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湯沐。
吩咐監者:“不許禁逼之。
”次日,仁師錄其當死魁首十餘人上奏,太宗诏依拟。
孫伏伽退見仁師,私議曰:“足下承王命,按青州之獄。
今惟坐罪十餘人,恐得免者或有為惡,則受刑之徒,未肯甘心矣。
”仁師曰:“凡治獄,當以仁恕為本。
豈可濫及無罪。
今按之,知其冤而不為伸,是失朝廷之心矣。
萬一誤有所放,以一身代十囚之罪,亦所願也。
”伏伽唯唯而退。
及太宗複差使至青州,更訊審之,諸囚皆曰:“崔公平恕無枉,請速就死。
”無一人異辭者。
孫伏伽乃奏曰:“陛下之臣崔仁師,體國公恕,臣等之所不如。
”因謂之曰:“卿等可效仁師,以朕心為心,何憂國不治哉。
”伏伽頓首曰:“近日聞陛下好騎射,臣實不願陛下如此。
”太宗曰:“朕騎射亦安不忘危之意。
卿何過慮乎?”伏伽曰:“天子居則九重,行則警跸。
非欲苟自尊嚴,乃為社稷生民之計也。
夫走馬射的,乃少年諸王所為,非今日天子事業也。
既非所以安養聖躬,又非所以儀刑後世矣。
”上大悅,乃曰:“朕所不及處,卿等惟正言之。
”伏伽複奏曰:“陛下遇視朝,神采英毅,群臣進見,皆失舉措。
乞聖容寬悅,則臣下得以盡言。
”上深然之。
自是,每假以辭色。
嘗謂公卿曰:“人要自見其形,必用明鏡照之。
君欲自知其過,必待忠臣規谏。
苟其君自恃為賢,其臣阿谀順旨,必緻失國。
君既失國,臣豈獨能全?如隋炀帝、虞世基者,亦足以鑒矣。
公輩宜用此為戒。
事有得失,無惜盡言也。
”伏伽等稱謝。
唐書志傳 下 金陵薛居士藏本;鳌峰熊鐘谷編輯
第六十一節 李百藥奏出宮女 唐太宗分任廷臣
貞觀二年三月,海内旱饑,民多賣子者。
近臣奏知,太宗下诏,将禦府金帛贖所賣子,以還其人。
大赦天下。
因謂侍臣曰:“古語有雲:‘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
’一歲再赦,善人喑啞,無所訴,猶田之養根秀者,害嘉谷;赦有罪者,害良民。
故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
正恐小人恃之,輕犯憲法故也。
”群臣齊曰:“陛下再赦,無非愛民之盛德也。
其如小人之所輕,誠如聖谕。
”上曰:“使年豐谷熟,天下太平,猶移災朕身,是所願也。
”史評雲:太宗是時,君德清明,勤恤民隐,每有饑旱,辄書于冊。
去夏嘗诏山東赈恤蠲租,今又特降赦令。
其愛民之心,可謂切矣。
靜軒先生讀史至此,感太宗饑人賣子将金贖之事,有詩雲:饑人賣子将金贖,一點仁台恻隐生。
中外黎民無失所,邦家安得不隆興!是年夏四月,因謂侍臣曰:“朕幼在戎馬之間,甚知戰士之苦。
遇王命出征,冒鋒镝,犯矢石而死者,吾甚不忍。
隋炀帝自恃國富,毒武萬民,兵革連年不息,緻死者枕藉道路。
朕将下诏,令所在官司給衣帛與附近邊民,将暴露骸骨,悉收葬之,庶體朕之念也。
”魏徵等謝曰:“陛下恩及枯骨,天下無有弗悅。
由是國家何患不安。
”
靜軒先生有詩雲:亡卒遺骸散帛收,洪恩奚用複他求。
綿延國祚無為治,應是當年一念投。
卻說太宗恩赦屢下,祥瑞疊見,群臣各上表稱賀。
上曰:“近日爾群臣屢賀瑞祥,朕甚不悅。
夫使百姓富給而無瑞,不失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失為桀纣。
後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為至治乎?”乃诏:“自今大瑞聽表聞,其小事,止申所司而已。
”時有白鵲巢于寝殿槐樹上,兩巢相連如腰鼓樣。
左右稱賀,太宗曰:“我常笑隋炀帝好祥瑞,至于滅國。
朕好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因命毀其巢。
由是祯祥雖見,群臣莫敢上聞矣。
是歲京師無雨,中書舍人李百藥進奏曰:“往年陛下雖放出宮人,今宮中無用者尚多,陰氣郁積,亦足緻旱。
乞再出之,必應天意也。
太宗依其奏,下诏再簡出之。
前後凡三千餘人。
靜軒先生有詩雲:怨女三千放出宮,曆代民主少奇逢。
推将已欲同天下,唐德巍巍世已隆。
近臣奏知:“今有交址,因與日本不和,連年動兵革,禍延藩鎮,邊延聲勢甚緊。
”報入長安,太宗聚群臣商議。
魏徵奏曰:“陛下仍遣大臣鎖撫之,則交址之亂自息矣。
”上以盧祖尚廉平公直,可充此任,乃遣之。
祖尚領命而出,歸至府中,複悔曰:“交址夷狄之性,其人險惡,且又地方遼遠,吾何以鎮守?”次日,遣人上表,以疾辭。
太宗覽表乃曰:“祖尚既謝恩而去,今日辄以疾辭。
寡人複遣他臣,非所以示信也。
”乃命杜如晦等至祖尚府中谕旨。
如晦領命,至見祖尚曰:“君上有交址之命,足下何以固辭?今遣吾等谕旨回奏。
公意若何?”祖尚曰:“君之命,敢有違逆!吾今昏亂有餘,恐不足以當此任。
望公等善為我辭焉。
”如晦以祖尚之言複命。
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為政?”命召之斬于朝堂。
不移時,金瓜武士枭了首級回報。
太宗既斬了祖尚,卻有悔心。
隻是不肯正言。
他日與侍臣論齊文宣帝之為人,魏徵對曰:“文宣狂暴。
然人與之争,事理屈則亦從之。
曾有青州長史魏恺,為使梁國而還。
文宣除之為光州長史,不肯行。
文宣怒而責之,恺曰:‘臣先任大州,有功勞而無過失。
今得小州,所以不行。
’文宣赦之。
此文宣所長也。
”上曰:“向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為太暴。
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
”因命複其官蔭。
魏徵,容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
每犯顔苦谏,或上怒甚,亦為之止。
上嘗得佳鹞,自臂之。
望見徵來,即藏匿于懷中。
徵奏事故久,鹞竟死懷中。
嘗谒告上冢,徵還言于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
畏卿嗔,故不敢行耳。
”十一月,太宗以國事分任其政。
大事則令中書舍人,各執所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
更使中書侍郎、中書令省審之,給事中、黃門侍郎駁正之。
至是,上謂侍臣王珪曰:“國家本置中書、門下,以相檢察,正以人心所見,互有不同。
苟論難往來,務求至當,舍己從人,亦複何傷。
近來有或護己短者,遂成怨隙,或避私怨,是以知人之不是處,亦不肯正言,順一人之顔情,為兆民之深患。
此乃亡國之政。
隋炀帝之世如此也。
當時群臣如此,必皆自謂:‘我有智識,禍患不及我身。
’及天下大亂,家國兩亡,其幸有脫免者,亦為時論所貶,終古不磨。
卿等各當依公忘私,勿雷同也。
”又謂房玄齡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诏敕有不便者,皆應論執。
