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奈何》諸劇,大得金元蒜酪本色,可稱一時獨步。
然此劇俱四折,用四人各唱一折,或一人共唱四折,故作作者得逞其長,歌者亦盡其技。
王初作《郁輪袍》,乃多至七折,其《真傀儡》諸劇,又隻以一大折了之,似隔一塵。
頃黃貞甫(汝亨)以進賢令内召還,贻湯義仍新作《牡丹亭記》,真是一種奇文,未知于王實甫、施君美如何,恐斷非近日諸賢所辦也。
湯詞系南曲,因論北詞附及之。
【雜劇院本】涵虛子所記雜劇名家,凡五百餘本,通行人間者不及百種。
然更不止此,今教坊雜劇,約有千本,然率多俚淺,其可閱者十之三耳。
元人未滅南宋時,以此取士子優劣,每出一題任人填曲,如宋宣和畫學,出唐詩一句,恣其渲染,選其得畫外趣者登高第,于是宋畫元曲,千古無匹。
元曲有一題而傳至四五本者,予皆見之。
總隻四折,蓋才情有限,北調又無多,且登場雖數人,而唱曲祗一人,作者與扮者力限俱盡現矣。
自北有《西廂》,南有《拜月》,雜劇變為戲文,以至《琵琶》遂演為四十餘折,幾倍雜劇。
然《西廂》到底描寫情感,予觀北劇,盡有高出其上者,世人未曾遍觀,逐隊吠聲,詫為絕唱,真井蛙之見耳。
本朝能雜劇者不數人,自周憲王以至關中康王諸公,稍稱當行,其後則山東馮李亦近之。
然如《小尼下山》、《園林午夢》、《皮匠參禅》等劇,俱太單簿,僅可供笑谑,亦教坊耍樂院本之類耳。
雜劇如《王粲登樓》、《韓信胯下》、《關大王單刀會》、《趙太祖風雲會》之屬,不特命詞之高秀,而意象悲壯,自足籠蓋一時。
至若《謅梅香》、《倩女離魂》、《牆頭馬上》等曲,非不輕俊,然不出房帷窠白,以《西廂》例之可也。
他如《千裡送荊娘》、《元夜鬧東京》之屬,則近粗莽;《華光顯聖》、《目連入冥》、《大聖收魔》之屬,則太妖誕,以至《三星下界》、《天官賜福》,種種吉慶傳奇,皆系供奉禦前,呼嵩獻壽,但宜教坊及鐘鼓司肄習之,并勳戚貴榼輩贊賞之耳。
若所謂院本者,本北宋微宗時五花爨弄之遺,有散說,有道念,有筋鬥,有科泛,初與雜劇本一種,至元世始分為兩,迨本朝則院本不傳久矣。
今尚稱院本,猶沿宋金之舊也。
金章宗時,董解元《西廂》尚是院本模範,在元末已無人能按譜唱演者,況後世乎?
【戲旦】自北劇興,名男為正末,女曰旦兒,相傳入于南劇,雖稍有更易,而旦之名不改,竟不曉何義。
今觀《遼史·樂志》:“大樂有七聲。
”謂之七旦,凡一旦管一調,如正宮越調大食中呂之屬;此外又有四旦二十八調,不用黍律以琵琶葉之。
按此即今九宮譜之始。
所謂旦,乃司樂之總名,以故金元相傳,遂命歌妓領之,因以作雜劇,流傳至今。
旦皆以娼女充之,無則以優之少者假扮,漸遠而失其真耳。
大食今曲譜中訛作大石,又遼大樂各調協音,其聲凡十,曰五凡工尺上一,于律呂各缺其一,則至今用之,南北無異,幾如時藝之四股八比之不可易也。
元人雲:雜劇中用四人,曰末泥色,主引戲分付;曰副淨色,主發喬;曰副末色,主打诨;又或一人裝孤老;而旦獨無管色。
益如旦為管調,如教坊之部頭色長矣。
【笛曲】今按樂者必先學笛,如五凡工尺上一之屬,世以為俗工俚習,不知其來舊矣。
宋樂書雲:“黃鐘用合字,大呂太簇用四字,夾鐘姑洗用一字,夷則南呂用工字,無射應鐘用凡字,中呂用上字,蕤賓用鈎字,林鐘用尺字,黃鐘清用六字,大呂夾鐘清用五字。
又有陰陽及半陰半陽之分。
”而遼世大樂各調之中,度曲協律其聲凡十:曰五、凡、工、尺、上、一、四、六、鈎、合,近十二雅律于律呂各缺其一,以為猶之雅音之及商也。
可見宋遼以來,此調已為之祖。
今樂家傳習數字,如律詩之有四韻八句,時藝之有四股八比,普天下不能越,猶昧其本始耳。
【俗樂有所本】都下貴榼家作劇,所用童子名“倒刺小厮”
者,先有《敲水盞》一戲,甚為無謂,然唐李琬已造此,但用九瓯盛水擊之,合五聲四清之音,謂之水盞,與今稍不同耳。
又吳下向來有俚下婦人打三棒鼓乞錢者,予幼時尚見之,亦起唐鹹通中王文通。
好用三杖打撩,萬不失一。
但其器有三等,一曰頭鼓,形類鼗;二曰聒鼓;三曰和鼓,今則一鼓三槌耳。
即今串闆亦古之拍闆,大者九闆,小者六闆,以韋編之,本胡部樂。
蓋以代抃,古人以抃節舞,而此用闆代之。
唐人謂之樂句,宋朝止用六闆,予向亦曾見,今則四闆矣。
又今有所謂十樣錦者,鼓笛螺闆大小钹钲之屬,齊聲振響,亦起近年,吳人尤尚之。
然不知亦沿正德之舊,武宗南巡自造《靖邊樂》,有笙、有笛、有鼓、有歇落吹打諸雜樂,傳授南教坊。
