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萬曆内戌,海再出為南少宰,何以部郎竭海,而置其榻于坐隅。
何毅然曰:“若較名位固宜爾,但當年頗忝氣誼,不能以客禮見處乎?”海執不可,何奮衣竟出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語浸聞于時。
何得轉為光祿寺丞,曆升南鴻胪卿,以老自免,诏加太仆卿緻仕。
海尋晉南總憲,卒于位。
海以乙科為教官聘典試,欲與衡文事,時直指為政,不之許,怒欲出闱,乃許其出一題而止,遷淳安知縣,再轉嘉興通判,始入為戶部郎,直谏論絞。
吾郡志“名宦”。
失載海名。
【海忠介被糾】海忠介撫江南,立意挫抑豪強,至處徐華亭更大不堪,然以一時人望,無敢議者。
獨刑科給事舒化首論之,其詞尚緩。
至吏科給事中戴鳳翔獨疏參之,至發其為南京卿寺時,妻妾相争,二人同日自缢。
海辨疏太激,至诋舉朝無一人,于是吏科都給事光懋按光懋人名,嘉靖乙醜科進士,故上空格,非姓,等、河南道禦史成守節等,俱恨怒,各出公疏合糾,而海始去。
說者謂徐實嗾戴為此疏,後戴遂歸女于徐氏,則理或有之。
戴疏參直臣固已甚,其所指亦皆實事,今節錄之:一、濫受詞訟,在皇上洞悉民奸,頒行重禁也。
瑞則不顧赦前事件,悉聽告讦,又無放告日期,旅進旅退,勳盈千紙,累涉萬人,不能按理曲直以剖是非,而但徇情愛憎以決勝負,緻使刁徒弗安生理,惟思構訟,以小過而飾成極惡;以虛誕而捏作實情,本以戶婚田土,裝為人命強盜;或未告而揚言以需索,或既告而講價以求和;趙訴者不笞,誣告者不杖,律法埽地;羅織成風,人心至此,真大壞矣。
一、田産分贖,在祖宗時,亦慮紊事端,定限五年也。
瑞則不拘遠年交易,違例問斷,又不詳審幹證,随告随給,真僞不分,情理俱拂;或以明中正契而作無交,或以彼此情顧而作逼獻,緻使棍徒不營活計,專謀奪産;重墾更新者徑以舊價回贖,己業蕩盡者又于祖産再分;或稱投靠以吓其白還,或雲占匿以肆其奪取,剜壯民之肉,啖餓虎之喙;風俗至此,其極敝矣。
一、道路公差,所經冒濫,固所當除,正支亦不可革。
瑞出京時,用夫三十餘名,德州而下,用夫一百餘名,彼自謂分所應爾殊不知以此處己,亦當以此處人。
況昨年差祭海神,假稱敕訪民事,恐吓當路,直至本鄉。
雖柴燭亦取足有司,擡轎徑入二司中道,緻夫皂俱被責三十。
尚不愧悟,動以聖自居,其條約中,有“大聖人作為”等語,而狀有“欺天玩聖”字,悉批準行。
恐聖名僭竊太甚,又不谙民俗,妄禁不許完租,夫租既不完,稅何從出?緻佃戶賴租,産戶賠稅,膏腴荒廢,國賦何所出辦?又不遵明例,妄禁不許還債。
夫債不還于今,則借不通于後,緻使日用雖急,稱貸無門,束手待斃,危困何以自蘇?其他胪列尚多,皆違時戾俗之事。
時新鄭以首揆掌铨,海其所用也,亦頗聞人地不宜之狀,故覆疏有“器小易盈,晚節不竟”諸語,令其回籍候用。
新鄭方倚海為股肱,以龁華亭,終不能庇,蓋不能抗一時公議也。
高雖專愎,此舉似稍采物情雲。
海忠介所頒條約雲:“但知國法,不知有閣老尚書。
”于是刁民蜂起,江南鼎沸,延及吾浙,不問年月久近,服屬尊卑,以賤淩良,以奴告主,弟侄據兄叔之業,祖遺蒙古奪之名。