比來惟賭順從,不聞有違異。
若但行文書,則誰不能為,何必擇才也?”王珪、房玄齡等皆頓首稱謝。
次日,朝臣已退,太宗見王珪猶在侍,乃問曰:“卿欲奏事否?”珪對曰:“皇風清穆,無事可奏也。
”上笑曰:“天下至廣,民間疾苦有不勝言者。
卿謂無事可奏,斯言過矣。
”因引入宮中,議論治道,問珪曰:“近世治不及古,何也?”珪曰:“漢世尚經術,宰相多用儒士,故風俗淳厚。
近世重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
”上然之。
時有美人侍太宗之側,上指謂珪曰:“此廬江王瑗之姬也。
瑗殺其夫而納為姬。
”珪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王納此姬為是耶?非耶?”太宗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何問是非哉?”對曰:“昔齊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何也?蓋由其有善人而不用。
管仲,齊桓公之臣,見桓公亦棄善人之言,以為無異于郭公。
今此美人,尚在左右。
臣以為聖心是之也。
”太宗悅,即出之。
王珪亦退。
初,上皇命祖孝孫定雅樂。
孝孫以為梁陳之音,多于吳、楚、周、齊之音,多于胡、夷。
乃考古聲,作唐雅樂,凡八十四調,三十一曲,十二和。
至是,上奏于太宗。
太宗曰:“禮樂者,聖人緣物以設教。
治之興衰,豈由于此?”禦史大夫奏曰:“齊之将亡,作《伴侶曲》;陳之将亡,作《玉樹後庭花》。
其聲哀思,聞者悲泣,豈可謂治不在樂乎?”上曰:“悲喜在心,非由樂也。
将亡之政,民必愁苦,政聞樂而悲耳。
今三曲俱存,為卿等奏之,卿豈悲乎?”魏徵曰:“樂在人和,不在聲音也。
”他日太宗使祖孝孫教宮人樂,不稱旨,怒責之。
王珪與溫彥博谏曰:“孝孫敦雅之士,今乃使之教宮人,又從而譴之。
臣竊以為不可。
”上怒曰:“卿等當竭忠直以事我,乃為孝孫遊說耶?”彥博懼旨拜謝,珪不拜,複奏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耶?”上為改容而罷。
明日謂房玄齡曰:“自古帝王納谏誠難,朕昨責二公,至今悔之。
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
”玄齡拜謝。
貞觀三年正月,裴寂卒。
太宗以房玄齡、杜如晦為仆射,魏徵守秘書監,參預朝政。
謂玄齡、如晦曰:“公為仆射,當廣求賢人,随才任用。
近聞卿因聽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惟大事當奏者乃關仆射。
他日,上謂玄齡等曰:“為政莫若至公。
昔蜀主之臣,諸葛亮竄廖立、李嚴于南夷,及亮卒而二人哭泣有死者。
非至公能如是乎?近有高颎相隋,颎為人公平,識治體。
颎存則隋興,颎沒隋亦亡。
朕慕前世之明君。
卿等不可不學前世之賢臣也。
”玄齡頓首拜謝。
玄齡明達吏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唯恐一物失所。
用法寬平。
聞人有善,若己有之。
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
與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
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
”及如晦至論之,竟用玄齡之策。
蓋玄齡善謀,如晦善斷也。
二人同心徇國,故唐世稱賢相推房、杜焉。
第六十二節 薛延陀分兵入寇 北颉利遣使請糧
太宗命玄齡監修國史,因語之曰:“《漢書》載《子虛》《上林》賦,浮華無用。
其上書論事,詞理切旨直者,朕有從與不從的,皆載之。
”玄齡叩頭領旨。
俄有人告:“魏徵私其親戚,權由己出,乞陛下正其罪。
”上使禦史大夫溫彥博按之,彥博領旨往按,移時回奏曰:“魏徵私親戚事,無迹可據。
以臣度之,恐未有也。
”上不悅。
以徵不僻嫌疑,次日徵會朝,太宗責之曰:“卿自今遇事宜存形迹,庶與朕可驗。
”徵奏曰:“君臣同體,宜相與盡誠。
若但存形迹,則國之興喪未可知也。
臣不敢奉诏。
”上曰:“吾已悔之矣。
”徵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
願使臣為良臣,莫使臣為忠臣。
”太宗曰:“忠良有異乎?”對曰:“昔三代隆盛之時,稷、契、臯陶,君臣協心,俱享尊榮。
所謂良臣。
桀、纣之世,龍逢、比幹,面折廷诤,身誅國亡,所謂忠臣。
”太宗大悅。
他日從容問徵曰:“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徵對曰:“兼聽賢臣之言則明,偏信邪佞之說則暗。
昔堯清,亦問下民;舜帝明旦達聰,故共鲧、歡苗不能蔽也。
秦二世偏信趙高,以成望夷之禍。
梁武帝偏信朱忌,以取台城之辱。
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至彭閣之變。
是故人君兼聽廣納,則近幸之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
”太宗深然之。
不則一日,言事者請上親覽各人奏表,以防壅蔽。
太宗以問魏徵。
徵曰:“此人不知國之大體,必使陛下一一親覽之,豈惟朝堂,至于州縣之事,亦當親之矣。
”上是其言,因問曰:“朕每以前王得失為鑒,不敢自欺。
昔齊後主與周天元皆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而亡。
譬如饞人自啖其肉,肉盡而死,何其愚也。
然二主敦為最下?”徵曰:“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周天元驕暴,自專威福。
是二主雖同至亡國,而齊主尤劣也。
”太宗曰:“卿言自專威福誠是也。
人言天子至尊,無所畏憚。
朕則不然。
上畏皇天之鑒臨,下憚群臣之瞻仰,兢兢業業,猶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矣。
”魏徵曰:“此誠至治之要。
願陛下慎終如始,則善矣。
”言未罷,有侍禦史權萬紀奏:“房玄齡、王珪二人掌内外官考,多有不公平。
”太宗欲命魏徵推勘之。
徵谏曰:“二人素以忠直承委任,所考既多,其中豈無一二不平?然察其情,終非阿私。
且萬紀近在考堂,曾無駁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陳奏。
此非竭誠循國者乎。
今使臣推之,未足補益朝廷,徒失委任大臣之意。
臣所愛者治體,非敢私二臣也。
”上乃釋而不問。
靜軒先生讀史至此,有感君臣相得之處,有詩贊雲:君臣相得古為難,龍虎風雲際會間。
忠直股肱元首谕,唐虞治化可回還。
卻說突厥自回本國,恃人馬勢強,嘗侵伐他國。
