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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詩自雄渾,近日詞人以幽秀勝之,遂稍稍見诎,名雀以之頓滅。
【焚通紀】《皇明資治通紀》,嘉靖間廣東東莞縣人陳建所纂,載國初以至正德事迹,皆采掇野史,及四方傳聞,往往失實。
至隆慶間給事中李貴和上言:我朝列聖實錄,皆經儒臣纂修,藏在秘府,建以草莽僭拟,已犯自用自專之罪,況時更二百年,地隔萬餘裡,乃以一人聞見,熒惑衆聽,臧否時賢,若不禁絕,為國是害非淺,乞下禮部追焚原闆,仍谕史館勿得采用。
上從之。
按此書俚淺舛訛,不一而足,但闆行已久,向來俗儒淺學,多剽其略,以誇博洽,至是始命焚毀,而海内之傳誦如故也。
近日複有重刻行世者,其精工數倍于前,乃知蕪陋之談,易入人如此,迩年吾鄉又有《永昭二陵信史》者,其書以嘉靖初元為始,似續陳建所著,然專借以報夙仇,且屢改易以行壟斷,抑《通紀》之不若矣。
宜亟付泰焰,免緻訛惑後學可也。
楊升庵雲:《皇明通紀》為梁文康弟梁億所撰。
其言必有據,豈億創之而嫁名于陳建耶?況梁亦廣州之南海人。
近代野史外,總述本朝事迹者,如鄭曉之《吾學編》,高岱之《鴻猷錄》,薛應旗之《憲章錄》,最為表著,然而得失各半。
又曆代實錄,僅紀邸報所列,至大臣小傳,僅書平生官爵,即有褒貶,往往失實。
以故有志述史者,未免望洋而返。
近年用陳南充言,開館修葺,未幾中辍,可為浩歎。
○詞曲
【蔡中郎】蔡中郎贅入牛府一事,人知賢者受冤,但其被誣之故,始終未明。
或以為牛思黯之女,或以為鄧生事附會,如王弇州、胡元瑞輩,皆有說甚辨,而未必實。
然又聞有傳為元人實有是事,蓋不花丞相副狀元入贅,作此以譏之,因胡語以牛為不花也。
此說似近理,但予觀陸務觀詩雲:“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
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
”則伯喈受謗,在宋時已不能伸雪,不始于高則誠造口業也。
弇州諸公辯證徒詞費耳。
陸詩有雲劉後村作者,誤。
【西廂】無隊周德清評《西廂》雲:六字中三用韻,如“玉宇無塵”内“忽聽一聲猛驚”,及“玉骢嬌馬”内“自古相女配夫”,此皆三韻為難。
予謂“古”、“女”仄聲,“夫”字平聲,未為難也。
不如“雲斂晴空”内,“本宮始終不同”,俱平聲乃佳耳。
然此類凡元人皆能之,不獨“西廂”為然。
如春景時曲雲“柳綿滿天舞旋”,冬景雲“臂中緊封守宮”,又雲“醉烘玉容微紅”,重會時曲雲“女郎兩相對當”,私情時曲雲“玉娘粉妝生香”,《??梅香》雜劇曲雲“不妨莫慌我當”
,《兩世姻緣》雲“怎麼性大偏殺”,《歌舞麗春堂》雲“四方八荒萬邦”,俱六字三韻,穩貼圓美,他尚未易枚舉。
蓋勝國詞家高處自有在,此特其剩技耳。
本朝周憲王《特丹仙》雜劇雲“意專向前謝天”等句,亦元人之亞。
【南北散套】元人如喬夢符、鄭德輝輩,俱以四折雜劇擅名,其餘技則工小令為多。
若散套雖諸人皆有之,惟馬東籬“百歲光陰”,張小山“長天落彩霞”,為一時絕唱,元詞多佳,皆不及也。
元人俱娴北調。
而不及南音,今南曲如“四時歡”、“窺青眼”、“人别後”,諸套最古,或以為元人筆亦未必然。
即沈青門、陳大聲輩南詞宗匠,皆本朝成弘間人,又同時如康對山、王渼陂二太史,俱以北擅場,并不染指于南。
渼陂初學填詞,先延名師,閉門學唱三年,而後出手,其專精不泛及如此。
章邱李中麓太常亦以填詞名,與康王俱石友,不娴度曲,即如所作《寶劍記》,生硬不諧,且不知南曲之有入聲,自以“中原音韻”葉之,以緻吳侬見诮。
同時惟臨朐馮海桴差為當行,亦以不作南詞耳。
南詞自陳沈諸公外,如樓閣重重,因他消瘦,風兒疏刺刺等套,尚是成弘遺音。
此外吳中詞人如唐伯虎、祝枝山,後為梁伯龍、張伯起輩,縱有才情,俱非本色矣。
今傳誦南曲如“東風轉歲華”,雲是元人高則誠,不知乃陳大聲與徐髯仙聯句也。
又“東野翠煙銷”乃元人《子母冤家》戲文中曲,今亦屬之高筆,訛以傳訛至此。
且今人但知陳大聲南調之工耳,其《北一枝花》“天空碧水澄”全套,與馬緻遠“百歲光陰”,皆詠秋景,真堪伯仲。
又《題情新水令》“碧桃花外一聲鐘”全套,亦綿麗不減元人,本朝詞手似無勝之者。