自庚午至今将四十年,少者壯,壯者老,習故常,專此誣讦。
缙紳之賢者,反謹避以博忠厚之名。
嘗聞吳中楊震吳(成)太宰雲:“近日地方使君逞風力者,動雲不畏強禦,然則強禦乃我輩也,不亦哀哉!”王弇州草柳跖告夷齊一狀,海覽之始稍悟,真所謂譚言微中,可以解紛矣。
【李尚書中丞父子】豐城人南兵部尚書李克齋(遂),以中丞撫準揚,适倭寇入犯,圍淮安甚危急,乃子中丞見羅(材)時上公車在圍城中,單騎出勵将卒士民固守,發漕司金,明賞格,又勸富家助械助饷,晝夜憑城,潛募通泰海兵數千,夜沖圍入,仍夜出狙擊之,斬首五千,倭卒循去。
克齋以功晉今官。
此吾鄉沈太史晴峰(懋孝)所紀,時沈正在李署中,後又與見羅同登進士,所紀當不謬。
其為南本兵也,值振武營卒戕害侍郎黃懋官之後,益驚悍無狀,李至即寂然,其戡定之略如此。
此國史之言也,而焦漪園太史則雲李抵南樞任時,散庫金數十萬以啗亂卒,此所謂戡定之略矣。
焦金陵人,目擊其事,則其言必亦非誣。
豈當時準陰之功,盡出象賢方略,及膺留鑰重任,施僅止此耶?見羅後官中丞,以今上丁亥撫鄖陽,遭參将米萬鐘率兵迫脅,窘極出庫金為賞,又厚加月廪始得釋,旋遁走樊襄,以聽勘罷歸,尋坐滇事被逮。
一中丞耳,何以勇謀于逢掖,而選懦于節钺耶?殆不可曉。
李克齋為中丞時,兩獻白兔,蓋其人亦胡梅林流亞也。
後克齋長子栻為禦史請于朝,克齋竟得上谥。
【鄖變】萬曆丁亥,先外大父王公會泉諱俸,以山東副臬,量移湖廣參政,分守下荊南,駐勔鄖陽。
時鄖撫為李見羅名材,故同榜進士,又同為郎署,最稱知契,得徐,自甚喜,書促兼程。
甫抵家即病,幾不起,稍間。
治裝複病發,上乞休疏,其疏甫發,而鄖變告矣。
見羅自負文武才,以講學名天下,至拆毀參将公署,改建書院,為其将米萬鐘設謀鼓噪,禁李于署不得出,自為疏逼李上之朝,委罪文吏,及師儒曲為諸弁卒解釋。
時,新道臣為丁惟甯,初至稍以言呵止之,遽遭毆詈,丁故美髯須,雉之殆盡,幾至舉軍叛逆,賴守備王鳴鶴救止,丁始得脫。
後雖僅調官,然羅辱極矣。
使王不抱病且赴官,必能止書院之建,即遇變自有方略,總不如家食之安也。
是殆有數乎?
李初聽勘去,繼以他事論極典,久之始釋遣戍。
王鳴鶴者,淮安衛世指揮,以此知名,今為廣東大帥。
【李見羅中丞】豐城李中丞(材)以理學名天下,後撫鄖陽,毀參将署為講學之所,為士卒所嘩,備極窘辱,尋以聽勘歸裡。
次年,雲南巡撫蘇懷愚(酂)以前任金騰道冒功事劾之,逮下诏獄,搒掠論死。
其同年吾鄉許司馬(孚遠)時為應天府丞,疏救之,谪佥事。
同年申、王二相亦力援不得,锢刑部者六年,始得編戍閩中。
其在獄也,太夫人在家棄養,人謂本歸程必星馳抵裡,追服母喪矣。
竟以重名久困,沿途迎慰者、修贽者接踵,未免留滞,比至吾鄉已半歲矣。
間臉人心疑之,以其名賢無敢顯議也。
至閩,則許已累晉中丞,正開府彼中,迎至郊外,見其導從太侈,遠過于許,許出語規之,李怒見于色。
許解其意,且恐傷久要,乃擇最敞公署與寓,命文武官旦晚巡捕,一如撫台體例。
李每日放衙二次,通接賓客,收發文書,但不鼓吹舉炮耳,識者或以為未安。
【許中丞】苕上許敬庵司馬,笃行誠心,古人所少。
其在吏部為佞人篆所排,外轉佥事,後漸陟南京兆,脯大用,又特疏救李見羅,再谪佥事,由是名重天下。