有敕勤(勒)者,不能抵敵,因是諸部各皆分散。
當時有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幹、多濫葛、同羅、仆固、拔野古、思結、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皆居碛北之地。
及見颉利不理其國,惟好酒色,政事大亂,薛延陀乃約回纥等曰:“突厥初以強盛,征伐我主,緻吾輩各散不聚。
今其國事離亂,人馬多死。
我輩何不率衆攻入他國,複雪前恥。
汝衆人以為何如?”回纥等曰:“今颉利結好于中國,若攻之,彼必借兵于唐,我衆人如何抵擋?不如叛入中國,據了幾座城郭,又資他軍器糧草,待我等有安止處,然後發兵攻突厥,豈能勝我哉?若有後患,卻隻是歸降大唐便了。
有何不可?”薛延陀曰:“君計甚高。
”即日起兵。
因前後望并州、朔州、潞州、雁門等處入寇。
不數日,是處軍馬聽得胡騎入塞,各棄家逃走。
守臣驚恐。
一面遣人報入長安,一邊預防戰守。
消息傳入長安,近臣奏知。
太宗聚群臣議曰:“薛延陀絕遠胡夷,今何以擾攻邊郡?爾衆臣何謂?”親軍總管李靖奏曰:“此部落原屬突厥颉利所管。
颉利不能制服之,因緻其入寇。
陛下若發兵征讨,則虛費歲月,無益也。
隻惟遣使見颉利可汗,令彼出兵伐之。
薛延陀慮巢穴有失,必部回人馬矣。
”上從之,即遣使星夜往突厥,見颉利可汗。
使臣領了诏書,徑來突厥見了颉利,宣讀太宗诏書已畢,颉利先打發天使回朝,再與衆文武商議征伐薛延陀之策。
左丞撒禮黑曰:“延陀等抵死之輩,必合諸部罄力而鬥。
大王可差人通知朔、潞等處人馬,内外夾攻,使衆部首尾不能相救,必自敗散矣。
”颉利依其議,即日遣人通知朔、潞等處守臣,自部胡騎十餘萬,出渤海掩襲薛延陀歸路,不在話下。
卻說延陀與回纥多濫葛等相攻,欲攻雁門關。
忽遊騎來報:“大唐遣使于突厥處知會,即今颉利可汗統人馬已出渤海矣。
”回纥大驚曰:“渤海渾谷力,吾等門戶,若被颉利襲破,我輩無所安止,必死之道也。
不如急抽回人馬,乘突厥空虛,并力攻入其國。
颉利知吾兵來,必亦抽轉騎兵。
待他來,首尾擊之,無有不勝矣。
”延陀從之,即退回各部人馬,搖旗呐喊,殺奔突厥而來。
颉利知得延陀襲他本國,将人馬分作二路,出鐵籠山與延陀會戰。
先說颉利先鋒塔察兒部,本騎二萬,出得鐵籠山來,遙望見前面征塵蔽日,殺氣沖天,知的薛延陀之兵。
即擺開胡騎。
延陀人馬已到,兩下出坡前厮殺。
塔察兒出言大罵,延陀激怒,拍馬舉鐵杖,直取塔察兒。
塔察兒兩馬相交,戰四五十合,回纥勒馬助戰。
塔察兒敗走,諸部趕去。
塔察兒繞沙地而走,回纥部屬毛虎哩不舍,先一騎追趕。
塔察兒觑得毛虎哩來近,拈弓搭箭,一矢正中虎哩左目,死于馬下。
回纥見塔察兒射死其将,怒氣充塞,用一柄宣花斧,乘勢劈來。
早劈死數騎,塔察兒見延陀衆盛,不敢戀戰,引部下殺奔本國去了。
薛延陀部落一齊趕近城壕邊。
忽前面笳聲刮地,鼙鼓連天,一彪人馬已近,乃是颉利可汗也。
薛延陀分騎兩路邀擊。
可汗骁騎孛羅背後殺來,兩下喊聲大振,殺了一陣。
霎時間城中撒禮黑、塔察兒聽得颉利交戰,引騎兵開南門,乘勢殺出,前後夾攻。
延陀人馬初時并在一處,因厮殺亂了,各分散,被颉利可汗揮兵截〔殺〕,回纥等不能抵擋,大敗,與延陀走退三十餘裡。
颉利收兵入本國,堅閉了城門,亦不敢出。
兩下一連相拒五十餘日。
延陀衆部不退兵。
颉利城中受困。
會其年十二月中,天凍雨不止,遂成大雪。
内外積深三尺。
突厥營中人馬多死,軍民大饑。
颉利君臣商議,忽統率都部擴廓奏曰:“薛延陀部落屯紮不退,城中軍士無糧,何以能濟。
乞大王速差使臣入中國,見唐主,借得兵馬、糧食來,方可退得延陀,以濟吾今饑困。
”颉利依其議。
随差使命前往中國,見唐主借兵糧。
使人領了文書,徑入長安,朝見太宗,奏上突厥之事。
太宗覽奏,與侍臣議曰:“突厥不能制服他虜,見今受困,遣人來借兵、糧。
卿等以為可應之乎?”是時鴻胪卿鄭元璹自突厥回,奏曰:“戎狄興衰,專以羊馬為候。
今突厥民饑畜死,又有兵革,将亡之兆也。
陛下若許以兵糧,使彼複振,久則複為邊患矣。
不如莫應之,以待其疲。
”群臣多勸乘其國之弊而征之。
太宗曰:“卿等言似亦有理。
既然與人盟,又背之,則是不信。
利人之災,則不仁。
乘危征之,為不武。
縱其部落盡叛,六畜無餘,朕終不擊。
必待有罪,然後讨之。
朕将與其兵食。
”魏徵奏曰:“陛下既與之兵,則勿與糧;與糧勿與兵。
二者不可兼足,恐無益于中國,反生嫌隙也。
”上曰:“天氣嚴寒,亦非出兵之時,隻以糧草赴之。
”即日遣人裝載糧草與突厥。
使臣一同帶上本國去了。
第六十三節 張公謹獻策阙下 李世勣兵出雲中
卻說颉利可汗,君臣朝日望中國兵糧來到。
正相議間,忽報:“大唐差人運得糧草四十車,與使臣同回。
”颉利見無人馬來。
與文武議曰:“延陀幹戈不息,今唐主止應糧草,何以退敵?”塔察兒曰:“目今天氣甚寒,霜雪不開,想彼之衆,亦無戰心。
大王可将糧草十車、牛馬百匹,差人送與薛延陀等,與他講和。
彼衆見有此物來和,亦必歡喜聽從。
待他退回人馬,大王養威蓄銳,儲積糇糧,俟其隙而讨之,一舉可滅也。
”颉利悅曰:“公言甚當。
”即日遣會言語者一人,帶糧食、牛馬,徑來薜延陀營中講和。
是時,延陀與回纥等正在營中相議曰:“如今天氣甚寒,颉利堅守本國不出,目今糧草又盡,戰馬多凍死,甚非計也。
”回纥曰:“再過數日,突厥必有消息。
我人馬且隻顧莫動。
”言未畢,忽報:“颉利可汗差人來,有事商議。
”延陀令喚入。
差人将糧草、牛馬于營外,輕身入見衆部落曰:“突厥主道天氣寒凍,軍馬受饑,何況吾兩家兵革不息,自相殘戮,實有怒于皇天,亦弗祐吾等也。
今國君差吾赍送糧草二十車,牛馬一百匹,濟汝營中,相與講和。
未知衆人依允否?”延陀與部落商議。
回纥、多濫葛等皆曰:“君可乘此機會許之和。
”延陀乃對來人言:“既是講和,無複再相侵也。
二國交兵,以和為利。
既突厥要來結好,我輩豈有不從?”收了糧草、牛馬,亦贈駝、羊二百口報之。
即日将各部人馬退還碛北去了。
差人回報颉利:“薛延陀等許和,皆退了人馬。
”颉利複遣哨馬打探,果是隻遺下一座空營。
突厥君臣商議,撒禮黑曰:“既然薛延陀罷兵,皆唐天子之賜。
大王可遣使入朝報知,一且以謝應糧草。
”颉利曰:“此論甚善。
”即遣右丞擴廓奉表入朝奏知,颉利可汗自将面見。
擴廓領命徑入長安朝見太宗。
先謝賜糧之德,次呈颉利可汗自請入朝。
太宗覽表畢,诏來使返國,謂侍臣曰:“向者突厥方強,憑淩中國,用是驕恣,以失其民。
今困窮如是,朕聞之且喜且懼。
何則?突厥衰,則邊境安,故喜。
然朕或失道,亦将如此,卿等莫惜苦谏,以輔朕之不及。
”衆臣皆稱賀。
忽有代州都督張公瑾上奏:“突厥有六可取之狀:颉利縱欲逞暴,誅忠良,昵奸佞,一也;諸部皆叛,二也;突厥諸部,皆得罪,無所容,三也;塞北霜早,糇糧乏絕,四也;疏其族類,信任諸胡,大軍一臨,必生内變,五也;華人入地,所在嘯聚,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
”太宗以狀示群臣曰:“朕與颉利既議講好,近日又應之糧食。
若複伐之,恐夷狄以朕失恩信也。
”兵部尚書杜如晦進曰:“夷狄無信。
