊料敵之過矣。
”因問:“秦王見今屯兵何處?有多少人馬?為将佐者幾人?”質奏曰:“秦王屯兵高平。
本部人馬大約二十餘萬。
為将佐者李靖、徐世勣、殷開山、段志賢、秦叔寶、房玄齡等二十餘人,皆足智多謀之士。
其下摧鋒破敵、憤戰能征者,不可勝數。
日前攻圍羊角城甚緊,今其退去高平,已五日矣。
臣聞主公車駕親到,急來朝見,如大旱之望雲霓也。
”鄭主大喜,謂楊振興曰:“此高平乃洛陽夾路,秦王不據羊角而阻青城宮,卻乃屯兵高平,可見其識淺近,終無能為也。
吾可以策而破之。
”振興曰:“秦王軍中有見識多。
此屯兵于高平,正其慮之長也。
今主上大兵集于洛陽,倘出軍越漳河而尾其後,彼軍必受其困。
又恐吾結連夏王,上下夾攻。
故移屯高平,使吾此計行不得矣。
彼攻此山城何益?主公誠勿欺秦王無智。
雖用十分防備他行兵也。
”鄭主默然。
遂按下大兵,着人探唐軍虛實。
飛騎已先報入高平,備說:“鄭國王世充,親率二十萬大軍,前抵羊角城,要來與唐軍交鋒。
”秦王聽得此消息,即聚集衆将佐商議。
一班戰将皆請秦王示兵,欲決勝負。
秦王因問李靖曰:“世充親兵來到,有何策破之?”靖曰:“洛陽之衆,大半随世充出征,守國者必老羸之卒,此不足慮矣。
惟世充所轄地方,尚有精兵、資糧所在。
今世充所恃,亦以附近城廓有必援之勢,有糧草之應,不在十分疑慮,誠非一戰而可成功。
今日若與放對,此最策之下也。
莫若持調諸軍,分攻各處,使諸郡先受其困。
吾以精兵逼于世充營壁,俟彼及知各郡有警,不能相援,那時他不知我軍從何而來,先自搖動,無所倚恃,必奔還洛陽。
然後主公傳檄各處,諸軍響應,會于洛陽,是使世充糧草不得入,援兵不及救,猶如網中之魚矣,更成何濟!此乃孤其黨勢,剪其羽翼之良謀矣。
何必恃血氣之勇,而使吾衆冒鋒镝之苦哉!”秦王曰:“公之計甚善。
”于是遣行軍總管史萬寶部兵一萬,自宜陽南據龍門;劉德威部兵一萬,自太行東圍河内;王君廓部兵一萬五千,自洛口斷其饷道;黃君漢部兵二萬,攻向洛城;秦王自與李靖等屯于北邛,連營二十裡,以逼世充之陣。
令殷開山、段志賢為先鋒,自總中軍,續後而進。
卻說鄭主王世充屯紮于羊角城,細作探聽秦王人馬來否,差人回報:“唐軍連營二十餘裡,旌旗迷空,金鼓之聲,振動山嶽。
秦王自率大軍前來,與我主對陣。
”鄭主聽得,即下令,着大小三軍分作三隊出戰:第一隊李光儀、張老虎打初陣;第二隊黃越、趙勝、羅質;自總大軍随後接應。
衆将得令,各依次序而行。
次日,王世充嚴整隊伍,多張旗幟,金鼓大作,前臨青城宮,與秦王對面列陣。
秦王亦領諸将出陣,與世充隔一條溪,遙見世充中軍打起龍鳳日月旗,知是世充自己總後。
前哨先鋒李光儀、張老虎一字兒擺開。
秦王隔岸謂之曰:“請世充出馬答話。
”對岸李光儀見秦王親自出馬,要請鄭主答話,即報入中軍。
中軍王世充一馬當先,立于門旗之下,左有羅士信,右有單雄信,背後戰将數十員,靠緊相随。
世充隔水謂世民曰:“今當隋末,疆土分崩,得人者昌,失人者亡。
吾與乃父同于事功,名(各)有定業:今汝父兵向關中,自立而王;吾得河南,世充自守本境,未嘗有意西侵王之郡邑。
今王無故忽舉兵東來,有何意也?”世民使房玄齡應之曰:“吾唐主以義興師,初入關中,百姓箪食壺漿以迎王師,如赤子之望于父母。
隋君知天命有歸,首讓乎國。
及登九五,布告天下,海内群雄攝服,無不來庭,獨君自專其柄,播亂隋室,有阻聲教。
近日殺吾國之守臣,侵奪所轄郡土。
因是唐主赫然震怒,命秦王部領天軍,征讨不服。
為此而來,安得以無罪抵辭耶?”世充曰:“二國相争,未有其利。
今日相與,息兵講和,不亦善乎?”玄齡又應之曰:“秦王奉诏來取東郡,要在誅戮亂臣賊子,不令講和也。
”世充大怒曰:“豎子安敢以言辱吾!”李光儀曰:“誰先渡水斬此賊以雪吾憤?”言未畢,一将應聲而出,乃山東人氏張老虎,因隋末聚衆剽掠江淮間,世充遣人召之,老虎遂降。
世充以為偏将軍,曰:“臣願出馬以擒之。
”
世充正欲令其越溪而鬥。
單雄信曰:“主公且停。
今日此會,非交兵之處。
來日于平川曠野,以定輸赢不遲。
”世充怒猶未息,遙謂秦王曰:“再日誓與爾決一雌雄!”遂引兵而退。
日已銜山,秦王亦領回人馬。
且看下節如何。
第四十節 王君廓攻拔轘轅 李世民大戰長堤
次日世充升帳,正要整點人馬,與世民交鋒,忽轘轅守将張得告急文書來到,世充驚曰:“轘轅東都之咽喉,糧饷聚處。
倘有疏失,吾軍無所依矣。
”一面遣大将郭士衡部兵一萬,前救轘轅,一面發文書各處起兵相應。
楊振興曰:“唐軍知的主公昨日激怒,必俟候我來交戰。
彼今人馬鋒芒正盛,未可交兵。
少待數日,看聲勢如何。
那時出戰未遲。
此乃挫其銳氣之策也。
”世充曰:“公所見甚當。
且多設鹿角嚴立烽火,差人四面巡哨。
”遂按兵不動。
話分兩頭。
卻說王君廓部領人馬,與副将廖平、尋相,幾日與張得交鋒,未見輸赢。
因謀于廖平曰:“賊将堅守轘轅,當用何策破之?”平曰:“轘轅城廓堅完,又且精兵數萬,世充以此處為東都之保障,不久必救應人馬來到。
我今與公将人馬分作兩處屯紮住。
”廖平屯東壁,自屯西崗。
一連數日不出戰。
守将張得在城中與謀士賀蘭商議曰:“日前唐軍日日在城下會戰,今卻分作二屯,又堅閉不出,何也?”蘭曰:“此必知東郡有消息,故作疑兵之計。
近聽得鄭主目下要與唐軍比對。
今君廓住紮于此,利在觀望,故此遲延。
将軍明日當鼓躁與唐軍交兵,不可任彼遷延。
”張得曰:“先生之言是也。
”次日,張得部領二萬鐵騎,各帶長弓短弩,平明之際,金鼓大震,殺奔唐營。
王君廓此時守營者止有數十騎,知此消息,即遣人約定廖平出兵相應。