其後漸晉鄉寺以中丞,開府福建,實心愛民,自奉如寒士,第僻于講學,一語相契,信為聖賢。
其黠者因得欺以其方,地方不無騷擾。
會見羅從獄中減罪戍閩,兩人同時龍象,合并一方,文武奔附如狂,于是有一省兩巡撫之謠。
又吳中缪仲淳以經世自豪,與許素厚,亦招之往,至于閱操先令缪詣教場較技,繼乃親往覆核,于是麾下漸懷不平。
一日,調兵往漳南防守,正申約束,軍中忽嘩,許惶迫無措,賴兩道臣婉詞解之。
次日,訪最桀者百餘人,馘其耳,盡赦諸伍,免其出戍,事始定。
其事在壬辰年,許同裡張禦史(天德)按閩,親為餘言。
至甲午許推南大理卿,是時婁上王相公新謝事,餘往候,适邸報至,王見之甚喜,餘曰:“以中丞得南冷局,似非廟堂優賢意。
”相公曰:“不然。
此兄古君子,而用兵非所長,今倭奴正熾,海上多事,得早離劇地,公私俱便。
”餘又進曰:“然則許翁但深于理學,而用世稍窒,宜其與李翁相知。
”相公又振聲曰:“敬庵真正好人,且老實不用虛頭,豈見羅可比?”其持論如此,必有窺其微者。
【二李中丞】頃年,潞河李中丞修吾(三才)以督漕駐淮陰,長垣李中丞霖寰(化龍)以總河駐濟甯,二公同籍、同裡、又同志也。
潞河以長垣素性節儉,故作意調之,一日遣材官緻書币于濟上,附以百金,雲托幕府為市油煙脂以供媵妾用,蓋其地所出也。
長垣知其以氣勝之,呼材官謂曰:“我知汝主人後房音聲甚盛,些須脂澤不足供用,命麾下更買百金攜去,作我答禮可也。
”潞河發書,知反為所悔,幹笑而置之,迹于無用,于是豪氣亦稍折。
【李鬥野中丞】李中丞名焘,東粵人,起家戊辰進士。
久曆外藩,至雲南左布政,素無節钺之望。
戊午冬入觐,次年春計典畢,适滇撫缺出,李經營得之,命下,彈章交集,李亟陛辭而行,甫出國門,而旨下罷去矣。
李星馳返雲南履中丞之任,彈壓文武,申嚴号令,晝夜視事,較前數政諸公加精勵焉。
事聞于朝,白簡胃起,李仍日坐堂皇,治文書如故,再奉嚴旨诘責而終不去。
直至代入境,始交承印節而歸。
則在事許久,陸賈之裝,已不赀矣。
聖主寬大,竟從優假,真異事也。
【秦中丞】秦舜峰(燿),無錫人,以辛未庶常出為瑣垣,驟遷右劍都禦史,撫南贛;再遷右副都,撫湖廣,被論調用,瀕行取讀鍰羨餘以歸。
其屬吏閩人沈介庵(鈇)者,為衡州府同知,抗章胪列其狀,上震怒,遣缇騎逮下诏獄,追贓谪戍。
沈登甲戌進士,授粵之順德令,以清峻稱,入為郎,出為守,俱有聲,尋谪是官。
既讦上官得志,意氣益發舒,人多畏惡之。
再擢九江守,入己未外計,用不謹條罷去。
時孫富平秉铨政,說者疑考功郎蔣蘭若(時馨)有意修郄,故沈與丁芍原(此呂)二人,俱以名流枉黜。
沈為蔣同鄉人,素相仇;丁,江西人,故蔣同年,為其鄉漳州推官,曾痛裁抑蔣者。
于是議論群起,秀水沈司馬亦有後言,孫盡以丁訪單呈禦覽,丁逮訊幾死,僅得戍去。
而富平與沈秀水互讦兩罷,蔣亦廢為編氓。
沈介庵既歸閩,以豪橫聞,後為閩撫按所奏,下獄,吏發其前後罪,竟坐大辟,至今長系。
豈廉于官而黩于鄉耶?先一年,江西巡按祝大舟,為其舊屬,盧陵知縣錢一本劾其貪,祝以丁憂行,而錢亦已入為禦史,上特命刑部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