我雖如約,彼常負之。
今陛下忘其征伐,使颉利兵馬複振,所謂養虎遺患,終成大害也。
”太宗曰:“颉利無罪,遽伐之,恐外夷緻疑,非所以安國計也。
”如晦曰:“比者不能制薛延陀,緻擾我邊郡,殘戮軍民,又常發兵救梁都師。
安得無罪?”
太宗從其言,乃命李靖為行軍總管,以公瑾為副,李世勣、柴紹、薛萬徹為諸道總管,合人馬十餘萬,皆受靖持調。
李靖領旨出軍中,與諸人分道出征突厥:李世勣部軍三萬,出雲中;柴紹、薛萬徹引兵三萬,出白道;自與戰将程名振、李藝引兵四萬餘,出馬邑,望定襄進發。
大軍離了長安,正值春二月間,但見:路上野花随馬足,林中啼鳥動征情。
李靖大隊人馬,前望定襄不遠,屯下塞壁。
遣人将戰書進入定襄,
卻說守定襄胡将,乃是颉利心腹人康蘇密,原乃隋炀帝之臣,因隋滅,帶了蕭皇後,與宮官楊政道奔走突厥,投颉利。
颉利以蘇密鎮守定襄,使近中國地方。
是日聽得唐軍有戰書來到,與楊政道商議迎敵。
政道曰:“唐兵所向無敵,天下諸侯莫不帖首歸服。
統軍總管李靖,用兵如神。
我與閣下守此孤城,如何擋抵?不如獻了定襄,詣靖軍中納降。
緣我等先是中國之臣,靖必不棄。
君欲迎敵,決無勝理。
”蘇密曰:“公言甚善。
明日即開城納降。
”
卻說李靖正在軍中分遣将士出戰,忽報:“定襄守将來降。
”靖召入。
康蘇密等拜伏于帳前,曰:“臣聞天兵來到,情願來降。
”靖曰:“公乃隋臣,非夷虜之屬。
今既歸順,唐主必不負汝。
”蘇密因請大軍入城。
李靖既取了定襄,大軍直抵突厥。
早有遊騎報入颉利可汗:“見有唐主發兵來征伐,李靖已襲破了定襄。
”颉利聽得大驚,聚諸将商議。
左丞撒禮黑曰:“唐主以我國常失盟好,今發兵來讨,隻得整點人馬,預備出戰。
”言未畢,人報:“唐軍已抵城下矣。
”右丞擴廓進前曰:“兵來将搪,水來土壓。
唐軍深入吾地,何足懼哉。
乞我步騎二萬,以退唐軍。
”颉利從之,即付騎兵二萬。
擴廓全身披挂,引了步騎,開城東門出戰。
遙望見唐軍來到,兩陣對圓,李靖出馬。
胡将更不打話,舞刀躍馬,直取李靖。
李靖舉槍來迎。
兩馬相交,戰了四五合,擴廓力怯,撥回馬走入城。
唐軍一齊掩殺,胡騎死者無數。
李靖恐深入險地,鳴金收軍。
胡将入見颉利,說道:“唐軍勢大,不能抵敵。
”颉利曰:“初出一戰即敗,何以為計?”塔察兒進曰:“唐兵雖衆,亦不足慮。
目今春潦将降,人染濕氣,必生疫疠,豈能久屯乎?且彼初來,芒鋒正甚,如何迎敵?大王隻顧預備守城,勿與交鋒。
且看他如何施展也。
”颉利依其計,深溝高壑,嚴立烽火,差人四面巡哨。
一連十餘日不與唐交兵。
李靖軍中見突厥人馬不出,皆曰:“日前胡将殺輸一陣,卻又堅城不出,何也?”靖曰:“此必颉利鈍兵之計,欲疲我衆。
”即喚過牙将程名振,分付曰:“離突厥三十裡,有鐵山,乃颉利屯糧草所在。
爾領一枝人馬,去此處放起火來,彼必有人出戰。
吾又有後軍接應。
”名振領兵去了。
又喚過李藝曰:“颉利聽得糧草有失,定着人出城救應。
你領步騎一萬,埋伏鐵山北原,候彼衆來到,與名振合兵擊之。
”李藝領計而行。
李靖與公瑾議曰:“胡虜出城,城中必虛,吾與足下分兵攻打,颉利膽落矣。
”公瑾依其行。
卻說程名振引五千軍馬,皆束草負薪,悄悄望鐵山而來。
将近黃昏左側,是時鐵山守把将颉利族弟沙摩可汗,自以鐵山險阻之處,人馬難行,不十分持防。
一更時分,隻聽得寨外響聲不絕。
及起來看,火光滿天,糧草盡被燒着。
四下喊聲大舉,唐軍一掩殺入。
沙摩可汗驚慌不及,被程名振一刀斬之。
胡騎死者不計其數。
走回餘騎報入守城兵,傳與颉利知得。
颉利望見鐵山火光正焰,慌聚衆人救之。
撒禮黑進曰:“某與擴廓急去鐵山救糧草。
”塔察兒曰:“不可去救。
近年民饑,鐵山些須糧草,損之無害。
惟防唐軍夜襲也。
”禮黑曰:“鐵山一失,大王事去矣。
豈可不救?”颉利即遣禮黑、擴廓部兵去救鐵山。
開了城門,遙望火光未熄。
行近北原,一聲鼓響,火把照天,李藝兵從中截出。
撒禮黑抵住交鋒。
未數合,程名振從後抄出,兩下攻擊,胡兵大敗。
禮黑、擴廓奪路走入城去。
天明,李靖引大軍攻打四門,城中緊急。
颉利無計可施。
衆人皆曰:“大王要退唐兵,除非遣人往遼東,見高麗王,許以本國遞年進貢所産,問他借得救兵來,内外相應,則可退也。
”颉利從其言,即差健騎缒城而下,從間路悄悄而來。
未三四裡,被唐伏兵所執,縛入軍中,來見李靖。
搜身上,帶有求救書劄。
李靖令将來人縛之,與衆将謀曰:“颉利城中困急,遣人往遼東借兵。
不是今截了書劄,倘高麗以兵應之,内外夾攻,何以抵擋?今可乘其疲弊,并力攻之,城廓或可取也。
”衆皆然之。
次日,李靖自監軍士,于城下攻打。
颉利聽得城外金鼓不絕,唐兵攻城,坐卧不安。
衆将齊曰:“城中尚有精兵一十萬,豈肯束手受戮?大王不親出陣,衆人未肯用心。
不如與唐兵決一雌雄。
勝敗未可料也。
”颉利見衆人要出戰,隻得披挂上馬,引衆胡騎,開城而出。
且看勝負何如?
第六十四節 蘇阿力石城争功 唐李靖陰山建績
卻說李靖軍中,聽的颉利自來決戰,亦整點人馬,排開陣勢。
俄城南金鼓大作,殺氣連天,颉利一騎先出,立于門旗下,左有撒禮黑,右有塔察兒,随後騎兵漫坡塞野而來。
李靖出馬,與颉利答話。
颉利曰:“吾以唐主君臨天下,亦自有失信約。
今我無罪,何以見伐?”靖揚言曰:“汝夷狄之人,往往負盟,來寇吾境,又不能制薛延陀等,使亂邊郡。
尚說無罪!”言罷,顧諸将曰:“誰出戰?先擒颉利為首功。
”一人飛馬而出,衆視之,乃帳前牙将程名振也,拍馬舞刀,直奔颉利。
颉利背後撒禮黑接住交鋒。
二人戰上數十合,不分勝敗。
忽東南角上喊聲大振,張公瑾引兵沖突而來。
颉利欲分騎迎之,李靖抖擻英雄,拍馬夾攻。
唐兵努力奔前,各要争功。
颉利不能擋抵,大敗而走。
程名振單要捉颉利,沖入胡陣。
正遇虜将擴廓在那攔截,名振搶近前,一刀砍落馬下。
颉利見勢不支,繞城而走。
四下皆是唐兵,已絕了歸路,不能複入城中,與撒禮黑奪圍走奔鐵山。
李靖三軍趕二十裡方回,殺得胡騎屍首蔽野,血流成河。
程名振等各上其功。
靖曰:“胡賊尚衆,且彼城郭堅固,一時難以攻打。
今颉利敗窮,走入鐵山屯守,必不出戰。
鐵山路徑險絕,人馬不堪行。
近聞向導者說,内通遼東大路,若逼他緊急無他計,必将奔投高麗,為患尤猛。
如今且将人馬退去鳳凰坡屯紮,差人約李世勣人馬,出其背而襲之。
伺其力竭,自成擒矣。
”衆人然之。
即将人馬退屯鳳凰坡。
卻說李世勣領兵徑出雲中,打探軍回報:“唐兵屢勝,颉利見敗走鐵山,堅守不出。
”世勣曰:“吾與李靖共承王命出征,彼已建此大功。
今我人馬尚延在此,他日何以見唐天子?”即催動諸軍,趨鐵山來。
是時颉利與撒禮黑等敗聚鐵山,多設鹿角,為守禦之計。
近日遊騎報說:“李靖軍已退在鳳凰坡,正要來與大王交鋒。
因山勢險惡,人馬難進,按兵不出。
”颉利曰:“此個去處,他如何進兵?吾隻管固守不戰,彼衆自當退也。
”因是颉利諸将不甚持防。
忽哨馬報:“唐兵分作數路而來:一路出白道,襲吾石城;又一路出雲中,攻北原上道,二道甚是緊急。
”颉利驚曰:“石城乃吾老小在彼。
”急遣撒禮黑救之,塔察兒引騎出北原迎敵。
兩人皆去。
不半日,速報将來:“唐将薛萬徹打破石城,花赤哩棄城而走。
塔察兒被圍,不能得出。