廖平亦作準備,寨外豎起鹿角寨,不着人守把寨。
裡面張弓弩、旗幟,自部領人馬七千,立于高阜處觀望。
君廓先遣骁将徐冀引壯騎一千迎敵。
正遇鄭将張著,跨馬持槍,直犯唐軍。
徐冀驟馬舞大刀,直取張著。
二人兵器并舉,戰上十數合。
張得一騎殺來,徐冀抵敵不住,撥回馬便走。
鄭兵一齊掩殺,唐軍小卻。
徐冀走到大營,謂君廓曰:“鄭軍勢猛,将軍可閉上寨門。
”君廓曰:“爾可先入,吾自抵住鄭兵。
”徐冀引衆皆上敵樓防護,君廓望見前面征塵滿天,知是鄭兵趕到,教盡撥弓弩手出于寨外壕中埋伏,将寨内應有旗幟,盡皆倒偃,金鼓不鳴。
君廓獨乘匹馬,手拈長槍,立于寨門之外。
張得軍趕到君廓寨前,将及日中,前軍張著見君廓偃旗息鼓,又見君廓匹馬單槍獨立,寨門大開。
張著疑惑之間,張得後軍亦到。
見寨中如此,得曰:“此必有謀。
大進而急攻,如寨中驚動,乘勢殺入;不動,便急回。
”前軍得令。
大發喊聲,欲殺進。
君廓全然不動。
張著曰:“君廓平素調兵甚有法度,今東壁之兵未動,想必有謀。
主将可急退。
”得曰:“公言是也。
”即招軍翻身便回。
君廓把手中槍一招,壕内弓弩齊發,正不知多少軍兵。
張得曰:“後軍速走,免受其擒。
”即先回馬走。
喊聲大振,鼓角齊鳴,君廓抖搜英雄,部半萬精兵随後趕來。
鄭兵自相踏踐,死者不計其數。
東壁廖平遠望征塵蕩起,約衆曰:“今可以出兵矣。
”亦揮動本部人馬抄進,張著一軍獨抵住君廓人馬,被君廓奮勇當先,一槍刺落馬下。
餘衆散亂逃走。
張得見折了大将張著,隻望轘轅而走。
不持防已被廖平一枝軍抄出,乘黃昏之際,一擁攻入。
謀士賀蘭抵敵不住,棄城而走。
城外草營,被尋相放起火來,盡皆燒了。
張得見城廓被唐軍占了,大驚,引敗殘人馬殺出重圍,望小壹山而走。
正走間,山坡下一聲炮響,四下火鼓齊出。
得曰:“吾軍合休矣!”拚死殺近前,乃鄭救兵郭士衡也。
張得心始安。
二人合兵一處,備言被唐軍暗計襲了轘轅,殺了許多人馬。
士衡曰:“唐軍在前,難以久留。
暫且退洛陽見主公,又作商議。
”張得收拾餘衆,止剩得六七千人,糧草、辎重,俱被唐軍所掠。
二人連夜奔回洛陽去訖。
卻說廖平開了城門,迎接君廓入城。
君廓曰:“今日占得此一個關緊城池,又得許多糧草,皆公之績也。
”平曰:“此出将軍之妙算也,以數千之衆,獨退鄭兵五萬,使小将得以拔此城,誠公之能。
平何功焉。
”二人大喜,即日遣人徑至高平,來見秦王,報知王君廓拔了轘轅之事。
秦王問來人:“君廓取此城廓,何策取得如此速?”來人将君廓交兵,獨退鄭軍事,一一說知。
秦王以手加額曰:“世充劇賊,恃此以為固巢,今已得之,餘郡不足慮矣!”又曰:“君廓以十三人破賊數萬,自古以少制衆,未之有也。
”于是秦王遣人勞赍其師。
後人有詩,贊王君廓之力雲:
将軍威勢動華夷,略地下城指義旗。
寡敵衆傾成妙算,至今青史姓名題。
卻說張得奔回羊角城,入見鄭主,将唐軍暗拔了轘轅事奏知。
世充聞奏大怒曰:“吾付軍以重任,鎮守轘轅,乃為吾洛陽沖要也。
今不用心持防,卻被唐軍得之,損了許多錢糧,又失了一座堅城廓。
更有何面目來見我!”即令:“推出斬之,以正軍法!”言未畢,衆人簇下張得,正待開刀,楊振興奏曰:“主公斬張得,罪所不容。
奈目下正要與唐軍交鋒,若先斬一将,恐軍中不利。
主公且饒過他,候在殺得唐将,将功贖罪。
如再不勝,二罪俱發,斬之未遲。
”世充依其議,赦之。
張得仍着為前鋒,迎敵唐軍。
張得拜謝,奮然領兵而行。
世充曰:“深恨秦王,預遣人攻吾旁郡。
寡人今欲移大軍向虎牢,會玄應之軍,先擒李世勣,乘勝兵以破秦王。
”振興曰:“世勣乃疥癬之疾,何足為慮。
秦王乃心腹大患。
陛下當急早發兵征進,豈可自緩?”世充從振興之言,整點三軍,拔寨離了羊角城,出平川曠野搦戰。
秦王知的,亦引一班戰将,親自出高平對陣。
左有殷開山,右有錢九隴。
王世充出馬,左有單雄信,右有羅士信。
世充曰:“誰出戰擒此豎子,以報轘轅之恥?”言未畢,前鋒李光儀縱馬持馬而出。
唐陣中錢九隴一騎飛向陣前。
提刀與光儀交鋒,二将兵器并舉,戰上二十餘合,勝敗不分。
世充見光儀赢不得九隴,教騎将黃钺助戰。
钺挺槍躍馬,夾攻九隴。
九隴賣個破綻,勒回馬繞陣而走。
黃钺不舍,策辔從後緊追。
九隴見其來得迅,按了金槍,拈弓搭箭,望黃钺對面矢來。
隻聽得一聲弓弦響,一箭射中黃钺面門,翻身落馬。
張老虎見黃钺中箭,一匹馬跑出陣前曰:“此間不捉秦王獻功,更待何時?”舞手中長斧,劈入唐陣。
殷開山接住交鋒。
兩下金鼓震天,混戰作一團。
秦王見鄭兵勢大,又恐不知地理,隻令左、右翼放冷箭射住陣腳。
王世充人馬漫山塞野而進,秦王衆将,隻顧得抵敵,那裡看保得秦王?将近日中,飛沙走石,征塵蕩起,對面皆不能相見。
羅士信、劉師立兩枝軍把秦王圍在垓心。
世充遙見鄭軍各奮力向前,聽的圍住秦王,自催動人馬助陣。
張老虎丢了别将,驟馬持斧,殺入中陣,把唐軍沖做兩斷,直奔秦王。
秦王持槍與老虎戰了數合,氣力不加,撥回馬繞長堤而走。
老虎見其紫袍金帶,自思:“必是秦王也。
若得此人,勝殺唐軍數萬。
”不舍追來。
秦王見後軍追來,連放幾箭不中。
追兵将近,驚得馬鞭墜地,從軍不滿數千。
先說丘行恭從軍中殺出,到陣前不見了秦王,再複回馬,從陣前又殺入來,問本部軍曰:“主公在何處?”軍指曰:“适見殿下與一鄭軍交鋒,殿下往長堤而走。
想必前面兵馬厚處是主公走地也。
”行恭挺身殺入,正見鄭将張老虎一匹馬背後趕去,看看趕上,一箭射中秦王坐下馬,将秦王掀在草坡上。
步軍正待向前擒捉,行恭大叫:“勿傷我主!行恭在此!”輪刀縱馬,直取老虎。
老虎抛了秦王,來鬥行恭。
未知二将勝負如何?
