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受國恩,今日有以報乎?”對曰:“瓊武人,願效死。
”準複入對,瓊随立庭下,準厲聲曰:“陛下不以臣言為然,盍試問瓊等?”瓊即仰奏曰:“寇準言是。
”準曰:“機不可失,宜趣駕。
”瓊即麾衛士進辇,帝遂渡河,禦北城門樓,遠近望見禦蓋,踴躍歡呼,聲聞數十裡。
契丹相視驚愕,不能成列。
帝盡以軍事委準,準承制專決,号令明肅,士卒喜悅。
敵數千騎乘勝薄城下,诏士卒迎擊,斬獲大半,乃引去。
上還行宮,留準居城上,徐使人視準何為。
準方與楊億飲博,歌谑歡呼。
帝喜曰:“準如此,吾複何憂?”相持十餘日,其統軍撻覽出督戰。
時威虎軍頭張瑰守床子弩,弩撼機發,矢中撻覽額,撻覽死,乃密奉書請盟。
準不從,而使者來請益堅,帝将許之。
準欲邀使稱臣,且獻幽州地。
帝厭兵,欲羁縻不絕而已。
有谮準幸兵以自取重者,準不得已,許之。
帝遣曹利用如軍中議歲币,曰:“百萬以下皆可許也。
”準召利用至幄,語曰:“雖有敕,汝所許毋過三十萬,過三十萬,吾斬汝矣。
”利用至軍,果以三十萬成約而還。
河北罷兵,準之力也。
準在相位,用人不以次,同列頗不悅。
它日,又除官,同列因吏持例簿以進。
準曰:“宰相所以進賢退不肖也,若用例,一吏職爾。
”二年,加中書侍郎兼工部尚書。
準頗自矜澶淵之功,雖帝亦以此待準甚厚。
王欽若深嫉之。
一日會朝,準先退,帝目送之,欽若因進曰:“陛下敬寇準,為其有社稷功邪?”帝曰:“然。
”欽若曰:“澶淵之役,陛下不以為恥,而謂準有社稷功,何也?”帝愕然曰:“何故?”欽若曰:“城下之盟,《春秋》恥之。
澶淵之舉,是城下之盟也。
以萬乘之貴而為城下之盟,其何恥如之!”帝愀然為之不悅。
欽若曰:“陛下聞博乎?博者輸錢欲盡,乃罄所有出之,謂之孤注。
陛下,寇準之孤注也,斯亦危矣。
”
由是帝顧準浸衰。
明年,罷為刑部尚書、知陝州,遂用王旦為相。
帝謂旦曰:“寇準多許人官,以為己恩。
俟行,當深戒之。
”從封泰山,遷戶部尚書、知天雄軍。
祀汾陰,命提舉貝、德、博、洺、濱、棣巡檢捉賊公事,遷兵部尚書,入判都省。
幸亳州,權東京留守,為樞密院使、同平章事。
林特為三司使,以河北歲輸絹阙,督之甚急。
而準素惡特,頗助轉運使李士衡而沮特,且言在魏時嘗進河北絹五萬而三司不納,以至阙供,請劾主吏以下。
然京師歲費絹百萬,準所助才五萬。
帝不悅,謂王旦曰:“準剛忿如昔。
”旦曰:“準好人懷惠,又欲人畏威,皆大臣所避。
而準乃為己任,此其短也。
”未幾,罷為武勝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徙永興軍。
天禧元年,改山南東道節度使,時巡檢朱能挾内侍都知周懷政詐為天書,上以問王旦。
旦曰:“始不信天書者準也。
今天書降,須令準上之。
”準從上其書,中外皆以為非。
遂拜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景靈宮使。
三年,祀南郊,進尚書右仆射、集賢殿大學士。
時真宗得風疾,劉太後預政于内,準請間曰:“皇太子人所屬望,願陛下思宗廟之重,傳以神器,擇方正大臣為羽翼。
丁謂、錢惟演,佞人也,不可以輔少主。
”帝然之。
準密令翰林學士楊億草表,請太子監國,且欲援億輔政。
已而謀洩,罷為太子太傅,封萊國公。
時懷政反側不自安,且憂得罪,乃謀殺大臣,請罷皇後預政,奉帝為太上皇,而傳位太子,複相準。
客省使楊崇勳等以告丁謂,謂微服夜乘犢車詣曹利用計事,明日以聞。
乃誅懷政,降準為太常卿、知相州,徙安州,貶道州司馬。
帝初不知也,他日,問左右曰:“吾目中久不見寇準,何也?”左右莫敢對。
帝崩時亦信惟準與李迪可托,其見重如此。
乾興元年,再貶雷州司戶參軍。
初,丁謂出準門至參政,事準甚謹。
嘗會食中書,羹污準須,謂起,徐拂之。
準笑曰:“參政國之大臣,乃為官長拂須邪?”謂甚愧之,由是傾構日深。
及準貶未幾,謂亦南竄,道雷州,準遣人以一蒸羊逆境上。
謂欲見準,準拒絕之。
聞家僮謀欲報仇者,乃杜門使縱博,毋得出,伺謂行遠,乃罷。
天聖元年,徙衡州司馬。
初,太宗嘗得通天犀,命工為二帶,一以賜準。
及是,準遣人取自洛中,既至數日,沐浴,具朝服束帶,北面再拜,呼左右趣設卧具,就榻而卒。
初,張詠在成都,聞準入相,謂其僚屬曰:“寇公奇材,惜學術不足爾。
”及準出陝,詠适自成都罷還,準嚴供帳,大為具待。
詠将去,準送之郊,問曰:“何以教準?”詠徐曰:“《霍光傳》不可不讀也。
”準莫谕其意,歸取其傳讀之,至“不學無術”,笑曰:“此張公謂我矣。
”
準少年富貴,性豪侈,喜劇飲,每宴賓客,多阖扉脫骖。
家未嘗爇油燈,雖庖匽所在,必然炬燭。
在雷州逾年。
既卒,衡州之命乃至,遂歸葬西京。
道出荊南公安,縣人皆設祭哭于路,折竹植地,挂紙錢,逾月視之,枯竹盡生筍。
衆因為立廟,歲時享之。
無子,以從子随為嗣。
準殁後十一年,複太子太傅,贈中書令、萊國公,後又賜谥曰忠愍。
皇佑四年,诏翰林學士孫抃撰神道碑,帝為篆其首曰“旌忠”。
論曰:呂端谏秦王居留,表表已見大器,與寇準同相而常讓之,留李繼遷之母不誅。
真宗之立,閉王繼恩于室,以折李後異謀,而定大計;既立,猶請去簾,升殿審視,然後下拜,太宗謂之“大事不胡塗”者,知臣莫過君矣。
宰相不和,不足以定大計。
畢士安薦寇準,又為之辨誣。
契丹大舉而入,合辭以勸真宗,遂幸澶淵,終卻钜敵。
及議歲币,因請重賄,要其久盟;由是西夏失牽制之謀,随亦内附。
景德、鹹平以來,天下乂安,二相協和之所緻也。
準于太宗朝論建太子,謂神器不可謀及婦人、謀及中官、謀及近臣。
此三言者,可為萬世龜鑒。
澶淵之幸,力沮衆議,竟成隽功,古所謂大臣者,于斯見之。
然挽衣留谏,面诋同列,雖有直言之風,而少包荒之量。
定策禁中,不慎所與,緻啟懷政邪謀,坐竄南裔。
勳業如是而不令厥終,所謂“臣不密則失身”,豈不信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