”颉利要起,又怕唐兵後襲。
骁将蘇阿力曰:“吾與大王作前後而出。
吾引步騎去救塔察兒,大王引兵在後,以防唐兵。
”
颉利依其計,整兵出鐵山。
蘇阿力引步騎五千先行。
約有數裡,望見前面金鼓震天,阿力知是交兵。
揮騎殺入,正遇塔察兒,血映袍铠,引敗騎走來到。
阿力曰:“君速行!待吾抵住一陣。
”背後李世勣乘勢趕到,與蘇阿力兩馬相交,戰上數合。
唐兵精銳,胡騎隻顧得奔走,那裡敢擋抵?阿力料不能勝,縱馬殺開血路,正遇見颉利接應人馬。
阿力曰:“大王速回!唐兵來得利害,恐墜其計也。
”颉利與塔察兒、蘇阿力等,并力殺回鐵山。
不度李靖已有打探軍報知,預先遣李藝在此等候,看定颉利殺回,一聲鼓響,軍馬截出。
李藝大叫曰:“颉利下馬受擒!”背後世勣又趕來。
突厥諸将死戰不得出。
颉利正慌,忽東原一彪生力虜騎,沖突而來,乃撒禮黑保護颉利家小到此。
内外相應,方救得颉利,走入鐵山去了。
李世勣與李藝合兵一處,殺死虜兵不可勝數,奪得弓矢無算。
李世勣來見李靖曰:“颉利膽落,竄走鐵山。
吾與總管合大軍困之。
不出一月,夷虜盡為齑粉矣。
”靖曰:“窮寇勿追,歸師莫遏。
此兵家所忌。
吾與足下,東西立營,為犄角之勢,且看颉利如何退吾兵。
”程名振曰:“兵出日久,費用且多。
總管不即平之,何以為長住之計乎?”靖曰:“颉利突厥之最雄者。
部落衆多,且其城中,騎兵不下數萬。
今彼深恃險地,我人馬又不能進。
若急之,倘奔投所部部落為之死鬥,非吾之利也。
今緩其攻,正所以結其所仇,離其支黨,勢必敗也。
諸君何以歲月計哉?”衆将皆服其論,遂按甲不出。
卻說颉利堅守鐵山,常密遣人打探唐軍消息回,報:“并無動靜。
”撒禮黑曰:“李靖善能用兵,輔之以李世勣、程名振等有萬夫之勇。
今其據營不出,欲為久持之計,以疲吾輩。
大王今在鐵山城中,阻絕不通,弓矢日耗,糧食不繼。
此誠有可慮者。
不如遣使入長安請罪乞降,诏回李靖人馬,斯可以保其後也。
”颉利從其議,複遣執失思力,徑上長安,朝見太宗,奏曰:“突厥颉利可汗有忤陛下,緻天兵出塞。
胡騎驚懼,令窮敗無依,竄栖鐵山。
特遣臣入朝謝罪。
君臣引領待罪,乞陛下視四海為一家,寬颉利斧钺之誅,诏回大軍,與颉利複國。
使其進貢不缺,繼世稱臣,實出本心。
至望也。
”太宗見其來意懇切,與侍臣議曰:“颉利既降,朕将诏回三軍,以蘇久征将士也。
”魏徵出班奏曰:“古來制戎無良策,今李靖功在垂成,突厥計窮不支。
陛下若诏回之,虛費其歲月也。
突厥險性,反覆無常。
縱天朝歸命,亦難保其後無叛矣。
不如遣使詣靖軍中,獎勵軍士,使之直抵虜巢,擒俘颉利,誠為萬古之利。
機會不可失也。
”太宗曰:“人以窮來歸,我若複遣人殺之,不祥也。
卿計誠善,朕将兼用。
一邊遣人慰撫突厥,仍敕李靖督兵征進。
突厥無疑的降,則受之;若有疑惑,使李靖擒以獻。
”衆臣拜伏曰:“陛下明見萬裡,真神算也。
”太宗即遣鴻胪卿唐儉為使,往突厥見颉利谕旨。
唐儉領了诏命,與思力一同徑往突厥,近鐵山,執失思力先入報知。
颉利出迎唐儉,進入營中,颉利頓首拜曰:“有勞天使遠臨塞北,颉利無道,至怒朝廷見伐,窮追止此。
望天使見唐主,願終世歸順,再不複生異心也。
”唐儉曰:“吾主寬仁大度,豈必與夷狄計較。
即日诏回人馬。
君等須傾心降服,唐主亦無負汝也。
”颉利大喜,即款留唐儉,候在帶降書而回。
次日,與衆部落商議有願降者,有願守者。
因是颉利沉吟不決。
外為卑辭,内實猶豫。
欲走碛北。
卻說李靖近日受朝廷獎率,诏催進兵。
又聽得唐儉為使,撫慰颉利部落。
乃引兵與世勣謀曰:“颉利雖敗,其衆猶盛。
近聞欲度碛走。
若果去之,則難圖矣。
今唐儉領诏至彼撫慰,虜必自寬。
若選萬騎與足下分前後而進,出其不意,颉利可擒矣。
”張公瑾曰:“诏書許其降,又有使者在彼處,奈何擊之?”靖曰:“往常令諸君勿出,未有利便也。
趁今擊之,颉利不暇為謀,此韓信所以破齊也。
唐儉輩何足惜。
”遂勒兵趨惡陽嶺而行。
世勣亦合西營精兵繼之。
且說颉利每日隻與唐儉宴會,忘了兵事。
将近二更,前後忽報:“唐軍襲破了城池。
”颉利大驚曰:“吾失算矣!”急引衆将來救時,山下火光照天,李靖已到營門外,單槍已刺落守壘騎兵。
是夕狂風大起,唐兵四下并集。
颉利令衆騎發矢,山上箭如雨點,又是夜裡,唐兵傷損無數。
李世勣攀堞先登,面被數矢,早砍倒數十虜兵。
撒禮黑首先殺開鹿角而出,世勣一騎近前,手起刀落,斬于馬下。
颉利見禮黑殺死,心膽皆落,與塔察兒、蘇阿力率衆殺出山後大路來,又遇李藝阻住交鋒。
颉利不敢戀戰,沖圍望沙缽羅走了。
天微明,李靖已取了鐵山,遣人探颉利走往何處,回報:“颉利漏夜走入沙缽羅,投蘇厄失去了。
”諸将皆請乘勝兵襲之。
靖曰:“窮寇不足慮矣。
吾自有計取之。
”下令三軍屯紮于城中。
且看後來如何?
第六十五節 蘇厄失設計擒颉利 張寶相獲俘會李靖
是時唐儉見夜來交兵,先自脫身走歸。
靖因點錄諸将之功,世勣居首。
衆人前後共斬虜将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羊馬、弓矢不計其數。
自是,李靖威聲大振,碛口酋長懷懼,皆帥衆降,斤地自陰山北至大漠悉平。
靖捷音報入長安,露布以聞。
《拟李靖破颉利可汗露布》尚書兵部臣聞:周征玁狁,長驅北伐之師,漢讨匈奴,用絕南牧之患。
惟帝王之耀武,亦今古之長風。
我國家乘五運以膺圖,順三靈而改蔔。
義旗方舉,萬民喧桃李之歌;神武惟揚,四海絕萑蒲之盜。
建德尋膏于椹芗,世充俄系于桴囚;武周則瓦解以無遺,黑闼乃土崩而自盡。
杜伏威蜂屯江表,束手來降;徐圓朗竄竊山東,連頸受戮。
蕭銑之兵銷嶺外;薛舉之電掃隴川。
民心于是悅随,王業以之大定。
惟茲左衽,滞于(我)休風(伐):颉利豺狼其心,腥膻異類。
信天地之偏氣,為聲教之外臣。
前王忍含育之恩,曆代患羁縻之術。
和之,則防如蛇豕,違背歡盟;攻之,則遁若犬羊,疲勞師旅。
我高祖以洪基肇創,黔首未安,慮王化之不敷,舍鬼方而弗顧。
稔以稱臣之禮,加其厚往之儀,持神鋒而方俟斬鲸,豢良犬而未遑顧兔。
謀臣為之切齒,壯士為之沖冠。
天威久戰于雷霆,醜類逾滋于蜂虿。
伏惟陛下經綸草昧,掃蕩攙槍;出震宮而日麗九天,仰皇道而風行八表。
痛心疾首,長思渭水之侵,繕甲理兵,特問鐵山之罪。
而又侵淩王土,搔動邊民,稔惡貫以既盈,奉天誅而無赦。
臣等俱征授钺,仗義平戎,執乎彼曲之辭,乘以我盈之勢。
鼓鼙動地,三春掀蟄震之雷;戈甲連雲,千裡散龍蛇之雪。
指陰山而直入,移馬邑以兼程。
康蘇密應變知機,先來穎附;蕭太後離邦去裡,再見京師。
颉利有此敗亡,方來朝谒。
阱中餓虎,暫為掉尾之情;篝上饑鷹,終有背人之意。
臣與副将張某等,知其猶預,恐恣猖狂,遂乘無備之時,爰作襲人之計。
齊三旬之路食,擁一萬之精兵,火炎而三見燎毛,雷疾而甯容掩耳。
斬俘馘于萬段,虜羊犬以千群。
颉利生擒,義城斷首,盡複恒安之地,永清大漠之塵。
韋韛毳幕之人,從茲率服;浴鐵衽金之士,将見凱旋。
臣等職忝專行,材非善戰,實賴自天之祐,敢言破虜之功?遙荷皇威,不辜阃外之寄。
鹹知睿算,自馬丘堂上之兵,伫見興耒耜于沙場,戢幹戈于武庫。
憧憧夷邸,長傾奉日之心;寂寂邊城,永罷防秋之役。
臣等無任樂聖戴天抃舞歡呼之至!
