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科所貯本稿,往往被人借出不還,他日恐遂如文淵閣書矣。
【吏垣都谏被彈】吏科都給事中,為谏官領袖,責既宏钜,職複雄峻。
其升擢後不稱,或遭白簡固有之,而在事時,未聞反被抨擊者。
世宗朝,夏貴溪(言)以侍讀學士兼是官,曾與輔臣張永嘉相讦,然皆為争寵互诟,而張卒不勝。
其以居官為時情所薄,受彈治無完膚者,無如今上之二陳。
戊子己醜間,浙人陳與郊,以輔臣王太倉門生,在職稍久,因考選引用推官李春開,與同僚及清議諸臣相左,遂為少卿王汝訓、主事吳正志、進士薛敷教所聚攻。
雖獲轉太常,請告歸,竟以言章冠帶閑住。
至丁未戊申間,浙人陳治,則以輔臣朱山陰同裡,在職亦久,以屢攻署部左侍郎楊時喬,物情已不歸之。
會枚蔔事起,詞臣黃、楊、李,三晉江争為相,治則佐李黃以攻楊,時楊所為言路所共推,益恨之,比新考選命下,治則遂為禦史吳亮等露章十餘疏不休,乃棄官去。
诏褫三級,辛亥大計,竟以不謹罷。
兩君在吏垣,人品自有定論,但言官之長,微受鋒镝,卒無奈衆咻,狼狽而去。
雖時趨使然,而國體與垣規,拉攞壞盡,不可收拾矣。
兩人同姓同鄉,相望三十年間,尤為創見。
前與郊十年,又有都給事陳三谟,以首保江陵奪情,見非于世,後被彈褫斥,亦陳姓,亦吏科,亦浙人,然系升太常少卿以後事,非在任時也。
先與郊者,為吳人張鼎思,以論房寰,反被讦遠貶。
代與郊者為楊文舉,以差赈江南功。
方複命升吏科都事中,甫命下,亦為南京禮部主事湯顯祖等所劾,請病去,癸巳大計,以不謹斥。
則世所指“八狗三羊”中之一人也。
一時吏科之見輕如此。
【王聚洲給事】滇人王聚州(元翰),以庶常授工科給事,素著才名,慷慨論事,物情甚向之,忽為鄭禦史環樞(芳)所劾,專指其簠簋,穢狀滿紙,王不待處分竟歸,而鄧給事、史禦史輩曹起代為之辯,鄭被攻無完膚,同堂至有絕之不與往還,入朝進署,無複酬對者。
初甚疑駭,何以一青瑣去留,舉朝為之震動?繼知其故,則鄭疏太戆,不識時趨,自緻之也。
初楊止庵少宰署铨久,卒于位,繼之者當為南大司馬孫月峰(鑛),浙人也。
其甲戌掄元,出沈四明本房,固已為時所忌,孫又每對人姗笑建言及講學諸君子,謂當盡束高閣,又與李淮撫(修吾)書亦如之;時任留樞,又與同事六卿得時譽者相左。
高閣之語,因而傳播,諸君子皆欲剸刃其腹。
而故太宰孫富平在林下,年已八十,向故與浙人沈繼山争讦,并罷去之。
王遂上書閣部,曆數月峰罪狀,盡抹其生平。
選郎為毛肖寰(一公),亦浙人也,因以惡聲劫之,吏部不得持,遂除浙孫名,而富平再登铨席矣。
然則王果橐金如山,猶當十世宥之,況諸救疏皆保其清操,雲遠勝楊震耶。
孫月峰、沈繼山兩公,以同歲生,最相善,俱無嗣。
孫富平初與沈亦厚,尋以丁芍原(此呂)事相仇。
富平亦無子,三先生皆名臣無後。
又沈與鄧定宇(以贊)俱同,鄧以辛未會元鼎甲,遲沈一科,官少宰,先十年卒。
沈官至禦史大夫,後十年卒。
然鄧亦無子,亦異矣。
【喬給事】鄉會座師皆為恩地,而本房尤重,本房又以會試為重,此情也,亦理也,近年有喬給事名允者,河南甯陵人。
戊子鄉試,則大主考為山西澤州張元沖(養蒙),時以谏垣典試。
次年己醜會試,則出分考吏科都給事陳與郊之門,陳、浙人也,陳與張争為考官,又争為吏垣,其矛盾有素矣。
後陳給事升太常罷去,張至少司農,複為禦史許聞造連疏攻擊,許為陳給事同邑人,司農愈疑此舉出陳指授,恨遂入骨。
比張殁于裡,其家求喬給事為行狀,時喬亦以言事罷歸,作狀醜诋會試房師不遺餘力,時陳給事尚無恙也。
蓋二公品譽原不同,張雖捐館,正為物情所皈依,故任意描寫乃爾。
喬或者自謂董狐直筆,然鄉、會座師低昂至此,律之門牆之誼,似尚未安。
況喬之得庶常,又皆出陳之薦引乎?
