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不谙曲譜,用韻多任意處?乃才情自足不朽也。
年來俚儒之稍通音律者,伶人之稍習文墨者,動辄編成一傳,自謂得沈吏部九宮正音之秘,然悠謬粗淺,登場聞之,穢及廣座,亦傳奇之一厄也。
沈甯庵自号同隐生,按北宋萬俟雅言,在徽宗朝直大晟府,亦自稱詞隐,豈偶合耶?抑慕而效之也?
【太和記】向年曾見刻本《太和記》,按二十四氣,每季填詞六折,用六古人故事,每事必具始終,每人必有本末。
出既曼衍,詞複冗長,若當場演之,一折可了一更漏。
雖似出博洽人手,然非本色當行,又南曲居十之八,不可入弦索。
後聞之一先輩,雲晃楊升庵太史筆,未知然否?然翊國公郭勳,亦刻有《太和傳》,郭以科道聚劾,下鎮撫司究問,尋奉世宗聖旨“勳曾贊大禮并刻《太和傳》等勞,合釋刑具即問奏處分。
”
夫刻書至與贊禮并稱,似非傳奇可知。
予未見郭書,不敢臆斷。
然北詞九宮譜本,名《太和正音》,又似與音律相關,俱未可曉也。
楊升庵生平填詞甚工,遠出《太和》之上,今所傳俱小令,而大套則失之矣。
曾見楊親筆改定祝枝山詠月“玉盤金餅”一套,竄易甚多,如《西廂》待月“斷送莺莺”,改為“成就莺莺”,餘不盡記矣。
【填詞有他意】填詞出才人餘技,本遊戲筆墨間耳。
然亦有寓意譏讪者,如王渼陂之《杜甫遊春》,則指李西涯及楊石齋、賈南塢三相;康對山之《中山狼》,則指李空同;李中麓之《實劍記》,則指分宜父子。
近日王辰玉之《哭倒長安街》,則指建言諸公是也。
又聞湯義仍之《紫箫》,亦指當時秉國首揆,才成其半,即為人所議,因改為《紫钗》。
而屠長卿之《彩毫記》,則竟以李青蓮自命,第未知果惬物情否耳。
【張伯起傳奇】伯起少年作《紅拂記》,演習之者遍國中。
後以丙戌上太夫人壽作《祝發記》,則母已八旬,而身亦耳順矣,其繼之者則有《竊符》、《灌園》、《扊扅》、《虎符》,共刻函為陽春六集,盛傳于世,可以止矣。
暮年值播事奏功,大将楚人李應祥者求作傳奇,以侈其勳,潤筆稍溢,不免過于張大,似多此一段蛇足,其曲今亦不行。
同時沈甯庵(璟)吏部,自号詞隐生,亦酷愛填詞,至今三十餘種,其盛行者惟《義俠》、《桃符》、《紅蕖》之屬。
沈工歌譜,每制曲必遵《中原音韻》、《太和正音》諸書,欲與金元名家争長;則以意用韻便俗唱而已,予每問之,答雲:“子見高則誠《琵琶記》否?予用此例,奈何訝之。
”
【梁伯龍傳奇】同時昆山梁伯龍(辰魚)亦稱詞家,有盛名,所作《浣紗記》,至傳海外,然止此不複續筆。
其大套小令則有《江東白苎》之刻,尚有傳之者。
《浣紗》初出,梁遊青浦,時屠緯真(隆)為令,以上客禮之,即命優人演其新劇為壽,每遇佳句辄浮大白酬之,梁亦豪飲自快。
演至出獵,有所謂《擺開擺開》者,屠厲聲曰:“此惡語當受罰。
”蓋已預儲洿水以酒海灌三大盂,梁氣索強盡之,大吐委頓。
次日不别,竟去。
屠凡言及必大笑,以為得意事。
【昙花記】今上甲申歲,刑部主事俞識軒(顯卿),論劾禮部主事屠長卿(隆),得旨:兩人俱革職為民。
俞松江之上海人,為孝廉時,适屠令松之青浦,以事幹谒之,屠不聽,且加侮慢,愈心恨甚,至是具疏指屠淫縱,并及屠帷簿,至雲“日中為市,交易而退”,又有“翠館侯門,青樓郎署”諸媟語。
上覽之大怒,遂并斥之。
屠自邑令内召甫年餘,俞第後授官祗數月耳,睚眦之忿,兩人俱敗,終身不複振,人亦惜屠之才,然終不以登啟事也。
西甯夫人有才色工音律,屠亦能新聲,頗以自炫,每劇場辄闌入群優中作技,夫人從簾箔中見之,或勞以香茗,因以外傳。
至于通家往還亦有之,何至如俞疏雲雲也?近年屠作《昙花記》,忽以木清泰為主,嘗怪其無謂,一日遇屠于武林,命其家僮演此曲,揮策四顧,如辛幼安之歌“千古江山”自鳴得意。
予于席間私問馮開之祭酒雲:“屠年伯此記出何典故?”馮笑曰:“子不知耶?木字增一,蓋成宋字,清字與西為對,泰即甯之意也。
屠晚年自恨往時孟浪,緻累宋夫人被醜聲,侯方向用,亦因以坐廢,此忏悔文也。
”時虞德園吏部在坐,亦聞之笑曰:“故不如予作《昙花記·序》雲,此乃大雅《目連傳》,免涉閨閣葛藤語,差為得之。
”予應曰:“此乃着色《西遊記》,何必诘其真僞。
”今馮年伯殁矣,其言必有所本,恨不細叩之。