卻說颉利與塔察兒、孛羅等,引數千騎走沙缽羅。
”蘇厄失知颉利等敗窮來投,遂聚本部商議。
帳前牙将執失契必曰:“颉利往年常有侵沙缽羅之心,因未有暇也。
今其戰敗将亡,無處依栖,來投此處。
若容納之,必有相圖。
不如賺入城殺之,送頭與唐主。
唐主必重待于汝也。
蘇厄失曰:“隻恐唐将乘時引兵取吾地,又不如納颉利以助之,使為前驅,其必與吾死鬥矣。
”契必曰:“唐将已破其城廓,必待擒颉利以獻,縱死未暇即來。
任城王宗道聽得颉利在此,亦将引兵逼之,其肯放過哉?”蘇厄失曰:“公之言甚善。
必如何可以擒颉利?”契必曰:“大王接他入洞中,埋伏部下于洞口。
待彼坐定,令衆人搶入,就于座上執之。
有何難哉?”蘇厄失曰:“颉利部騎骁銳,亦須持防。
”契必曰:“吾自有計。
先令安排飲食于洞中,側以酉農酪相待。
飲若醉,令人盡行捆縛之。
”蘇厄失曰:“此計大妙。
”
即出洞口迎接颉利入洞中,相見畢,一邊安頓其衆部在洞外相待。
蘇厄失與颉利與唐兵交鋒之事,言未及半,洞口喊聲大舉,數百醜漢奔入洞中。
颉利口癡目呆,不知所為,被衆人近前捉了。
颉利連叫:“部下何在?”塔察兒已先醉了,衆騎皆不能動。
唯蘇阿力少飲,見勢不好,踏進前來,大叫曰:“賊奴輩,不得無禮!”拔刀早砍倒數人。
彼契必一湧而出,罵曰:“逆天狂虜,猶不知死在目下!”一斧劈下,阿力頭已落地。
其餘颉利帶來部騎,俱被捉了。
蘇厄失商議,正待解送詣李靖軍中請賞,忽報:“洞口金鼓連天,一彪人馬來到。
”蘇厄失遣人打探虛實,乃是任城王道宗與行軍總管張寶相,引兵來擒颉利。
厄失知的,即率部落,與契必将颉利可汗并衆騎送至軍前曰:“颉利因投本地,小臣知的天兵已臨,預先安下捉了。
正待解送李總管處交割,不期總管先到。
今特捉來以獻。
”寶相大喜曰:“吾當奏知天子,上汝之功,使汝世封此地也。
”厄失拜謝。
寶相命以金帛、軍饷贈蘇厄失以回。
即将颉利用檻車囚了,并其餘衆各解送長安請功。
衆軍得令,遂班師回長安,不在話下。
卻說李靖軍中,早先哨馬報知:“颉利可汗已被沙缽羅酋長用計捉了,送獻總管張寶相,解赴長安。
”靖聞知捉了颉利,大喜。
乃下令班師。
各營将士久征思歸,今已平伏了突厥回軍,皆歡聲動地,拔寨起行。
靜軒先生有詩贊曰:承诏南征顯俊豪,輸謀決策霍嫖姚。
揮丸落鸷培元化,披霧觀天解戰袍。
胡越一家無鼾睡,汗青千古載功勞。
凱還士卒歡聲動,萬裡胡騎入貢朝。
忽一日大軍已近長安,天遇總管張寶相人馬會齊。
近臣奏知,太宗大悅,率群臣于禦樓受俘。
下诏:“許李靖、張寶相鼓吹入長安,解颉利等至禦樓前處決。
”使臣遞诏至靖軍中谕旨。
次日早,李靖将三軍分為前後隊而入。
檻車囚颉利于中軍。
是日金鼓齊鳴,槍刀出鞘入長安。
内外軍民,觀者無不喝采。
李靖等先朝見,太宗于禦樓慰之曰:“卿以三千騎趨惡陽嶺,颉利可汗失計,君乃喋血胡庭,遂定突厥。
古未有此。
足可洗吾渭水之恥矣。
”靖曰:“此出陛下神算,衆士齊心,以成平蠻之功,臣何預焉?”太宗又召世勣,謂之曰:“朕聞君交鋒之際,披矢先登,首誅虜将。
捷音報入,朕甚戚戚然。
誠恐公緻危,吾複何忘。
今後臨敵,俱勿深入也。
”世勣頓首曰:“臣幼從戎馬,未沾寸箭之功。
今得小勝,何以重勞聖慮!陛下之言,臣當深銘肺腑。
”太宗于諸将,各召而撫谕之。
命監過颉利于樓下,太宗揚責之曰:“君背負盟約,屢生邊釁。
今日勢窮窠破,欲與君複馳騁于便橋之上,面陳和好,其可得乎?”颉利曰:“非吾背約,君亦失信。
今乃突厥當滅之日。
何複多言!”太宗猶不忍誅之。
沉吟半晌,将下诏赦還國。
仆射杜如晦進曰:“此乃千載不遇之功,天授之而不取,反受其患。
陛下若複縱令還國,再欲治之,無十萬人馬不可得矣。
今将士百戰之餘,而成厥功。
何以辄棄之耶?”諸将力請太宗誅之。
太宗乃命将颉利可汗推出長安城東斬之。
其餘部落,量情發落。
不移時,監斬官将颉利首級呈進。
太宗命傳首各夷,不在話下。
是時高祖上皇在養老宮,聞知李靖已平服突厥,歎曰:“漢高祖困白登,不能報其恥。
今我子能滅突厥,吾付托得人。
複何憂哉!”
次日,太宗早朝,群臣畢立,下诏曰:“突厥既亡,其部将散居者甚多,或北附薛延陀,或西奔西域。
今其降唐者,尚十餘萬口。
汝群臣各陳所見,朕将擇而區處之。
”谏議大夫蘇世長出班奏曰:“戎狄自古為中國患,今幸破亡,宜悉将降衆徙往河南、兖、豫之間,其種落散居州縣,教之耕織,可以化為農民。
”太宗曰:“卿之論,經久策也。
未可以目前取效。
各人更陳其次。
”忽一人進曰:“依臣之策,酋長部落自安也。
”衆視之,乃中書舍人彥師古也。
太宗問曰:“卿有何論?”古曰:“中國雜之以夷狄,恐化之不能,反滞其性。
莫若置之河北,分立酋長領其部落。
不出一年,染吾之俗,則皆良民也。
侍衛李百藥以為:“突厥雖雲一國,然種類區分,各有酋師。
宜因其離散,各署君長,使不得相臣屬,則國分勢敵,不能抗衡中國矣。
仍于定襄間置都護府為其節度。
此安邊之長策也。
”中書令溫彥博進曰:“臣有一策,可制夷狄。
請準漢建武年故事,以降部落置于塞下,順其土俗,以實空虛之地,使為中國捍蔽。
外患頓可熄矣。
”秘書監魏徵曰:“察乎夷狄,人面獸心。
弱則請服,窮則叛亂。
若留之中國,數年之後,蕃滋倍多,必為腹心之疾。
西晉之禍,前事之明鑒也。
宜放之使還故土為便。
”彥博曰:“公言未當。
且王國之于萬物,天覆地載,無有所遺,今突厥以窮來歸,奈何棄之?今若救其死亡,授以生業,數年之後,悉為吾民。
選其酋長,使入宿衛,畏威懷德,何後患之有!”
太宗竟用彥博策。
突厥降衆,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地為四州,又分颉利之地為六州,左置定襄、右置雲中二都督府,以統其衆,以突利為穎州都督。
時有颉利族人思摩,初無寵于颉利,颉利之亡,親近者皆離散,獨思摩不去。
被唐兵襲了突厥城廓,竟與俱擒。
太宗見其壯貌魁梧,可以大用,與蘇厄失皆封郡王。
其餘拜官有差,五品以上有百餘人。
因而入居長安者近萬家。
第六十六節 張玄素上書谏太宗 封德彜排言斥魏徵
太宗區處外夷以來,沙缽羅及遠方蠻酋,各上表朝貢,年年不絕。
因謂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于突厥,朕嘗痛心焉。
今單于稽颡,庶幾可雪前恥矣。
昔人謂禦戎無上策,朕今治安中國,而四夷自服。
豈非上策乎?”房玄齡等拜賀曰:“陛下英武廣被,四夷賓服。
漢高之世,不及遠矣!”