第四十一節 丘行恭單騎救主 段志賢匹馬鏖兵
是時二人在草坡前戰上二十餘合,連斬步騎數十人,賊将亦不敢甚近之,惟遠遠圍定。
秦王合有天子洪福,卻好這裡得遇行恭來到。
行恭曰:“主公可即乘臣之馬,随某出陣。
”秦王跟行恭沖圍。
殺出長堤,回頭又不見秦王。
行恭複殺入尋秦王。
秦王言:“弓箭多,不能出。
”行恭曰:“主公在前,某在後,可以出重圍。
”行恭橫身左、右遮護,身被數箭,箭透重铠。
迎頭一陣兵攔住去路,乃羅質副将武雄,驟馬舞刀,直取行恭,隻一合,被行恭斬于馬下。
沖散餘騎。
此時鄭兵四下并集,越殺越厚。
行恭透不得重圍。
正在危急之際,遙見陣前一人飛轉而來。
乃段志賢也。
行恭曰:“主公在此!可以力戰!”志賢曰:“爾保主公出羊角山,吾自抵住鄭軍!”行恭刺斜保定秦王,殺出鄭陣中。
雖是步走,賊将皆不敢當。
追兵若近,回矢射之,發無虛镞。
不說行恭保護秦王殺透重圍,
且說段志賢截住追兵,見東南殺氣連天,知必有唐兵。
不歸本寨,即率所部三千餘人,殺奔東南上來,接住窦德玄問曰:“主公何在?”志賢曰:“已與行恭出了重圍。
爾可乘吾軍先殺出。
”德玄在前,志賢在後,且戰且走。
所到之處,無敢迎敵。
志賢正走之間,山城(坡)上西路兵截出,斷其去路。
旗号分明,乃是東都人氏劉師立手下副将:一個晏明,一個洪彪。
兩支兵器齊舉,來戰志賢。
約鬥十餘合,志賢料不能勝,奪路而走,晏明、洪彪背後趕來。
志賢連人和馬跌下土坑。
晏、洪二賊見志賢墜于坑中,兩條槍直刺下來,正夾持了志賢之髻。
志賢忽湧騰而上,大叫一聲:“賊将休走!”先劈晏明于坑下,鄭軍驚駭不疊,志賢即乘晏明之馬,沖路便走。
洪彪複率餘騎後追。
志賢大怒,複勒回馬徑取洪彪。
二人戰不三合,被志賢一刀斬于馬下。
殺散餘軍,直奔高平而回。
後人有詩贊段志賢之勇雲:
大将英雄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
折沖陷陣功勞著,斬獲歸營血染袍。
又贈丘行恭救秦王之難一首:
匹馬驅馳劍戟叢,千軍隊裡見英雄。
秦王自是君人福,緻使當時救護功。
秦王回高平,在軍中計點戰将,止不見段志賢。
正在憂慮,忽報:“志賢引數千軍,血染袍铠來到。
”入軍中拜見秦王,俱訴以交鋒斬将之事。
秦王曰:“卿真将軍也!”秦王賞行恭解救之功,作宴重待諸将,乃謂曰:“今日之厄,非行恭不惜性命,被數十槍,自步行以馬吾乘,保出重圍,幾不見公等也。
”言罷,親解所服紅袍一領賜之。
行恭頓首拜曰:“殿下一者仗唐主之洪福,二者衆将齊力,緻能脫離虎口也。
行恭何功焉。
”
秦王在高平與世充相拒數日,時劉武周舊将尋相日前因唐、鄭交兵,引所部叛去降世充。
其舊衆與諸營相參為用者,亦與諸将多不相合。
至是往往逃去,殆無虛日。
小校報于殷開山、屈突通等。
屈突通謀于殷開山曰:“尋相與敬德皆劉武周故将,今其主亡降唐。
審其動靜,常有不平意。
今尋相見唐、鄭交兵,未分成敗,即以所部叛去。
尚有敬德留在軍中,倘亦有不測,從中應于世充,誰人可制?不如乘其未及,縛囚之以告秦王,再勸秦王誅之。
除此大患,亦吾等之功也。
”殷開山曰:“公言正合吾意。
事不宜遲,恐走透消息不便。
”衆人即将敬德囚監于偏營,所部人馬,各營分掌之。
次日,屈突通、殷開山入見秦王曰:“敬德本劉武周之将,不得已而降。
自居軍中,常有不足。
且其人骁勇無敵。
今吾等見尋相叛去,恐敬德複生異志,着人囚縛軍中。
若留之,必生後患,不如殺之,以絕禍根。
”秦王曰:“不然。
敬德若叛,豈在尋相之後耶?且敬德為人極是忠義。
吾待之不薄,安有此事?爾等慮之大過矣!”遂命釋之。
衆人皆默然而退。
是夜,秦王引敬德入于寝室,以白金十斤賜之,因謂之曰:“吾以諸将有疑爾欲叛我而去,虛意拘留,但欲試汝之心耳。
大丈夫意氣相期,勿以小嫌介意。
吾終不聽讒言,以害忠良。
公宜體之。
若必欲去者,聊以此金相助,庶表一時共事之情也。
”敬德曰:“某本朔州一武夫,志在尋真主而事。
自拜識大王以來,感恩不淺,恨無以報。
欲為大王掃清海宇,垂名竹帛,庶效初志之萬一。
惟諸人見其在軍中,多不相合,故疑恭有異志,特進讒言,以激大王加害于某也。
敬德如果有此不忠之念,天地神明當表其心!”秦王見敬德忠言剀切,拱手稱謝曰:“公宜勉力相扶。
富貴功名,實與爾共之。
”敬德曰:“但施犬馬之勞,共圖大業。
”秦王大喜。
敬德拜謝而退。
後人有詩贊秦王善遇其下者矣:
秦王端不聽讒言,敬德忠良信不偏。
暮夜賜金恩義盡,果然勳業著當年。
卻說秦王着人體探世充虛實如何,細作人回報:“世充軍中連營數十裡,旌旗嚴整,人馬雄壯。
見今遣人會各處人馬,欲與我軍決一勝負。
”秦王聽報,乃聚衆将曰:“今世充親來,諸公有何高見?”房玄齡曰:“近日打探軍回,世充所轄郡邑,被吾軍攻擊,不暇為謀,決不能來會。
窦建德與鄭國深仇之人,彼有持遲,一時亦不肯出兵。
大王隻可深溝高壘,勿與之戰。
發檄于各處。
截守世充救援。
那時世充知各郡受困,必複轉洛陽,為守株之計。
然後大王鼓兵而東,一戰可勝矣。
”秦王曰:“足下之論甚高。
”即發檄文會知史大奈、劉德威等,進兵攻擊。
不數日間,果是管州總管楊慶榮、州刺史魏陸、陽城令王雄、汴州刺史王要漢,皆來降。