陳名铎,号秋碧,大聲其字也,金陵人,官指揮使。
今皆不知其為何代何方人矣。
近代南詞散套盛行者,如張伯起“燈兒下”,乃依“幽窗下”舊腔,贈一娈童,即席取辦,宜其用韻之雜。
如梁少白“貂裘染”,乃一揚州鹽客,眷舊院妓楊小環,求其題詠,曲成以百金為壽。
今無論其雜用庚清真文侵尋諸韻,即語意亦俚鄙可笑,真不值一文。
【邱文莊填詞】邱文莊淹博,本朝鮮俪,而行文拖沓,不為後學所式,至填詞尤非當行。
今《五倫全備》是其手筆,亦俚淺甚矣。
初與王端毅同朝,王謂“理學大儒,不宜留心詞曲”,邱大恨之,因南太宰王亻與為端毅作《王大司馬生傅》,稱許太過,遂雲:“若有豪傑駁之,禍且不測。
”又端毅所刻疏稿,凡成化間留中之疏,俱書不報,邱又謂王“故彰先帝拒谏之失。
”禦醫劉文泰得邱語,因挾仇特疏,而王遂去位,所以報《五倫》之怨也。
《五倫記》至今行人間,真所謂不幸而傳矣。
又聞邱少年作《鐘情麗集》,以寄身之桑濮奇遇,為時所薄,故又作《五倫》以掩之,未知果否?但《麗集》亦學窮腐譚,無一俊語,即不掩亦可。
又聞至亦可數句,據寫本補。
【弦索入曲】嘉隆間,度曲知音者,有松江何元朗,畜家僮習唱,一時優人俱避舍。
然所唱俱北詞,尚得金元蒜酪遺風。
予幼時,猶見老樂工二三人,其歌童也俱善弦索,今絕響矣。
何又教女鬟數人,俱善北曲,為南教坊頓仁所賞。
頓曾随武宗入京,盡傳北方遺音,獨步東南,暮年流落,無複知其技者,正如李龜年江南晚景。
其論曲,謂:“南曲箫管,謂之唱調,不入弦索,不可入譜。
”近日沈吏部所訂《南九宮譜》盛行,而《北九宮譜》反無人問,亦無人知矣。
頓老又雲:“弦索九宮或用滾弦,或用花和、大和钐弦,皆有定則。
若南九宮無定則可依,且笛管稍長短其聲,便可就闆。
弦索若多一彈,少一彈,即個闆矣。
此說真不易之論。
今吳下皆三弦合南曲,而又以箫管葉之,此唐人所雲“錦襖上着蓑衣”,顧阿瑛小像詩所雲“儒衣僧帽道人鞋”也。
箫管可入北調,而弦索不入南詞,蓋南曲不仗弦為節奏也。
況北詞亦有不用弦索者,如鄭德輝、王實甫,間亦有焉。
今人一例通用,遂入笑海。
嘗見友人以漢隸自誇,餘诮之曰:“此不過于真字上加一二筆飛撇,遂枉其名曰隸,此名隸楷,非隸漢也。
”今南方北曲,瓦缶亂鳴,此名北南,非北曲也。
隻如時所争尚者“望薄東”一套,其引子“望”字北音作“旺”,“葉”字北音作“夜”,“急”字北音作“紀”,“疊”字北音作“爹”,今之學者頗能談之,但一啟口便成南腔,正如鹦鹉效人言,非不近似,而禽吭終不能脫盡,奈何強名曰北。
老樂工雲:“凡學唱從弦索入者,遇清唱則字窒而喉劣。
”
此亦至言。
今學南曲者亦然。
初按闆時,即以箫管為輔,則其正音反為所遏,久而習成,遂如蛩蚷相倚,不可暫撇,若單喉獨唱,非音律長短而不諧,則腔調矜持而走闆。
蓋由初入門時,不能盡其才也。
曾見一二大家歌姬輩,甫啟朱唇,即有箫管夾其左右,好腔妙啭,反被拖帶,不能展施。
此乃以邯鄲細步,行荊榛泥濘中,欲如古所雲“高不揭、低不咽”,難矣。
若吾輩知音者,稍待學唱将成,即取其中一二人教以箫管,既谙疾徐之節,且助轉換之勞,宛轉高低,無不如意矣。
今有以吹唱兩師并教者尤舛。
【填詞名手】本朝填詞高手,如陳大聲、沈青門之屬,俱南北散套,不作傳奇。
惟周憲王所作雜劇最夥,其刻本名《誠齋樂府》,至今行世,雖警拔稍遜古人,而調入弦索,穩葉流麗,猶有金元風範。
南曲則《四節》、《連環》、《繡襦》之屬,出于成弘間,稍為時所稱。
其後則嘉靖間,陸天池名采者,吳中陸貞山黃門之弟也,所撰有《王仙客明珠記》,《韓壽偷香記》,《陳同甫椒觞記”,《程德遠分鞋記》諸劇,今惟《明珠》盛行。
又鄭山人若庸《玉玦記》,使事穩帖,用韻亦諧,内“遊西湖”一套,尤為時所脍炙,所乏者生動之色耳。
近年則梁伯龍、張伯起俱吳人,所作盛行于世,若以中原音韻律之,俱門外漢也。
近沈甯庵吏部後起,獨恪守詞家三尺,如庚清真文桓歡寒山先天諸韻,最易互用者,斤斤力持,不少假借,可稱度曲申韓,然詞之堪選入者殊鮮。
梅禹金《玉合記》,最為時所尚,然實白盡俱骈語,饾饤太繁,其曲半使故事及成語,正如設色骷髅,粉捏化生,欲博人寵愛難矣。
湯義仍《牡丹亭夢》一出,家傳戶誦,幾令《西廂》減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