忽中書省奏入:“杜如晦疾笃,具表納還官诰。
”太宗聞奏,即遣太子詣府中問疾。
太子承诏,徑來看視如晦病體。
如晦遣人迎接,入榻前坐定。
如晦之子侍立于側。
太子因問起居消息,皆其子應對之。
如晦曰:“臣已老矣,病入沉疴。
殿下回奏皇上,臣不能複起以視國事也。
”太子曰:“君善保其恙,皇上亦必親來視。
”言罷,即出。
家臣拜送至府外。
太子登了車駕,徑入朝,以如晦所言奏知。
太宗其時正在便殿與講臣說書,聽得太子奏,即起,诏備鸾駕,與一派講官親詣如晦府問安。
不移時,各執事準備儀仗已具,太宗啟行。
早先有人報知。
如晦着堂候衆人,迎接聖駕至府門外,謝了銮殿。
太宗輕身入到堂中,随官于外伺候。
如晦扶病見上于西軒。
太宗坐于榻前,親臣遠遠侍立。
太宗問曰:“卿之疾未瘳,朕無日不念。
自以為戎馬在邊,不得與卿請誨。
今四夷甯息,正好議論治道,輔朕不及。
倘君萬一不諱,誰可代之?”如晦淚下而言曰:“臣蒙陛下知遇,雖粉身碎骨,無以報恩。
今疾不起,而與陛下永訣。
房玄齡與臣同任,其人忠貞可任。
陛下當與理政事矣。
魏徵、王珪盡言無私,實社稷之臣,若付人民之寄,必有可觀。
臣再無他言。
惟願陛下息兵革,毋傷天地之和,誠生靈之幸!”太宗曰:“卿言朕當識之。
”俄陰陽官報:“日近晡。
”上乃慰谕而出,升銮駕回朝。
百官随至宮門方散。
次日早朝罷,中書省奏:“杜如晦卒。
”上聞知流涕,謂房玄齡曰:“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
”玄齡亦為慘焉,因奏曰:“昨日聖駕問安,如晦囑不及家事。
真乃清節之臣。
陛下須保全之。
”太宗曰:“朕與如晦,分須君臣,恩猶手足。
朕正欲以報其功也,肯忘之乎!”即诏有司依制給贈喪儀,官其子孫、至親十二人。
後賢有詩贊杜如晦雲:敷陳王道闡孤忠,緻治唐虞念在躬。
未見宣承星已墜,高墳先有鳥呼風。
卻說太宗以如晦已卒,政事皆決于房玄齡。
玄齡效忠開誠,剖決如流,上甚禮重之。
侍立于朝,必過午始退。
是日,正與太宗議論軍政,有禦史大夫蕭瑀在列,每妒李靖功高,乃奏曰:“陛下以軍政在嚴,近有李靖所部,禦之無法,曾傷場圃民稻。
請付法司推之。
”太宗曰:“靖有平戎之功,縱其部下有傷民稼穑之事,府司自用治之。
今若辄付法司,非朝廷待大臣之體。
”不聽。
蕭瑀退出。
次日,李靖會朝,頓首謝罪。
太宗責之曰:“隋帝之臣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以罪見誅。
朕則不然,錄公之功,赦公之罪。
”乃加靖為光祿大夫,賜絹千匹。
靖曰:“臣無功有罪,陛下何以加爵賜帛?”固辭不受命。
太宗複謂之曰:“前者,人或讒公。
今朕已寤(悟),勿以為懷,竟令受之。
”會林邑獻大珠來,有司以其表辭不順入奏,請讨之。
太宗以獻表示李靖曰:“好戰者亡。
如炀帝、颉利,皆所親見也。
今林邑小國,縱有不順之辭,朕毋與計較也。
”靖曰:“戰士初回,不宜即遣。
若讨而勝之,亦為不武。
況未必可必勝乎?”上深然之。
太宗以外夷屏息,來朝者衆,欲修洛陽宮,以備遊幸。
給事中張玄素上書曰:“洛陽未有巡幸之期,而預修宮室,非今日之急務也。
且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宮室之宏侈者,皆令毀之。
曾未十年,複加營繕,何前日惡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财力不及隋世,陛下勞瘡痍之衆,襲亡隋之弊,恐又有甚于隋帝矣。
”太宗曰:“朕今所為,異于桀、纣者乎?”玄素曰:“若此役不息,亦同歸于亂耳。
”上歎曰:“吾思之不熟,乃至于是!”顧謂房玄齡曰:“玄素所言有理,可即罷之。
”他日與房玄齡、蕭瑀政于便殿,上以玄素言即罷洛陽之命,因自思:“隋帝拒谏自任而喪國。
”乃問二人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對曰:“文帝勤于為治,臨朝或至日昃,即引五品以上坐論治道,命衛士傳餐而食。
雖性非厚,亦勵精之主也。
”太宗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
文帝不明而喜察。
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于事物。
皆自決,不任群臣。
帝王一日有萬機之事,豈能一一合理?群臣既知上之意,則凡事惟取決受成而已。
雖有過失,莫敢谏诤。
此國止以二世而亡也。
朕則不然。
擇天下賢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
經由宰相,使宰相審熟便宜可否,然後奏聞。
有功則賞,有罪則刑。
敢不竭心力以修職業?何憂天下之不治乎?”房玄齡拜曰:“陛下所見甚遠。
臣等将睹治安之世也。
”上因敕百司:“自今诏敕未便者,皆應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
”
次日,邊廷貝西突厥種落散在伊吾,将起謀叛,有司以事應執奏者,申于上知。
太宗聚群臣議處。
房玄齡奏曰:“戎虜之性,難以統率。
今散居他處者,是其固俗矣。
今陛下天威所披,外夷仰皇風尚不暇,豈有辄叛者耶?邊臣不原其意,故有是奏。
乞遣忠直之臣安撫之,其患自息也。
”太宗然之,以李大亮為安撫使,貯糧碛石以赈之。
大亮進曰:“玄齡之見實然。
安撫之策未便。
”太宗曰:“何以言之?”大亮曰:“欲懷遠者,必先安近。
中國如本根,四夷如枝葉。
疲中國以奉四夷,猶拔本根以益枝葉也。
今招緻西突厥,但有勞費,未見有益。
況河西州縣蕭條,不堪供億。
不如罷之。
其或自立君長,求内屬者,羁縻受之,使居塞外為中國藩蔽。
此乃施虛惠而收實利也。
”上從之。
至是九月,伊吾來降,诏置伊西州以處之。
未幾,高昌王麹文泰亦來朝,太宗加意接納。
西域諸國聞知,皆朝請。
上即遣使,令文泰使人迎之。
魏徵谏曰:“昔光武不聽西域送侍子,置都護。
以為不以蠻夷勞中國。
前者文泰之來,陛下厚其賜,緻緣道供億甚苦。
若諸國皆來,将不勝其敝。
聽其商賈往來,與邊民交市,則可耳。
倘以賓客禮送之,非中國之利也。
”太宗曰:“卿論是也。
”時遣使人已行,辄诏止之。
上以屢年豐熟,民殷國富,嘗與群臣語及治化,乃曰:“今朕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
”魏徵對曰:“不然。
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教;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
譬如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
”上深然之。
封德彜進曰:“徵之言非也。
三代以還,人漸澆訛,故秦專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而不欲耶?魏徽書生,未識時務。
信其虛論,必敗國家。
”徵抗言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湯武皆承大亂之後,身緻太平。
若謂古人淳樸,漸緻澆訛,則至于今日,當盡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從徵言。
先年關中饑馑,米豆一鬥值絹一匹。
連歲天下蝗蟲、大水,百姓疲竭。
太宗勤而撫之,雖有東西就食,流離出境者,未嘗嗟怨。
是時天下大熟,流散者皆歸鄉裡,米豆不過三四錢。
年終出死囚,才二十九人。
東至于海,南及五嶺,皆内外不閉行旅,不用赍糧,取給于道路焉。
他日,太宗謂長孫無忌曰:“貞觀之初,議者皆雲:‘人主當獨運威權,不可委之臣下。
’又雲:‘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
’惟魏徵勸朕偃武修文,中國自安,四夷自服。
朕用其言。
今颉利成擒,其酋長并帶刀宿衛,皆襲衣冠。
徵之力也。
但恨不使封德彜見之耳。
”徵再拜謝曰:“此皆陛下威德,臣何力之有?”帝曰:“朕能任公,公能稱朕所任,則其功豈獨在朕乎?”
第六十七節 唐太宗避暑九成宮 張公瑾哀聞辰日哭
一日,上謂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懼:比年豐熟,鬥粟三錢,一喜也;北虜降服,邊廷無事,二喜也;遇治安則驕侈易生,驕侈則危亡立至,此一懼也。
”群臣曰:“陛下安不忘危,社稷之幸也!”忽房玄齡奏:“閱視府甲兵,芒鋒耀目,勝過隋朝。
”太宗曰:“甲兵武備,誠不可阙。
公等以遠勝隋世。
炀帝甲兵,豈不足耶?卒亡天下。
若公等盡力輔治,使百姓安甯,此乃朕之甲兵也。
”
一日,太宗與衛騎遊獵于後苑,衆人于紫薇花下趕起一兔。
上見之,親架弓逐之。
長孫無忌在後谏曰:“射獵較力,秦府之事也。
今天命陛下為華夷父母,乃不思享國長久之計,奈何自輕為武人之能哉?”太宗又将逐鹿,無忌固谏乃罷。
次日會朝,上憶無忌之言,問公卿以享國長久之計,蕭瑀對曰:“三代封建而長久,秦孤立而速亡。
陛下比者既立太子,餘王須使領藩鎮之任,正今日之急務也。
”上以為然,令群臣議之。
魏徵曰:“京畿稅少,多資畿外。
若盡以封建,經費頓阙。
又燕、秦、趙、代俱帶外夷,若有警急取兵,内地難以齊赴,甚非長計也。
”李百藥以為:“勳戚子孫,皆有人民、社稷之寄,易世之後,驕淫自恣,攻戰相殘,害民尤深。