秦王曰:“誠不出公之料也。
”
秦王因連日未交兵,身體怠倦,欲與一二将佐多帶弓弩,前往榆窠圍獵。
李世勣曰:“不可。
水北之地,便是王世充寨栅。
與榆窠止隔六十裡遠。
倘有伏兵标何?”秦王曰:“縱世充自來,吾何懼哉。
”世勣曰:“前大王與鄭交兵,不知持防,緻有長堤之厄。
若非丘行恭之力戰,那時衆将亦不知大王所在。
此事慎當為鑒,不宜複蹈之。
”世民曰:“今日與諸君同往無妨。
”遂不聽世勣勸,全裝慣帶,綽槍上馬,引五百鐵騎出寨。
徐世勣與數員将佐,隻得随從。
行至榆窠,一望平坦之地,周圍廣闊,乃天生一個寨場。
左山陵,右川澤,前有照應,後有隐伏,又有勝境所在。
昔黃帝遺下石室,魏宣武營造皇陵。
秦王左右顧盼,稱羨不已,顧謂世勣曰:“吾欲過水北去,看王世充寨壁虛實。
”世勣曰:“大王兵戎在身,豈宜頃刻而離?今圍獵已久,作急回寨。
如複任看王世充營寨,倘有不測,何以禦之?”世民曰:“爾将衆騎在此等候,以防伏兵。
吾往即回。
”遂勒馬前進。
衆将苦勸不住,将近行到世充寨壕邊,早有伏路軍報入左營。
有守将單雄信聽得此事,即引槊上馬,率步騎萬餘,繞營而出,抄從秦王背後趕來。
秦王正待與諸将回營,忽見坡下征塵蕩起,一員猛将黑面黃須,身材雄偉,大叫:“秦王休走!”搶上坡來。
世民大驚,勒馬便走。
時秦王骁騎蔣雲龍挺槍躍馬,抵住交鋒。
戰上數合,雄信隻要捉秦王,那裡顧厮殺,抛了雲龍,沖過鐵騎來趕。
不說雄信追趕秦王,且說徐世勣與衆将在坡前等候,忽雲龍一匹馬飛跑來到,曰:“主公有難!被世充将追得甚緊。
”世勣大驚曰:“爾可速回大寨,報知接應!”言罷,率衆騎随後趕來。
未及數裡,正見二人在前面交鋒。
玩辭話者,且聽下節分解。
第四十二節 單雄信割袍斷義 尉遲恭剗馬輸忠
是時世勣一騎望見,認得戰秦王者乃單雄信也。
大叫曰:“故人休傷吾主!”雄信回頭看時,卻亦認得徐世勣,問曰:“賢兄此來何速?”世勣曰:“吾主被爾所逼,吾聞之,尚嫌來遲,何謂速耶?”雄信笑曰:“汝既道是爾主,我豈無主?今日隻知有世充,不知有秦王也。
”世勣見雄信其言不讓,恐複追秦王,故欲延之,以待救兵來到。
因謂雄信曰:“足下之言差矣。
吾與足下舊曾同仕李公,猶如兄弟,親同骨肉。
今李公已死,各歸一主。
世勣每恨未得其人而事,今唐王四海瞻仰,士卒歸心,其亦天命也。
爾鄭主一時草創,動辄稱王,非明正之君,久必為人所擒。
足下何不自審,圖善後之計?”雄信怒曰:“衆人逐鹿,未知誰得。
偏爾主真王,吾主非天命乎”今日乃國家之事,難以念故人矣。
”遂放馬複追。
後人有詩斷曰:
兵刃交持困厄遭,窮迫未必念同袍。
徐公徒有忠貞勸,難遏轟轟欲建勞。
此時秦王已走上一望之地,世勣亦勒馬尾其後。
忽然山後喊聲大起,王世充知的,自領大隊人馬接應,将秦王圍在垓心。
秦王恰慌,勒馬奔上高埠立定。
遙望後面征塵兢起,見一員大将,殺氣淩空。
引數千鐵騎飛奔來到。
單雄信驟馬引槊,直趨世民,槊未及落,來将大喊一聲,如空中起個霹靂,躍馬舉槊橫刺雄信于馬下。
鄭軍齊出,救了回去。
秦王見是敬德,叫曰:“将軍救我!”敬德曰:“鄭兵勢大,主公可随吾而出。
”秦王即勒馬下坡。
敬德翼護秦王,殺出隘口。
迎頭遇四員大将攔住:趙勝、鐘雄、孫彪、李達。
敬德保定秦王,力戰四将,并無懼怯,沖開重圍。
鐘雄、孫彪趕來。
敬德帥騎還戰,立誅二将,殺死鄭兵無數。
世充驅兵四出。
李世勣斷後,且戰且走。
出得榆窠,唐将屈突通、殷開山、段志賢引大軍繼至,沖入鄭陣中,世充大敗。
将近黃昏,兩邊各自收兵歸寨。
次日,秦王升帳,大小衆将與秦王稱賀。
秦王召進敬德曰:“昨日被賊将所窘,不遇公來,到幾不與君相見也。
往常疑公有他志,如今足明公之真心也。
”敬德頓首曰:“一者主公之洪福,使緻賊将不能相傷;二者将報密室之重贈。
”世民曰:“賞勞吾與諸将賞(常)有,公何相報之速也!”自是敬德寵遇日隆。
秦王又慰世勣曰:“且前正因不從公言,緻諸将驚慮。
久後之事,公當專谏也。
”世勣曰:“望大王願以此為終身之戒。
”秦王深然之。
卻說王世充敗入羊角城,聚集衆人議曰:“朕縱橫天下,未嘗挫刃。
今被世民屢折吾鋒。
吾今會集虎牢之衆,與唐軍決一死戰。
”分付三軍克日就起。
楊振興曰:“唐軍勢重。
又兼李靖、房玄齡計謀百出,尉遲敬德、屈突通勇不可當。
以臣愚見,莫若深溝高壑,堅壁不出。
着人送虎牢糧草入洛陽,以為軍需,與彼孔持日久,彼軍決疲乏,那時主公以逸待勞,再約夏國人馬來到,令兵攻擊,此必勝之道矣。
若主公不以臣言,空壁而往,倘戰有不勝,四面皆敵國。
主公将何以适從乎?”世充沉吟不決。
李光儀曰:“主公如不具師與唐兵決戰,唐兵知鄭怯敵也。
羊角城倘不能守,主公将何依乎?為今之計,正在統兵急與之戰。
如勝,則世民必退矣。
如不勝,歸守洛陽,以為根本,調取各處人馬,救援亦可接次而來。
又兼唐軍久次自疲,我軍乘其敝而攻之,似有可勝之機也。
主公再延不戰,而欲作株守計,不亦誤乎!”世充曰:“光儀之言,正合吾意。
”即下令各營,進發人馬,前臨谷水而陣。
先撥趙勝、李達二将督三大樓舡于谷水,伺候接應。
何惠、羅質領飛騎一萬,往來于岸上巡哨。
