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自永樂間,外國入貢始有之。
今日本國所用烏木柄泥金面者頗精麗,亦本朝始通中華,此其貢物中之一也。
然東坡又雲:“高麗白松扇,展之廣尺餘,合之止兩指許。
”即今朝鮮所貢,不及日本遠甚,且價較倭扇亦十之一。
蓋自宋已入中國,然宋人畫仕女止有團扇,而無摺扇。
團扇制極雅,宜閨閣用之。
予少時見金陵曲中,諸妓每出,尚以二團扇,令侍兒擁于前,今不複有矣。
宮中所用,又有以紙絹疊成摺扇,張之如滿月,下有短柄,居扇之半,有機斂之,用牡筍管定,闊僅寸許,長尺餘。
宮娃及内臣,以囊盛而佩之。
意東坡所見者此耳。
今吳中摺扇,凡紫檀象牙烏木者,俱目為俗制,惟以棕竹毛竹為之者稱懷袖雅物,其面重金亦不足貴,惟骨為時所尚。
往時名手,有馬勳、馬福、劉永晖之屬,其值數铢。
近年則有沈少樓、柳玉台,價遂至一金,而蔣蘇台同時,尤稱絕技,一柄至直三四金,冶兒争購,如大古董,然亦扇妖也。
【物帶人号】古來用物,至今猶系其人者,如韓熙載作輕紗帽,号韓君輕格,羅隐減樣方平帽,今皆不傳。
其流傳後世者,無如蘇子瞻、秦會之二人為著,如胡床之有靠背者,名東坡椅;肉之大胾不割者,名東坡肉;帻之四面墊角者,名東坡巾;椅之桮棬聯前者,名太師椅;窗之中密而上下疏者,名太師槅。
皆至今用之稱之。
近日友人陳眉公作花布花缬绫被,及餅餌胡床溲器等物,亦以其字冠之,蓋亦時尚使然。
若唐天複間之軍容頭,南唐之天水碧,宋崇甯之蔡家敕,則近于妖谶矣。
又有直呼其人以當物者,如古醋浸曹公、湯燅右軍之類甚多,正可供捧腹耳。
今通用者又有陳子衣、陽明巾,此固名儒法服無論矣,若細縫袴褶,自是虜人上馬之衣,何故士紳用之以為莊服也?
○諧谑
【借蟹譏權貴】宋朱勔橫于吳中,時有士人詠蟹譏之,中聯雲:水清讵免雙螯黑,秋老難逃一背紅。
蓋勔少曾犯法,鞭背黥面,故以此嘲。
至嘉靖朝,張、桂用事恣肆,有人于禦前放郭索橫行,背有朱字,世宗取閱,乃漆書璁、萼姓名,此大珰輩所為也。
其後分宜擅權,枉殺貴溪,京師人惡之,為語曰:“可恨嚴介溪,作事忒心欺。
常将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一蟹之微,古今皆借以喻權貴,然亦一蟹不如一蟹矣。
詠嚴後二句,或又雲:“善惡到頭終有報,隻争來早與來遲。
”語亦确。
【優人諷時事】嘉靖初年,議大禮,議孔廟,議分郊,制作紛紛。
時,郭武定家優人于一貴戚家打院本,作一青衿告饑于阙裡,宣尼拒之曰:“近日我所享笾豆,尚被減削,何暇為汝口食謀,汝須訴之本朝祖宗。
”乃入太廟先谒敬皇帝,曰:“朕已改考為伯,烝嘗失所,況汝窮措大,受餒固其宜也,盍控之上蒼?庶有感格。
”儒生又叩通明殿而陳詞,天帝曰:“我老夫婦二人尚遭仳亻離,饔飧先後不獲共歆,下方寒畯且休矣。
”蓋皆舉時事嘲弄也,一座皆驚散。
武定故助議禮者,聞之大怒,且懼召禍,痛治其優,有死者。
【谑語】武儒衡譏元微之入省,至因食瓜,指青蠅曰:“适從何來,遽集于此?”此等谑語,足成傷心之怨。
又如寇平仲之笑丁謂雲:“參政亦為長官拂須。
”亦成隙相擠。
口語之仇,垂戒萬世。
而我朝館閣諸公卻有俊語,如長沙李文正“庭前花早發、閣下李先生”之對、及出題東面而征西夷怨,又如詞林九年策問,足稱雅谑。
至嘉靖間分宜當國,而高新鄭為史官,候于私宅,時江西鄉兖求谒者旅集,及分宜延客入,皆鞠躬屏氣,高因大笑,分宜問故,高對雲:“适見君出,而諸君肅谒,憶得韓昌黎《鬥雞行》二句雲:大雞昂然來,小雞悚而待。
”嚴聞之亦為破顔。
蓋俗号江右人為臘雞頭也。
又新鄭與江陵初年,相契如兄弟,偶聯镳出朝,而朝暾初上,高戲出一俪語雲:“曉日斜熏學士頭。
”張應聲曰:“秋風正貫先生耳。
”兩人拊掌幾墜馬。
蓋楚人例稱幹魚頭,中州人例稱偷驢賊,俗語有西風貫驢耳也。
而說者又雲是傅瀚、焦芳相谑舊語,豈張、高又祖之耶?此三公者皆非經常宰相,而當時矢口相谑,不以為忤。
且科第相去甚懸,在今日則前後輩迥分。
詞林後輩,屏氣磬折,不敢出一語,而胸中所懷,各以刀鋋相向,安得複見此風哉!