【羅給事】辛卯九月,閣中請建儲,時首揆申吳門以被言在寓,新安、山陰再具揭催請,仍以申名冠其前。
上怒甚。
申複具揭明其不與聞,閣中特以故事列名耳,兼有早定大計等語。
揭上發下,傳至科中,羅匡湖(大纮)以禮科給事守科,上疏糾之。
尋工部主事嶽元聲具疏将上,而武英殿辦中書事序班黃正賓者,徽人也,見之欲附名。
時嶽意未決,因并嶽疏亦寝。
會進士洪文衡者,亦徽人,有疏稿黃竊得,遂侵晨上之,說者謂次揆新安公實使之,以黃為同邑人也。
而實不然。
黃下獄訊治,而羅斥歸矣。
羅清望素著,與鄉同年同邑鄒南臯(元标)為講學石交,其議論如出一口,羅歸二十餘年,而吳門公殁于裡中,其家求鄒為立傳,申為鄒丁醜會試大座師,常劾江陵廷杖。
時申為營護甚力,其特拜吏科與選入吏部,申力居多,素懷知己之感,因許為作傳,已脫稿寄吳中矣。
羅聞之大怒,鄒初亦尚以夙誼為詞,羅至欲具揭告海内,鄒不獲已,箧其草,并囑申氏勿刻,事乃得已。
羅久為人士宗仰,與鄒相甲乙,此舉不無稍褊。
後文定傳,遂出郭相奎(子章)大司馬筆,雖羅同裡相厚,然以其前輩,不能遏矣。
【蛤蟆給事】先人門士湯義仍(顯祖),論政府而及給事胡似山(汝甯)曰:“除參論饒伸之外,不過一蝦蟆給事而已。
”饒号豫章,為比部郎,曾抗疏诋太倉,而胡以言官糾之。
會亢旱禱雨禁屠宰,胡上章請禁捕龜,可以感召上蒼,故湯有此語。
餘後叩湯曰:“公疏固佳,其如此言谑近于虐。
”湯笑曰:“吾亦欲為此君圖不朽,與南宋鵝鴨谏議屬對親切耳。
”三君俱江西人,而胡與饒更同郡。
【科道對偶】丁醜江陵奪情,公疏保留者,在言官則吏科都給事中陳三谟,禦史曾士楚為首。
曾為廣東之南海人。
時粵中新罹大盜曾一本之亂,民生疾首,其鄉人惡曾之谄,即号士楚為曾一本,蓋以前疏為戲,正與科中陳可作的對也。
未幾,曾出按江南,時吳人王荊石相公,以侍郎家居,力阻江陵奪情忤意,以省親告歸裡。
趙定宇、吳複庵二太史,皆江陵辛未門生,首出疏促其奔喪,俱切齒仇也。
蓋欲曾蹤迹三人居鄉狀,以法中之。
曾既歎前疏之誤,且以三君子無事端可摭拾,遂托病歸。
江陵敗後,白簡見及,遂以三谟一本作确對,并入彈章,亦同得旨并斥。
曾坐此一事,終身不複振,人亦惜之,而終無詞可解也。
舉事之不可不慎如此。
【言官回避父兄】故事,父兄現任在京三品大臣,其子弟為科道言事官者,俱改任别衙門,照例循資外補。
然弘治以前,俱改授行人,此後夤緣恩寵,遂改翰林編檢等史官,識者不以為然。
至嘉靖初,給事中席春,以避兄禮部尚書席書,得改檢讨。
未幾以《武宗實錄》成,叙勞升佥事。
春謂首揆費宏作意抑之,讦奏于朝,張璁、桂萼,亦連疏繼上,助春劾宏。
上心知宏所執不謬,因三臣皆大禮貴幸,曲為調停,改升席春修撰。
給事中鄭一鵬,言:“先朝大臣子弟為台谏者,改行人,其躐冒詞林,乃近年幸窦,書何不援往年成例,而改春為檢讨?”
席與張桂俱無以難也。
未久,春仍外補佥事去。
此後大臣子弟之改詞臣者,漸衰止矣。
今上初元,禮部尚書陸樹聲從田間起,其弟樹德為禮科都給事,當避,改升為尚寶卿。
時科俸已深,次當内轉,不以為過也。
若近年壬寅禦史趙标,避父南光祿卿欽湯,雖其俸薄,尚及五六年,且在台中有聲。
乙巳年禦史徐光正,避兄應天申尹,則僅滿考,俱得升尚寶少卿,則借題速化,遠于改詞林遠矣。
惟前此壬辰年南給事沈之唫,避兄節甫,改禮部主事,人以為得體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