是時秦王軍中聽的世充二十萬精兵前來,諸謀士入見秦王曰:“鄭兵勢大,未可以歲月破之。
今士卒疲弊思歸,各出怨言。
不如暫且息争講好,班師旋國,再作計議也。
”世民曰:“以吾料之,賊勢窘促矣。
今以人馬傾國而來,意在希圖一戰,較量勝負。
若勝則彼軍齊心;若敗必奔還洛陽,為堅守之計。
爾諸将正宜各勵乃志,鼓勇而前。
若破之後,彼再不敢複出矣。
取功名富貴,在此一舉,何乃自生退心,而挫吾之銳氣?”尉遲敬德一班戰将齊聲曰:“願随大王破賊。
不敢後矣!”于是秦王下令調撥應有馬軍,當先沖陣。
分五路攻谷水:中一路,世民自引兵;左一路,殷開山、段志賢;左二路,丘行恭、錢九隴;右一路,尉遲敬德;右二路,屈突通。
每一路各二萬人馬。
世民分撥已定,衆将平踏前望谷水進發。
趙進、李達在樓舡上,見五路軍馬來到,諸軍各有懼色。
李達曰:“爾衆人不必驚擾。
唐軍雖衆,不知吾之虛實。
正好乘其驟至,出兵攻之。
”遂牽馬下舡,飛奔岸邊上馬,引數百人殺入錢九隴軍中去了。
何惠見唐軍來到,李達争先而鬥,在舡上令衆軍哨鼓呐喊,以助其威。
錢九隴與李達岸上交鋒,未分勝敗。
唐軍各路掩至,鄭軍不能抵擋。
李達翻身殺向上流,錢九隴一箭已到,射死于水中。
丘行恭見九隴勝了初陣,驅兵掩殺,鄭兵死落于水中者不計其數。
趙勝、何惠見勢不利,隻得死戰,奪圍逃走。
世充聽得世民殺至谷水,自引大隊軍前來接應。
正見唐軍圍住,兵在危急中。
李光儀、張老虎兩枝兵當先沖入。
尉遲敬德驟馬舞鞭,直取二将,軍器并舉,三将攪在一團厮殺。
敬德戰得性急,大喝一聲,鞭稍已落,打中李光儀左臂,負痛而走。
張老虎力戰住敬德,鄭兵四下箭如飛蝗。
中軍秦王大隊來到,下令曰:“今番擒得世充者,授以上爵。
”唐将得令,各奮力向前。
敬德抛了别将,徑來尋世充。
早有楊振興、屈突甯保定,向東北走。
敬德揮動三軍,鼓噪前進。
鄭将曾球阻住一陣,敬德舉鞭打落馬下,殺出水口,與世民軍相合。
世充已見勢敗,不敢再複羊角城,與諸将急走入洛陽,堅閉不出,秦王聽的世充遠遁,亦收軍紮于谷水。
此一回鄭兵三停折去二停,掠得糧草、辎重無算,樓舡、軍器不計其數。
秦王曰:“谷水之戰,世充膽已落矣。
今複走入洛陽,正如樊籠之鳥,無能為矣。
可乘勝兵圍之。
不出半個月,劇賊之首可到也。
”李靖曰:“時不再來,機不可失。
大王速宜進兵。
世充自不暇為謀。
”秦王下令,率諸将直抵城下圍之。
殷開山督衆攻打東門,段志賢打南門,丘行恭催打西門,錢九隴催打北門。
四面金鼓振天,火炮、火箭、雲梯各項俱齊,攻打城内。
王世充集諸将商議,謂振興曰:“悔不用公言,緻受此困。
于今唐軍臨城,内無儲積,外無救援。
如之奈何?”振興曰:“唐軍圍城,且理論出戰應敵之策。
不必追悔前事。
請一面遣使往虎牢,作急出兵,運糧入城,一面往夏國求救應。
主公親督諸将,于各門往來巡守。
料唐兵深入吾地,亦慮後兵襲之。
不久自當退也。
”世充從其言,遣侍郎段達為使,迳往夏國求救,連發文書三通,星夜前去。
一面遣人會王玄應人馬。
卻說世民,親督諸将攻城,一連攻了十數日,不能克。
城上守禦甚嚴,擂下火炮木石之類,唐軍被傷者甚衆,将士皆疲弊。
又聞世充約夏國窦建德各處兵來救,各懷内懼思歸。
總管劉弘基入見秦王曰:“世充恃壕塹堅完,嬰城固守,吾軍深入險地,疲弊終日,非萬全之策。
又聽的各處兵集,實有可慮。
主公且班師,養銳儲積,另作後圖,少慰思歸之衆也。
”世民曰:“東方諸州已望風歸降,惟洛陽孤城,勢不能久。
今功在垂成,奈何棄之?”乃下令軍中曰:“敢有再言班師者斬。
”自是衆将乃不敢複言思。
朝廷遣使至秦王軍中,召世民還,有國事商議。
秦王恐将士離心,即遣封德彜入朝複命。
且看下節分解。
第五卷
起唐高祖武德四年辛巳歲,(是歲夏王窦建德、鄭主王世充、梁王蕭銑亡,凡三國。
)盡唐高祖武德七年甲申歲。
首尾共四年實事。
按《唐書》實史節目。
孤城郭外送王孫,越水吳州共爾論。
野寺山邊斜有迳,漁家竹裡半開門。
青楓獨映搖前浦,白鹭閑飛過遠村。
若到西陵征戰處,不看秋草自傷魂。
第四十三節 窦建德兵救世充 小秦王箭射殷狄
卻說封德彜領秦王命,徑至京師,入見唐主。
山呼畢,唐主問德彜邊廷消息。
德彜以秦王來命奏知唐主曰:“秦王自出将兵以來,屢得戰勝。
今世充号令所行,一城而已,智盡力窮,克在朝夕。
近得敕旨,着令還國。
秦王誠慮旋師,賊勢複振,後必難圖。
特遣臣來複命。
今陛下寬其日月,候在平定東都,然後凱還。
”唐主從之,複差德彜赍诏往秦王軍中,安撫其下。
德彜領诏,離了京師,複回見秦王,宣讀其诏:幹戈鼎沸,實戎馬在郊之日,天下未定,非臣子安枕之時。
今爾秦王,總戎在外,三軍遵指揮之令,賊衆望旌旄而逃。
近來中書省有司屢奏捷音,朕甚欽悅,特命内史侍郎封德彜赍诏宣谕,疾速進兵征剿兇孽,以靜邊陲,庶滿一匡天下之志,勒若功千載邦家之光。
旨不多及,想宜知悉。
秦王得诏大喜,即以诏書宣示其下。
遣人會王君廓出兵襲虎牢,以絕世充糧草;自督諸将,日夜攻打不辍。
城中隻是堅守,以待救兵。
卻說夏主窦建德,自王世充侵他黎陽,他亦遣将襲破世充殷州。
因是二國挾仇,信使不能。
及唐兵圍逼洛陽,世充屢遣使求救。
夏主君臣正在議論間,忽報:“世充遣使段達來到。