今吳兒遂引而伸之,真所謂今之樂猶古之樂。
【俚語】今樂器中,有四弦:長項圓鼙者,北人最善彈之,俗名“琥珀槌”,而京師及邊塞人又呼“胡博詞”,予心疑其非,後偶與教坊老妓談及,曰此名“渾不是”,蓋以狀似箜篌,似三弦,似瑟琵,似阮,似胡琴,而實皆非,故以為名。
本虜中馬上所彈者。
予乃信以為然。
及查正統年間賜迤北瓦刺可汗諸物中,有所謂“虎撥思”者,蓋即此物。
而《元史》中又稱“火不思”,始知“渾不是”之說亦訛耳。
又有“緊急鼓”者,訛為“錦雞鼓”,總皆虜樂也。
又北人詈婦之下劣者曰“歪辣骨”,詢其故,則雲:“牛身自毛骨皮肉以至能體無一棄物,惟兩角内有天頂肉少許,其穢逼人,最為賤惡,以此比之粗婢。
”後又問京師之熟谙市語者,則又不然,雲:“往時宣德間,瓦刺為中國頻征,衰弱貧苦,以其婦女售與邊人,每口不過酬幾百錢,名曰瓦刺姑,以其貌寝而價廉也。
”二說未知孰是。
京師稱婦人所帶冠為“提地”,蓋“鬏”“髻”兩字俱入聲,北音無入聲者,遂訛至此,又呼“促織”為“趨趨”,亦入聲之誤。
今南客聞之習久不察,亦襲其名誤矣。
元人呼命婦所帶笄曰“罟罟”,蓋虜語也。
今貢夷男子所戴亦名“罟罟帽”,不知何所取義?”罟”字作平聲。
【舞名】頃在梁溪鄒彥吉家觀舞,因論皆婦人盤中掌上之遺耳,乃古人之舞不傳久矣。
古有鞞舞、鞶舞、铎舞、笛舞、肇舞,固絕不知何狀,即最後如唐太宗《七德舞》,明皇之《龍池舞》、《傾杯舞》及《霓裳羽衣》之舞,在宋已亡,然古人酒歡起舞多男子,如唐張錫等《談容娘舞》、楊再思之《高麗舞》、祝欽朋之《八風舞》,則大臣亦為之;安祿山之《胡旋舞》,仆固懷恩為宦官駱奉仙舞,則胡虜亦為之;若和歌起舞,與張存業求纏頭,則儲君亦為之矣。
唐開成間,樂人崇胡子其人能軟舞,其舞容有大垂手、小垂手、驚鴻飛燕婆娑之屬,其腰肢不異女郎,則知唐末已全重婦人。
而唐時教坊樂,又有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莺啭、半社渠借席烏夜啼之屬,謂之軟舞,阿遼柘枝、黃獐拂{艹秫}、大渭州、達摩叉之屬,謂之健舞,又不專用女郎也。
宋時宗廟朝享之外,亦用婦人,其所謂女童隊、小兒隊、教坊隊者,已如今俗舞,至金、元益以虜習,彌不可問。
今世學舞者,俱作汴梁與金陵,大抵俱軟舞,雖有南舞、北舞之異,然皆女妓為之。
即不然,亦男子女妝以悅客,古法澌滅,非始本朝也。
至若舞用婦人,實勝男子,彼劉、項何等帝王,尚屬虞、戚為之舞。
唐人謂教坊雷大使舞,極盡巧工,終非本色,蓋本色者婦人态也。
鄒深是予言。
【金瓶梅】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傳》為外典,予恨未得見。
丙午遇中郎京邸,問曾有全帙否?曰:“第睹數卷,甚奇快。
今惟麻城劉涎白承禧家有全本,蓋從其妻家徐文貞錄得者。
”又三年小修上公車,已攜有其書,因與借抄挈歸。
吳友馮猶龍見之驚喜,慫惥書坊,以重價購刻,馬仲良時榷吳關,亦勸予應梓人之求,可以療饑。
予曰:“此等書必遂有人闆行。
但一刻則家傳戶到,壞人心術,他日閻羅究诘始禍,何辭置對?吾豈以刀錐博泥犁哉!”仲良大以為然,遂固箧之。
未幾時,而吳中懸之國門矣。
然原本實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遍覓不得,有陋儒補以入刻,無論膚淺鄙俚,時作吳語,即前後血脈亦絕不貫串,一見知其赝作矣。
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指斥時事,如蔡京父子則指分宜,林靈素則指陶仲文,朱勔則指陸炳,其他各有所屬雲。
中郎又雲:“尚有名玉嬌李者,亦出此名士手,與前書各設報應因果。
武大後世化為淫夫,上烝下報,潘金蓮亦作河間婦,終以極刑,西門慶則一騃憨男子,坐視妻妾外遇,以見輪回不爽。
”中郎亦耳剽,未之見也。
去年抵辇下,從邱工部六區(志充)得寓目焉,僅首卷耳,而穢黩百端,背倫滅理,幾不忍讀。
其帝則稱完顔大定,而貴溪分宜相構,亦暗寓焉,至嘉靖辛醜庶常諸公,則直書姓名,尤可駭怪。
因棄置不複再展。
然筆鋒恣橫酣暢,似尤勝《金瓶梅》。
邱旋出守去,此書不知落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