不若令之疊居,母使外封也。
”顔師古曰:“不若分王宗子出外,勿令過大邑,兼以州縣雜錯而居,互相維持,足扶京室。
陛下再為設置官僚,皆令省司選用。
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
朝貢禮儀,立成一定之制。
此萬代無虞也。
”太宗大悅,乃從師古之策。
诏宗室有功績、賢良者,作藩鎮,部遺其子孫。
令所司明條例,定等級高下以奏。
不數日中,申詳開定制上聞,王封由是大定焉。
忽有司以當決死刑上奏,帝謂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诏令三覆檢察,蓋欲思之詳熟也。
而有司須臾之間,即謂三覆已訖。
又斷獄者,惟據律文拟罪,雖情在可憐,而不敢違法。
其間豈能盡無冤乎?古者刑人,君為之罷樂減膳。
朕雖庭無常設之樂,亦不常食酒肉,但未曾著為令耳。
今制:決死辦者,二日間,國中五覆奏;下諸州者,三覆奏。
行刑之日,尚食不得進酒肉,内教坊及太常不得舉樂,皆令其居門下,覆視罪囚,有據法當死而情可憐者,錄狀以聞。
”由是全活甚衆。
靜軒周先生有詩贊曰:罪當抵死複能全,一旦雲開見日天。
是處囹圄荊棘滿,太宗君德絕無冤。
他日太宗與侍臣論獄,魏徵曰:“炀帝時常有盜發。
捕得之,拷訊服罪者,二千餘人,悉令斬之。
時大理丞張元濟,尋其狀察之,惟五人嘗為盜,餘皆平民。
元濟當時終不敢執奏,盡被殺之。
”太宗曰:“豈惟炀帝無道,其臣亦不盡忠君。
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又嘗謂執政曰:“朕嘗恐因喜怒妄行賞罰。
故欲公等極谏。
公等有不是處,亦宜受人谏,不可以己之所欲惡人而違其言。
苟自不能受谏,安能谏人?”玄齡等拜旨曰:“謹佩聖谕。
”
時邊臣呈奏:“康國部落蕃滋,欲求内附。
乞上裁處。
”帝與侍臣議曰:“前代帝王,好招來絕域,以求服遠之名,無益于用,反成糜弊百姓。
今奏康國内附,倘有急難,于義不得不救。
其地又遠,師行萬裡,豈不疲勞?勞百姓以取虛名,朕不為也。
”下诏不受,顧謂魏徵曰:“治國如治病。
病雖愈,尤宜調護。
倘輕自放縱,病複作,則不可救矣。
今中國幸安,四夷俱服,誠自古所希。
然朕日慎一日,惟懼不終。
故欲日聞卿輩谏争也。
”魏徵曰:“内外太平,臣不以為喜。
惟喜陛下安居思危耳。
”太宗複問之曰:“比者群臣皆以封禅為帝王盛事,朕意以為不然。
若天下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禅亦何傷乎?昔秦始皇封禅,而漢文帝不封禅。
後世未有議文帝不及始皇。
且祀天掃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巅,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及群臣請不止,朕将從之,獨卿以為不可。
卿試言何為不可?”徵對曰:“陛下功高德厚,中國安甯,四夷賓服。
年谷歲豐,祥瑞疊見。
是六者,陛下皆有之。
然戶口未複,倉廪尚虛,車駕東巡,供頓勞費。
又伊、洛以東,從事久廢,灌莽極目。
陛下車駕啟行,遠夷君長皆當扈從,此乃引戎狄入腹中,而示之以虛弱也。
尚賞赍不繼,見有遠人之望,費用連年,深緻百姓之勞。
崇虛名而受實患。
此臣所以為不可也。
”太宗深然之。
會有司奏:“河南、北大水。
”封禅事遂息。
明年,群臣複以為請。
帝有幸九成宮避暑之命,乃止。
其時太宗銮駕準備起行,文武各伺候随駕。
監察禦史馬周上疏谏曰:“大安宮在長安城西,制度卑小,而車駕獨為避暑之行,是太上皇留暑中,而陛下居涼處也。
清溫之禮,臣竊有所未安。
然且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
今九成宮去京城三百餘裡,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今陛下行計已成,不可複止。
願速示返,期以解衆惑,仍逐增大安宮,以稱中外之望。
”馬周疏上,而太宗儀從已在途矣。
既幸九成宮,來五十日,複回車駕。
會朝廷将長樂公主出嫁長孫沖。
上降敕有司,資送公主之物,倍過于永嘉長公主。
魏徵谏曰:“昔漢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子比?’令如楚淮王一半地方封之。
今奈何資送公主反倍于長主乎?”太宗薄怒曰:“卿且退,容吾思之。
”乃入宮中,以魏徵言告于皇後長孫氏。
後歎曰:“妾素聞陛下稱重魏徵,妾不知其故。
今觀其所言,皆引義禮以抑人主之私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
陛下當納其谏。
”帝依後言,乃複敕有司,照常例送之。
後因遣中使厚賜魏徵,且語之曰:“聞公正直,今乃見之。
願公常秉此心,勿轉移也。
”使者領命,赍賜物徑至魏徵府中,谕以皇後來意。
魏徵不敢辭,拜而受之。
一日,太宗罷朝,退入宮中。
長孫皇後接見,上怒猶未息,對後曰:“遇有機會,必須殺此田舍翁。
”後問曰:“田舍翁為誰?”上曰:“可恨魏徵,朕有所為,彼每當朝廷辱我,故将殺之。
”後聞之退,具朝服進曰:“妾聞天下之安,由主明而臣直。
今魏徵忠直,由陛下之明故也。
妾敢不賀!”上大悅。
次日視朝,中書省奏:“鄒公張公瑾卒。
”太宗聞奏,為之恸曰:“國事倥偬,賢臣相繼而喪。
孤何以望哉?”因命有司:“即整備鸾駕,朕将親臨公瑾第發哀。
”有司奏曰:“今日建辰,曆書忌哭泣之事。
陛下宜慎之。
”上曰:“君臣猶父子也。
情發于哀,安避辰日?”竟命出車駕而哭之。
靜軒先生有詩曰:扶植綱常志每堅,君臣情義兩兼全。
自來欲效唐虞治,不與賢能假數年。
卻說太宗幸九成宮既回,未有賜命。
至秋七月夕日,诏宴近臣于冊霁殿。
長孫無忌曰:“王珪、魏徵昔日仇雠,不量今日得同此宴也。
”上曰:“徵、珪盡心所事,故我用之。
然徵每谏我,遇不從,待我與之言,即不應,何也?”魏徵對曰:“臣以事為不是故谏。
若陛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
故不敢應。
”太宗曰:“卿就應而複谏何傷?”徵曰:“昔者舜帝戒群臣曰:‘爾無面從,退有後言。
’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
豈稷、契事舜之意耶?”上大笑曰:“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妩媚,正謂此耳。
”徵起拜謝曰:“陛下納臣所言,故臣得盡其愚。
若陛下拒之不受,臣何敢數犯顔色乎?”太宗是之,顧謂王珪曰:“玄齡以下,朕宜悉加品藻。
且自謂,與數子何如?”時魏徵、房玄齡、李靖、溫彥博、戴胄等俱在宴。
珪乃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詳明,出納唯允,臣不如彥博;處繁治劇,衆務畢舉,臣不如戴胄;恥君不及堯舜,以谏诤為己任,臣不如魏徵。
至于激濁揚清,嫉惡好善,臣于數子,亦有微長。
”太宗深以為然。
衆人亦服其确論。
内官行酒至半,上指殿屋謂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
營構既成,莫隻改移。
苟換一榱,修整一瓦,踐踏動搖,必有所損。
若思奇變法度,不守其舊,勞擾實多。
”群臣拜伏。
是日宴罷,上命小黃門傳燭,送各官出宮。
第七卷
起唐太宗貞觀六年壬辰歲,止唐太宗貞觀十九年乙巳歲。
首尾共十四年實事。
按《唐書》實史節目。
鄉人來話亂離情,淚滿殘陽問楚荊。
白社已應無故老,清江依舊達孤城。
高秋軍旅齊山樹,昔日漁家楚野營。
牢落故居灰燼後,黃花野蔓上牆生。
第六十八節 侯君集左騎破虜 李藥師兩路分兵
貞觀六年秋九月,太宗巡行慶善宮,因宴群臣于宮中。
諸鎮之官,皆得預其列。
太宗傳命已罷,正值天氣清朗,金紫輝映。
上命賦臣歌詩,奏于管弦。
因謂侍臣曰:“朕百戰之餘,而有天下。
今四方平定,拟此樂名曰《功成慶善樂》,亦允當乎?”衆臣皆曰:“陛下英武所及,戎馬頓息。
今名是樂,實相稱矣。
”上大悅。
又使聰俊童子六十四人,各戴進賢冠,穿紫绔褶,長袖漆髻,着屣履而舞,号為《九功舞》。
太宗曰:“朕于是宮所生,車駕未臨此宮數年矣。
今日得君臣之樂,亦良會也。
爾衆人自皇族以下,各依品從而坐,無得喧嘩失禮。
”衆臣奉命,皆循序列坐。
命黃門行酒。
是日,歌聲遏耳,彭瑟洋洋,宮中大吹大擂。
酒行一周,有任城王道宗,放肆不循禮法,欺傲下坐之位。
他人不言,忽右列第三位逞出曰:“汝有何功,得坐上位,而欺壓我等耶?”衆人大驚,視之,乃善陽人氏,覆姓尉遲,名敬德也,見為同州刺史,是日亦在其列。
道宗曰:“上命依論品爵,吾乃天子宗親也,坐是位豈越分哉?汝遠職之臣,敢來與我争上下乎?”敬德大怒,伸出一拳打來,正中道宗左目。
衆人各起身勸,時道宗目睛返轉,左隻幾眇,先逃席而出。
上不悅,乃罷。
大小群臣皆散。
次日視朝,太宗謂侍臣曰:“昨日君臣相樂,朕自以為一時良會。
敬德有失人臣之禮,朕甚不樂。
道宗實寡人貴族也,彼亦如是行兇,況同類者乎?朕之言甚非有私道宗也。
”言未畢,忽奏:“敬德自縛請罪。
”衆臣懷懼,皆為之力請曰:“敬德武臣,本不習儒行。
今無禮,有忤聖旨,乞陛下念其汗馬之功,寬宥罪責。
”太宗召入敬德,為釋其縛,謂之曰:“朕欲與卿共保富貴,然卿居官數犯法,朕不以過而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