”遂請入問之。
段達言:“鄭主勢已危,見退守洛陽,八面皆是唐軍。
望太王發兵救之。
若退了唐軍,當以重鎮報之,決不相負。
”建德曰:“侍郎少歇,待我與衆商議。
”段達去驿中安歇。
中書侍郎劉彬言于夏主曰:“天下大亂,唐得關西,鄭得河南,夏得河北,共成鼎足之勢。
今唐舉兵臨鄭,鄭地日蹙。
唐強鄭弱,勢必不支。
鄭亡,則夏不能獨立矣。
不如解仇除怨,發兵救之。
夏擊其外,鄭攻其内,破唐必矣。
唐師既退,徐觀其變。
若鄭可取,則取之,并二國之兵,乘唐師之老,天下可取也。
”建德從之,遂起傾國之兵以救鄭。
唐武德四年夏五月,夏主出兵,以劉黑闼、範願為先鋒,王伏寶、曹旦為左、右翼;宋正本、齊行善為合後;自督中軍悉發孟每公、徐圓朗之衆,西救洛陽。
行至渭州,有世充行台仆射韓弘開城迎接。
次日,建德攻陷管州、荥陽、楊翟等縣,水陸并進,大兵三十餘萬,相屬不絕,前抵成臯之東原屯紮,築營闆渚,遣使通知王世充,先令其臣李大師、魏處繪赍書以達秦王。
卻說秦王正在中軍商議攻城之策,人報:“世充往夏國求借救兵,即日窦建德會合本處人馬,共三十餘萬,水陸并進,舡騎雙行,出成臯而來。
見有人赍書到此。
”秦王接了書,啟緘觀之:
嘗聞:“兵乃兇器,戰者逆德。
”夫春秋諸侯有軟(歃)血之盟,未嘗辄有征伐之兵。
何爾唐主既得關中而王,志亦足矣,奚必生外釁,欲成一統天下耶?隋失其鹿,人共逐之,非惟爾有。
今王莫若返騎解甲,為計之上。
不然,吾與鄭主時勢相依,不得不救也。
謹此先達。
惟王諒之。
秦王看書畢,留之不答。
集将佐議之。
諸将皆言:“夏兵水陸并進,鋒芒正盛,且退師拒長陵,少避其銳。
”郭孝恪曰:“世充窮蹙,垂将擒縛,建德遠來助之,此天意欲兩亡之也。
大王宜據武牢之險,伺其疲困而後動,破之必矣。
”記室薛收亦曰:“世充府庫充實,所将皆江淮精銳之衆,但少糧食,故受我困。
今建德自将遠來,所部極其強壯。
若放之至此,兩寇合從,轉河之粟,而以饋洛陽,則戰争方始,混一無期,勝敗未可知也。
如今之計,莫若分兵守洛陽,深溝高壘,勿與之戰。
大王親帥骁銳,先據成臯,阻建德之來路,以逸待勞,決可克也。
建德既破,世充自下。
不過二旬,兩主之首可緻麾下矣。
”世民曰:“公言甚當。
”有蕭瑀、屈突通、封德彜等,皆勸秦王退保新安,以乘其弊。
世民見諸将議論不一,因謂其下曰:“建德新克孟海公,将驕卒惰。
吾今以衆扼其咽喉,取之甚易。
若其不戰,旬月之間,賊入虎牢,諸城新附,必不能守。
兩賊并力,其勢必強,有何弊可乘?吾計決矣。
”即中分其軍,使屈突通等副齊王守東都,防窦建德來寇;自督諸将東趨武牢。
世民分撥已定。
次日早晨,大兵離了北邙,抵河陽,望鞏縣進發。
哨騎報入洛陽,世充欲開城追之。
骁騎大将軍何惠曰:“世民大軍既退,必有暗計。
若追之,恐墜其阱也。
目下遊騎來報,建德發水陸之衆,鼓震而來,莫非慮鄭兵襲其後,故分騎迎之。
主公正宜養銳固守,坐觀時勢也。
”世充遲疑莫測,竟不敢出。
卻說世民大隊人馬已近虎牢,忽前面征塵蔽日,一枝人馬來到。
秦王着人體探,乃李世勣也,聽的秦王部兵來到,故此迎候。
秦王見了大喜,遂安下營壘,因問世勣攻克之事。
世勣曰:“鄭之資糧俱在虎牢,近日世充屢遣人入關運糧。
守将王玄應出兵,被吾殺得片甲不回,堅閉不出。
今王大軍既集,并力攻之,若得了虎牢,糧草足支,世充破敗之必矣。
”世民曰:“虎牢已在掌中,唯有窦建德大勢人馬可慮。
吾先出兵,挫其先鋒,乘勝兵攻虎牢,此必取之勢也。
”即令段志賢引軍五千,埋伏成臯之東;程咬金、馬三寶引步騎三千,多帶弓弩,埋伏于左路有雜木處,聽炮響為号;李世勣、秦叔寶部軍一萬接應;秦王自将骁騎五百,出觇建德營寨。
分撥已定。
衆将各依令去了。
及日中,秦王與骁騎帶了鄉道數人,離虎牢望石頭山,繞出建德寨後來,周匝觀視一回,果是旗幟齊整,隊伍分明,連營二十餘裡,人馬往來不息。
早有遊兵報入軍中,建德大驚曰:“唐兵何神速耶!”即遣骁将殷狄引鐵騎五百追之,自部衆将開壁而出,喊聲大舉,鼓如雷動。
秦王知的建德出兵來追,勒辔轉陣前而走。
未一裡間,殷狄一騎尾其後。
世民故意延緩,看定追騎将近,拽滿雕弓,回頭大呼曰:“賊将慢來!吾秦王也。
”殷狄躲避不及,一矢正中面門,墜死馬下,鐵騎軍皆不敢近。
秦王按辔徐徐而行。
建德自部兵趕到,前軍報:“殷狄已被射死。
世民不知從那條路去。
”曹旦曰:“山路崎岖,世民谲計百出,倘四下有伏兵,如之奈何?”正相議間,忽樹林中火炮齊舉,更不知多少唐兵卷地而來,兩旁箭如飛蝗。
夏兵大驚,不戰自亂。
建德知入伏中,與諸将鼓勇殺出。
未數裡,東路金鼓齊鳴,一彪人馬湧出,乃唐将段志賢也,大叫:“賊衆不即納降,更待何時!”建德前降大将劉黑闼,舞刀直取志賢。
二人戰上二十餘合,不分勝負。
随後李世勣、秦叔寶揮動人馬,沖殺過來。
外(故)黑闼不敢戀戰,與衆将保定建德,奪圍走回成臯。
秦王見夏兵去遠,亦收回人馬。
卻說建德回至中軍,怒氣未息,集諸将議曰:“吾軍初出,本來救鄭,今日先挫此一陣,又折了大将殷钬,豈不惹諸侯恥笑!明日出大軍,與世民決一死戰,方雪此憤也!”曹旦曰:“因一戰之失利,而即為報怨之舉,語雲:‘小不忍則亂大謀。
