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俱遣出外授官,無一留為史官者。
時去改吉士甫逾年耳,故事散館期尚隔一年也。
内惟陸粲得為吉士,王宣得為禦史,餘皆部、寺、知縣。
其中毛渠為故相紀之子,費懋賢為故相宏之子,楊恂為故相廷和嫡侄,皆切齒深仇,故波及餘人。
内趙時春為是科會元,年僅十八,亦止刑部主事耳。
次科己醜,即永嘉為大主考,取會元唐順之等二十人為庶吉士,時舉朝清議,尚目議禮貴人為胡虜禽獸,諸吉士不願稱恩地,以故亦恨望之。
且皆首揆楊丹徒所選,益懷忿忌。
比旨下改授甫數日,又密揭此輩浮薄,非遠到器。
于是奉旨:“迩年大臣,徇私市恩立黨,于國何益?自今永不必選。
”蓋猶指宏,并侵一清也。
于是教習大臣,停推;新吉士,亦不入館讀書,即以應得之官出授,皆部、寺、州、縣僅王表得給事,胡經等得禦史,蓋科道三人而已。
然次科壬辰,又吉士二十一人,留者七人,永嘉為首揆,不能止矣。
方順之等之改部屬也,吏部尚書方獻夫建議:“翰林額載,本有定員,今濫于常額,乞量增數員有弗稱者,俱令外補。
”诏如議行,侍讀侍講修撰舊二員,今增為三員;編修、檢讨舊四員,今增為六。
上命著為令。
今詞林充斥,不止數倍于前。
雖三堂盛事,不免怨脫校書之诮矣!
【宰相别領】宋之盛時,宰相有兼譯經潤文使者,蓋崇釋教也;有領玉清、昭應得宮使者,則以奉天書,崇道教也。
至王安石箓間局處請告者,宮觀遂為廢退所得。
至徽宗置上清寶箓宮使,以宰相專領,則又真掌道教矣。
若王黼以元台領應奉司,雖鄙亵類宦寺,與前秉二氏教者稍不同,其為失職,則一也。
元時有仁虞院,以首相領之,蓋應坊也。
又有玉宸院,則教坊、梨園,亦加官至平章事。
此胡俗不足言,而鼎铉之辱極矣。
本朝雖不設宰相,而政本歸之内閣,重則師保,次亦卿佐,兼殿閣之宮,除知經筵書史總裁,更不他領,最為得體。
至嘉靖初,張永嘉以首揆屢領南北郊工程;李任邱以首揆,夏貴溪以次揆,審刑部囚;高新鄭于隆慶間人踵行之。
雖肆意兼綜,實自貶威重也。
【輔臣掌都察院】都察院之長,即漢禦史大夫,号為亞相,今為風紀重臣,主糾察百僚,未有以閣臣兼者,本朝惟有嘉靖六年丁亥張永嘉、隆慶四年庚午趙内江二人而已。
張初用大禮暴貴,又起大獄,以媚郭勳,遂以侍郎學士,兼掌西台,下三法司官刑部尚書顔頤壽等、原問官山西巡按禦史馬錄等于獄,盡反張寅、李福達之案。
獄成,戍斥者百餘人。
永嘉因以功進兼文淵閣大學士,再晉尚書,仍掌院事,次年晉宮保,始歸閣。
趙因高新鄭踞吏部,欲非時考察科道,恐人議之,乃以内江掌院共事。
然舉計典時,趙多所抵牾,察完未匝月,高即嗾門人吏科都給事中韓楫,論其庸橫。
趙辨疏直發其謀?雲:“橫非庸臣所能也。
臣直庸臣耳,若拱乃可謂橫,且有楫為之腹心羽翼,他日将不可制。
”其言甚辨,則不勝而去。
二公兼署,雖各有本未,然總之非制也。
張寅即妖賊李福達,人人知之,著辨者亦衆。
後蔡伯貫□于蜀被擒,其獻詞中,載其事甚詳。
雖永嘉以一時私臆,且邀上命,刻《欽明大獄錄》以箝天下,而是非終不可滅,福達孫仍以叛誅。
庚午高、趙同事,所斥谪台垣,如魏時亮、陳瓚等數人,俱先後起廢,登八座,稱名臣。
則閣臣領憲,亦未足為重也。
【宰相出山】成化以後,宰相四入閣者,惟嘉靖中張永嘉、夏貴溪二人。
張最後起,至金華病歸,旋卒。
夏最後起,以少師降尚書,甫去國,而罹極刑。
三入閣為費鉛山,最後居首揆僅二月,暴病卒。
俱不利之甚者。
再入閣者,成化中李南陽,丁尤奪情,其年遂卒;商淳安以直谏去位;正德中楊新都再入,至嘉靖初,以議禮去,尋削籍;楊丹徒再入,以受賂罷去,尋削籍;翟諸城再入,以二子中式,被劾削籍,桂安仁再入,即病,緻仕卒;隆慶初高新鄭再入,今上登極,中旨見逐;萬曆間王山陰再入,以争冊立自免。
更無一得善去者。
至若嘉靖之初,起謝餘姚于田間,謝林居二十二年,負天下重望,抵任僅五閱月,悒悒不得志而歸。
其初去時,以少傅居次輔,再出仍位楊文襄下,官亦無所加。
是又多此一出矣。
近年王太倉,甲午以首揆得請,丁未再召當國,堅卧者五年,終不出以至于殁。
然而攻擊四起,哭子哭孫,尤撓無一日甯。
是又多此一召矣。
盛滿難以久居,得意不可再往。
信哉?