【拜月亭】何元朗謂《拜月亭》勝《琵琶記》,而王弇州力争以為不然,此是王識見未到處。
《琵琶》無論襲舊太多,與《西廂》同病,且其曲無一句可入弦索者,《拜月亭》則字字穩帖與彈出膠粘,蓋南曲全本可上弦索者惟此耳。
至于“走雨”、“錯認”、“拜月”諸折,俱問答往來,不用賓白,固為高手。
即旦兒“髻雲堆”小曲,模拟閨秀嬌憨情态,活脫逼真。
《琵琶》咽糠、描真亦佳,終不及也。
向曾與王房仲談此曲,渠亦謂乃翁持論未确,且雲:“不特别調之佳,即如聶古陀滿争遷都,俱是兩人胸臆見解,絕無奏疏套子,亦非今人所解。
”予深服其言。
若《西廂》才華富贍,北詞大本未有能繼之者,終是肉勝于骨,所以讓《月亭》一頭地。
元人以鄭、馬、關、白為四大家,而不及王實甫有以也。
《月亭》後小半已為俗工删改,非複舊本矣。
今細閱《拜新月》以後,無一詞可入選者,便知此語非謬。
《月亭》之外,予最愛《繡襦記》中“鵝毛雪”一折,皆乞兒家常口頭話,祐鑄渾成,不見斧鑿痕迹,可與古詩《孔雀東南飛》,“唧唧複唧唧”并驅。
予謂此必元人筆,非鄭虛舟所能辦也。
後問沈甯庵吏部,雲果曾于元雜劇中見之,恨其時不曾問得是出何詞。
予所見《鄭元和》雜劇凡三本,皆無此曲。
往年癸巳,吳中諸公子習武,為江南撫臣朱鑒塘所讦,謂諸公子且反,其贈答詩雲“君實有心追季布,蓬門無計托朱家”,實謀反确證,給事中趙完璧因據以上聞。
時,三相皆吳越人,恐上遂信為真,急疏請行撫按會勘虛實,朱已去任,有代為解者曰:“《拜月亭》曲中陀滿興福投蔣世隆,蔣因有此句答贈,非創作者。
”因取坊間刻本證之果然,諸公子獄始漸解。
王房仲亦諸公子中一人也,今細閱新舊刻本,俱無此一聯,豈大獄興時,習其連累,削去此二句耶?或雲:“《拜月》初無是詩,特解紛者詭為此說,以代聊城矢耳。
”豈其然乎?【北詞傳授】自吳人重南曲,皆祖昆山魏良輔,而北調幾廢,今惟金陵存此調。
然北派亦不同,有金陵、有汴梁、有雲中,而吳中以北曲擅場者,僅見張野一人,故壽州産也,亦與金陵小有異同處。
頃甲辰年馬四娘以“生平不識金阊”為恨,因挈其家女郎十五六人來吳中,唱《北西廂》全本。
其中有巧孫者,故馬氏粗婢,貌奇醜而聲遏雲,于北詞關捩竅妙處,備得真傳,為一時獨步。
他姬曾不得其十一也。
四娘還曲中即病亡,諸妓星散,巧孫亦去為市妪,不理歌譜矣。
今南教坊有傳壽者字靈修,工北曲,其親生父家傳,誓不教一人。
壽亦豪爽,談笑傾坐,若壽複嫁以去,北曲真同廣陵散矣。
【時尚小令】元人小令,行于燕趙,後浸淫日盛,自宣正至成弘後,中原又行《鎖南枝》、《傍妝台》、《山坡羊》之屬。
李崆峒先生初自慶陽徙居汴梁,聞之以為可繼《國風》之後,何大複繼至,亦酷愛之。
今所傳《泥捏人》及《鞋打卦》、《熬鬏髻》三阕,為三牌名之冠,故不虛也。
自茲以後,又有《耍孩兒》、《駐雲飛》、《醉太平》諸曲,然不如三曲之盛。
嘉隆間,乃興《鬧五更》、《寄生草》、《羅江怨》、《哭皇天》、《乾荷葉》、《粉紅蓮》、《桐城歌》、《銀紐絲》之屬,自兩淮以至江南,漸與詞曲相遠,不過寫淫媟情态,略具抑揚而已。
比年以來,又有《打棗竿》、《挂枝兒》二曲,其腔調約略相似。
則不問南北,不問男女,不問老幼良賤,人人習之,亦人人喜聽之。
以至刊布成帙,舉世傳誦,沁入心腑。
其譜不如從何來,真可駭歎!又《山坡羊》者李、何二公所喜,今南北詞俱有此名,但北方惟盛《愛數落山坡羊》,其曲自宣、大、遼陳三鎮傳來,今京師技女,慣以此充弦索北調。
其語穢亵鄙淺,并桑濮之音,亦離去已遠,而羁人遊婿,嗜之獨深,丙夜開樽,争先招緻。
而教坊所隸筝{??秦}等色,及九宮十二,則皆不知為何物矣。
俗樂中之雅樂,尚不諧裡耳如此,況真雅樂乎?
【雜劇】北雜劇已為金元大手擅勝場,今人不複能措手。
曾見汪太函四作,為《宋玉高唐夢》,《唐明皇七夕長生殿》,《範少伯西子五湖》,《陳思王遇洛神》,都非當行。
惟徐文長(渭)《四聲猿》盛行,然以詞家三尺律之,猶河漢也。
梁伯龍有《紅绡》、《紅線》二雜劇,頗稱諧穩,今被俗優合為一大本,南曲遂成惡趣。
近年獨王辰玉大史(衡)所作《真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