’今唐軍所慮者,惟在糧草不繼,故引兵急圍虎牢,意在得其地而資其食。
若慮牢不下,彼衆亦難久住。
大王可遣人運回洛下之粟,為長守之計,世民自當退矣。
何必急于戰哉。
”建德從其議,即着左衛将軍黃琮、副總管蘇有年運回糧草,遂堅壁不出。
是時秦王引得勝兵,急攻虎牢,連數日不能下。
忽細作報知:夏兵已運糧草入成臯。
秦王聽罷,正在沉吟之際,人報:“王君廓已從轘轅回。
”秦王喜曰:“君廓來,吾事諧矣。
”急召入問之,君廓曰:“聞王大兵出虎牢,目下要與夏兵交鋒,特留廖平守轘轅,吾得東助大王出戰。
”秦王曰:“正有個大關系處,非公不能濟。
目下建德運洛下之粟出成臯,公肯代吾取之乎?”君廓曰:“食君之祿,受王之命。
何所不可!”即引所部,慨然而行。
秦王複喚過段志賢曰:“君廓若得了糧草,建德知之,必遣人來奪。
汝可埋伏東原隘口,候夏兵過,從中截出,彼衆自亂。
”志賢領計去了。
又喚馬三寶、程咬金引五千馬步軍,截住窦建德來路。
馬三寶、程咬金各引兵去了。
第四十四節 世充用賄讒淩敬 秦王定計破建德
卻說黃琮、蘇有年押帶軍糧出洛口,正行之間,忽見一彪唐軍來到,為首一員大将,紫髯朱顔,眉目清朗,乃右武衛将軍王君廓也,大叫:“賊衆留下糧草,免爾誅戮!”蘇有年拍馬挺槍,直取君廓。
君廓舞刀還戰,隻一合,斬有年于馬下,押糧軍士皆走。
君廓着令衆軍糧草盡搬出谷口。
後面金鼓大作,夏兵卷地追來。
君廓來與夏兵交鋒。
黃琮揮動步軍,四下箭如猥集,唐兵中箭者正在危急中,馬三寶、程咬金三軍驟出,合君廓殺退夏兵。
黃琮正慌忙間,被段志賢伏兵抄出,又殺一陣,死者不可勝計。
唐軍奪得糧草,緩緩而回。
秦王聽知君廓得勝,不勝歡喜,重賞将校。
黃琮漏夜回成臯見夏主,說:“糧草被唐軍奪去一半,殺死大将蘇有年。
”建德拍案罵曰:“豎子誤吾大事也!”叱令将黃琮推出斬之,即起大軍,前來與唐軍決戰。
祭酒淩敬曰:“大王息怒,臣有一計,使鄭國之圍自解。
吾軍穩坐無憂矣。
”建德曰:“計将安在?”淩敬曰:“大王宜将大隊人馬渡河,攻取懷州、河陽。
若得此二處,然後使衆将守之,遂建旗鼓,逾太行,入上黨,徇汾、晉,趨蒲津,直入無人之境,拓地收兵,則關中一面調各營進發,震懼秦王,自當遠遁,鄭圍必解矣。
”建德從之,先令人密會知世充。
卻說差人徑至洛陽,見世充,俱言:“建德出兵取懷州等處,乞大王出兵相應。
”世充驚曰:“目下吾衆有燒眉之急,夏兵乃渡河而襲他郡,非來救鄭也。
”遂與衆人商議,段達曰:“建德諸将,皆欲請夏主東向。
今此謀實出淩敬所導。
大王可重将金寶賄賂其部下,衆人得其利,必谄夏主複兵救鄭矣。
”世充從其計,即差大夫李榮帶書一封,赍金帛,從小路徑投成臯,先将金玉結好建德諸将。
次日,李榮入見夏主,具曰:“世充遣臣報知大王,目今唐兵勢大,乞引兵東向,與定破敵之計。
有書在此。
”建德将書拆開觀之:
古言:“救兵如救火,止水在未流。
”今秦王兵馬征钲之聲,徹于晝夜,吾鋒屢挫其刃。
是洛陽附邑有泰山壓卵之危。
若持精兵出魏,以舒吾難,部曲聞之,引領望旗旄屢日矣,再報君以兵渡河,未審計将安出?使唐得志,吾唯足下未見其利也。
謹此以達。
次不宣。
建德看了書,與淩敬議之。
敬曰:“兵會世充,一時之計;渡河攻唐之無備,萬全策也。
”王琬、長孫安世等皆曰:“大王水陸并出,正在與鄭合兵破敵,今我衆屢挫其鋒,即欲渡河西接旁郡,非必勝之道。
豈料唐軍太多,糧草不敷,若合洛陽之衆,決難支持。
兵法有雲:‘兵多将累’,況無糧乎?今乘彼之軍無糧,而往戰之,蔑不勝矣。
”淩敬固争曰:“大王新敗于成臯,世民兵迫于虎牢,累日不得進。
今若引烏合之衆當之,必無勝理。
不如西征自保。
待唐兵無糧自亂,然後出兵。
此萬全之計也。
”諸将複曰:“淩敬書生輩,安知戰事?”建德聞諸将之言,決意東向。
淩敬又欲谏之,建德怒,令人扶出帳外。
淩敬見建德不用其謀,遂披發佯狂,詐作風魔,逃躲于他鄉去了。
胡氏曰:淩敬之策,誠善策也。
然長安、并州将帥,自足以當建德,而汾、晉、莆津豈不戰所能下?延引日月,适足以孤洛陽之心。
而秦王攻圍亦争,世充其能不破哉。
既破世充,北取建德,不過遲時月間耳。
卻說建德将大隊人馬分作前後而進。
有曹後入軍中,見建德戎服在身,因問曰:“連日聞唐兵将近,大王欲待何往?”建德将淩敬之言訴說一遍,曹後曰:“祭酒之言極為有理。
如大王從其謀,社稷可保無事。
不然,恐難取勝,夏國亦不可守。
”建德曰:“諸将欲圖成功者,争請孤東向洛陽。
然孤恐唐衆延蔓,久則難進。
是以從衆議也。
”後曰:“諸将激一時之勇,未見全利。
大王當熟思之。
”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
且鄭國朝暮待吾來。
既許之,豈可見難而退。
且示天下不信也。
”亦不用曹後谏矣。
是時,細作來報秦王:“建德不聽淩敬之計,三軍已趨洛陽。
”世民謂玄齡曰:“建德之衆東向,其計安出?”玄齡曰:“使淩敬之言若聽,則吾軍必受其弊。
今鄭(夏)兵出洛陽,将會世充為合從之勢,伺吾大衆怠倦,牧馬于河北。
建德必襲虎牢。
大王即便進兵,北濟河南,東向攻洛陽,取積谷,招納豪傑,南臨廣武,傳檄四郡,建德策辔可破矣。