【發饋遺】古人不受暮夜,特持己嚴耳。
不聞發人饋遺,為自己功名地也。
自嘉靖間,張永嘉相公,發徐崦西少宰飯後,惟見隆慶間,今大中丞三原溫一齋(純)為給事時,發原任兩廣總督劉焘廿四金之饋。
時,劉已起右都禦史,提督神樞營,奉旨以原官緻仕。
故南太宰諸城邱月林(橓)為給事時,發湖廣巡撫都禦史方廉五金之饋,方罷官歸。
今上乙巳年,中丞褚愛所(鈇)為總漕,發荊州知倪棟二十金之饋,倪罷官歸。
四公俱清修名碩,議者尚以過刻議之。
近年則戶科都給事中李蒼門(應策)發祥符知縣王興二十金之饋,王得重貶,李奉溫旨見褒;王後複漸振,今為郎署,李曆官左通政,乙巳内計,以浮躁褫級,至今未出也。
士君子持己不愧四知,足矣!至于尋常交際,尚有不止此者,若以一時近名,阻人榮進,揆之天理,或亦未安。
徐缙以陸粲座主,為永嘉所誣,殁後得昭雪。
劉焘以邊功著,後亦再出。
獨方與倪遂不振。
倪為南駕部郎,處置馬快船一事,為百世利。
王弇州稱為材婿名臣,真非虛語。
頃丙午丁未間,再登啟事,而說者複攻之,謂為浙黨,以朱金庭相公桑梓故也。
【兩張文忠】嘉靖初之張永嘉,今上初之張江陵,皆絕世異才。
然永嘉險,江陵暴,皆果于自用,異己者,則百端排之。
其所憑心膂,又皆非端人,所以不得稱純臣。
永嘉之初起也,倚桂文襄為先登,未幾,自以英敏結上知,與桂隙日開,而用同事者霍文敏為爪牙。
如楊遂庵(一清)之與陸貞山給事(粲)
謀逐永嘉,已得旨去位,非霍起而代辨,永嘉殆矣。
既而遂庵罷,貞出貶,形勢已固,而霍尤去,始寄腹心于汪榮和,于是相業日卑矣。
汪之陰賊貪詐,士人所不齒,非桂、霍可比拟。
如誘彭澤、薛侃以陷夏貴溪,且專疏劾夏矣。
夏既得白,複哀請于夏,謂疏出永嘉,非其本意。
至永嘉傾陷徐崦西(缙)少宰一事,皆汪一人力主之,其他杖谪言官,排逐正人,必攘臂争先。
永嘉自庚寅當國,汪即以是年總憲,又三年而得太宰,與永嘉終始者七年,張去而汪逐矣。
江陵初得柄,亦矯矯自任,丙子已前,其設施盡自可觀。
自為劉念台所糾,而漸用王陽城、王夷陵等入幕,陽城以掌铨司黜陟,夷陵以少宰為鷹犬。
迨奪情諸事起,而提防盡裂矣。
夷陵之忍毒,不能如汪榮和,而卑佞過之矣。
至糾合台垣,為之角距,動借白簡,鋤去非類,則又永嘉所不為者。
永嘉因李福達一案,以結歡翼國公郭勳,此事最得罪名教。
若江陵之厚成國公朱希忠兄弟,直以門客畜之,用其苞苴,以交通中貴耳,非如永嘉之谄附翼國,以媚上也。
永嘉之再相也,昭聖皇太後屢言之上,謂今日得與若為母子,皆張少傅力,因之召入。
江陵異眷尤出永嘉上,然今上幼沖,慈聖皇太後,日以“張先生親受顧命社稷臣”耳提之,以故寵得竟其身。
嗟乎!柄國者,非藉手宮掖,亦安能久擅大權哉!
永嘉險忮非一端,而傾吏部左侍郎徐缙一事,尤為可恨缙号崦西,吳人也,其門生陸貞山,亦吳人,俱厚楊邃庵,而上眷徐厚,次将大用,永嘉恐其續邃庵之脈,不利于己,陸劾張疏出,益疑恨之。
适有監生詹棨者,恨缙,因讦其私事,人皆不直棨。
而永嘉忽參缙,謂其夜以刺投入,開具黃精白蠟諸珍異,比索其人,則并賄俱逃去矣。
上信之,下之都察院。
時汪榮和掌院,如永嘉所指,即欲實徐罪,具回疏劾徐,陷以重辟。
具回疏劾徐,陷以重辟。
賴史鹿野(道)為佥院力诤,謂事涉暧昧,不可懸坐。
汪大怒,并史語奏之。
上始悟,徐得閑住去,而史竟引誣告律,反坐詹棨罪,張、汪亦不能救。
蓋徐少宰昏夜之饋,俱諸人僞為之,真同戲劇,似狡實愚,可發一哂。
此又江陵所不屑者。
江陵于《世宗實錄》極推許永嘉,舊其材術相似,故心儀而托之贊歎。
弇州謂二公事業,相去實不遠,而永嘉之絲素矣,此語固不謬但馬西元(汝骥)作呂仲木(柟)行狀雲:“永嘉暴橫其鄉,侵人田宅無算。
既死,浙禦史欲直之,霍文敏為保全其家。
時仲木為南禮侍,與霍同僚,因與霍書,責其阿私黨奸”雲雲。
則弇州言,又未必然。
史又稱孚敬,以廢寺建敬一亭,寶綸樓,凡興役,必役民夫,為巡按禦史周汝員裁抑,乃讦汝員。
上命浙江、福建會勘,則孚敬居鄉之不法可知也。
有雲汪鋐會救徐缙者,此誤信其鄉人之說,而實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