”世民善之。
于是将三軍分作四隊,多帶旌旗、風火、鑼鼓之類,日伏夜行,望洛陽進發。
故留駿馬千餘,着老弱軍牧于河渚間,以疑其兵。
卻說建德大軍正行之際,時五月天氣,侵晨紅日正升,忽流星馬報:“唐軍知得夏兵出洛陽,彼亦撤虎牢之圍,引衆東向,遺下空營,止留老弱軍人牧馬于河渚。
”建德驚曰:“世民委善用兵!早知防吾後也。
”李光儀曰:“今世民部兵已出,吾有一計:待他立定寨栅,便可擊之。
”建德從其言,乃遣劉黑闼部兵二萬,西應虎牢;範願、王伏寶迎敵唐軍;郭士衡為遊兵接應;自悉衆出牛口,列陣二十裡,旌旗蔽日,鼓噪而前。
當日中,兩軍齊出。
世民部下見建德人馬勢大,皆有懼色。
世民擺開陣勢,令衆軍射住陣腳,自升高埠望之,隻見夏兵漫山塞野而來,略無節次,顧謂世勣曰:“夏兵雖甚,不知世律,吾破之易矣。
”遙指前面白水漫漫,乃禹山峽,召過殷開山曰:“爾可引兵五千,于前面峽口上流埋伏,此處水勢頗急,人不堪渡。
待夏兵戰倦取水飲,即出兵襲之,夏兵必敗。
”殷開山領計去了。
又喚宇文士及曰:“與爾輕騎三百,徑由建德營後抄出,候陣動之際,乘勢殺入,奪其積聚。
”宇文士及領兵去了。
世民分撥已定,乃約諸将曰:“建德初起山東,未嘗見大敵。
今越險而來,令不肅也,逼城而陣,有輕我心。
我按兵不出,彼勇氣自衰。
陣久卒饑,勢将自退,然後縱騎破之,無不克矣。
”忽遊兵報:“建德大衆将逼營壘。
”世民入中軍,下令堅壁勿出。
衆将皆摩拳擦掌,截發請戰。
秦王見衆志銳,乃曰:“可以擊矣。
”急召史大奈、程知節、秦叔寶、尉遲恭各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唐幟,從汜南水道潛在屬鵲山,遙望建德營寨以觀動靜,因密誡曰:“候我大軍與夏兵對陣小卻,彼必空壁而追,爾等疾入夏壘,盡去其旗号,立唐之幟,堅壁拒守,不必與戰。
宇文士及兵出,乘勢掩擊,夏兵自亂也。
”諸将聽令,各引軍去訖。
又下令各營:“今日破夏兵,且不必會食。
暫令諸軍傳餐,待破建德,然後會食也。
”諸将皆未信,佯應曰:“諾。
”先遣王君廓迎敵初陣。
是時建德在軍中,令衆臣行朝參之禮,聽的唐軍已至,遂列出戰。
王君廓揮動三軍殺入。
夏陣中王伏寶一騎跑出,與君廓戰上二十合。
範願拍馬舞刀,夾攻君廓。
君廓虛手一招,衆軍望後便退。
夏兵見唐軍力怯,喊聲大震,一齊掩殺過來。
秦王高處望見建德督兵追趕,用紅旗摩動,段志賢從中軍放起連珠炮,如天崩地裂之勢,夏兵驚吓。
楊振興一馬迎前曰:“此唐兵誘敵之計,大王速退!”建德正待下令回馬之際,唐兵四下迸集,箭如雨點。
王伏寶、範願見勢不利,保定建德殺出。
有史大奈等所出奇兵二千騎,遙見建德拔寨追襲,壁壘空虛,鼓噪馳入夏營,盡拔去其旗号,立唐之旌幟。
及夏兵望見營中皆立起秦王旗号,已知唐軍襲其後,遂大亂,四散奔潰。
尉遲敬德揮鞭拍馬,沖擊前來。
夏将石瓒迎頭阻住交鋒,隻一合,被敬德打死馬下,複殺入中軍,來尋窦建德。
王伏寶與範願沖圍正走間,前面又一軍到,乃秦叔寶也。
範願、王伏寶雙出戰之,三将殺在一處。
史大奈一彪軍從中陣截出,将建德人馬分作兩路。
範願、王伏寶舍死殺出重圍,來尋建德保駕。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節 楊武威生擒窦建德 李世民怒斬單雄信
卻說秦王大隊人馬已到,時三軍猶未傅飧,秦王下令曰:“今日爾諸将取功名之時也,各宜努力向前。
”衆人得令,鼓勇踏平拔渚而來。
範願、王伏寶引敗兵走至禹山峽,與曹旦、宋正本、齊行善、張允濟、廖鴻等相遇,止不見建德走何地。
時衆人殺得困弊,日氣正盛,争向流頭取水飲之。
忽峽口鼓聲震響,一彪軍馬殺到,為首大将殷開山也。
夏兵大亂,死落于急流中者不可勝數。
範願等戰力已乏,各棄馬爬上山奔走。
張允濟死戰不得出,被殷開山一刀斬落水中,降者無算。
奪掠其軍器極多。
此時建德幾部殘兵繞堤走出汜流,恰遇孟海公,引水軍救入樓船去。
唐将史大奈、秦叔寶急追至汜流邊,孟海公舟艦上各設強弓硬弩,并連鐵索,雖觸風沖浪,走如平地。
見唐軍至,弓弩齊發,皆不能進。
史、秦二将各持牌在前,不避矢石,直至艨艟邊,砍斷鐵索,樓舡散亂。
二将飛上戰舡。
夏兵見唐軍湧上舡,各走入後橹。
水軍都督周葛仙撞出橹棚來戰唐将,未及交鋒,秦叔寶大喝一聲,早活捉過來,衆軍縛了。
史大奈直入舡隊,放起火燒着餘舡,夏兵四散逃竄,死者無算。
岸上喊聲大震,唐軍各要争功,一齊掩殺,勢不可當。
孟海公見艨艟火着,部水軍馮南、蔣翼,棄樓舡逃走。
建德度勢不可支,從樓舡小倉後跳上北岸,奪敗軍所乘之馬,拚死逃走。
南岸史大奈看見,沖開士卒,直趕将來,指望捉了建德獻功,如何肯放。
忽道旁鼓角齊鳴,一騎馬撞出,乃車騎将軍楊武威也。
大奈恐武威奪功,舉長槊望建德後心剽來,正中左脅,建德墜于馬下,武威即擒之。
二人合兵一處,同入中軍來見秦王請功。
是役也,夏兵三停已去二停,降者不下數萬。
宇文士及奪掠糧草五百餘車。
屍首亘積二十餘裡。
此時諸軍皆得馬匹器械而回,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