此外,更有惡谑,如予所聞,嘉靖甲寅、乙卯間,胡少保宗憲以江南制府禦倭,值浙直巡鹽禦史周如鬥行部,與宴于舟中,二人素相狎,适侍者誤傾酒壺,周谑雲:“瓶倒壺撒尿。
”
而篙工偶捩拕,胡應聲曰:“拕響舟放屁。
”各以姓相嘲,然而俚矣。
又同時一内珰,銜命入浙,與司北關南戶曹、司南關北工曹二郎吏會飲,珰有意侮缙紳,乘酒酣出對雲:“南管北關,北管南關,一過手,再過手,受盡四方八面商商賈賈辛苦東西。
”此珰故卑微,曾司内阍。
工部君相識者即雲:“子诮我兩人,我當奉報,然勿嗔乃可。
”遽應曰:“前掌後門,後掌前門,千磕頭,萬磕頭,叫了幾聲萬歲爺爺娘娘站立左右。
”
珰怒憤攘臂,至于痛哭欲自裁,賴二司力勸而止。
此等酬對,甚于罵詈,言之徒嘔哕耳……
【賈實齋憲使】邑中先輩賈憲使實齋,名儒裡居,與趙甬江文華少保前後門相通。
一日過趙,時正以督師征饷麇至,其镪皆锢束桶中,羅列庭下,未及屏藏。
賈僞不知,問:“此中何物?”曰:“各處解到火藥也。
”賈曰:“逼歲欲造火樹正需此,願轉乞少許。
”遂攜二桶歸,趙不能争,幹笑而已。
其生平權谲多類此。
一日,雪後寒甚,披貂裘立門前,有一鄰舍少年号倪麻子者,頗少慧好侮人,賈見其著屐。
呼前曰:“我有一對,汝能屬句否?”因出曰:“釘靴踏地泥麻子。
”倪曰:“對則能之,但不敢耳。
”賈雲:“吾不罪汝。
”即對曰:“皮襖披身假畜生。
”賈面發赤,咄嗟诟詈而入。
市人皆大笑。
【康吳二尚書】邑中吳默泉鵬太宰罷歸,值甲子歲,倭破閩之興化府,其鄉紳康砺峰(太和)大司空,避地來吾鄉,故與吳厚,因借其别宅以居。
寓公已數年,偶值度歲迎春,兩公垂箔同觀。
故事,大家例邀春住,命優侑酒,優人為俪語雲:“吳爺擎天碧玉柱。
康爺架海紫金梁。
”語未畢,一青衿從旁雲:“柱耶梁耶?斫材時須防截去梁柱頭。
二公大不怿,罷酒而入。
是年,康以谶惡歸裡,未幾二以俱不起。
【術藝】嘉靖季年,政以賂成。
入赀嚴氏者,即擢美官。
人告讦則賞,異端封拜,而大臣幸進峻加者,一失上意,立見誅滅。
時人嘲之雲:“近日星士出京,逢舊知問以何故南歸,雲我術不驗,無計覓食耳。
向日官印相生者方貴,今則财旺生官矣;向日正官正印方貴,今則偏官偏印俱處要地矣;向日身居祿命者方貴,今則煞重身輕得為大官,即死不顧矣,以此棄其舊。
”雖寓言亦善谑。
近年科道寥寥數人,各為上騰計,建白殊鮮,又有作裁縫問答者:一言官遣人呼制袍服,反詢之雲:“汝主為新進衙耶?抑居位有年耶?或将滿九年候升者耶?”
呼者駭曰:“汝但往役,何用如許絮聒?”裁縫曰:“不然。
若初進者足高氣揚,淩轹前輩,其胸必挺而高,袍須前長後短;既據要途已久,熟谙世故,驕氣漸平,将返故我,則前後如恒式;倘及三考,則京堂在望,惟恐後生搜抉疵穢,遏其大用,日惟俯首鞠躬,連揖深拱,又當前短後長,方得稱體。
”此等語太尖刻,然于世情則酷肖矣。
又往時京師有谑雲:“患奇疾者百藥不效,最後遇一名醫,雲須得五更不語唾”塗之,乃問何處可得,醫雲但遇早朝,于掖門候科道官入朝,拜求可也。
亦此意。
【松江谑語】嘉靖末,楚中耿天台(定向)為南直提學禦史,初莅任未臨事,即遣牌往松江雲欲觀海,時徐文貞為首相,耿其講學至交,實借此往拜其先祠也。
雲間士子為之語曰:“名雖觀海,實則望湖,耿學使初無定向。
”以文貞舊号少湖也。
久而未有對。
适河南劉自強為應天尹,以戶曹隸不遜,奮拳毆之,劉多力,至折隸齒幾死,乃對曰:“京卿攘臂,衙役落牙,劉府主果能自強。
”同時松江有郡丞潘大泉名仲骖,以高才從翰林谪外,傲睨侮人。
華亭尹倪光薦者,謙和下士。
松江士人又為之對曰:“松江同知恣肆,拚得重參;華亭知縣清廉,允宜光薦。
”各取姓名同音也,其巧如此。
此二事俱在雲間,當時以為浮薄。
至近日吳越間地方長吏,稍不如意,辄以惡語谑之,不可勝紀矣。
嘉靖間,有禦史巡松江,郡守故人留之飲。
案有鲈魚,因戲出對曰:“鲈魚四腮一尾,獨占松江。
”守雲:“螃蟹八足二螯,橫行天下。
”禦史知其諷己,亦為一噱。
豈入其地,即染其風耶?
【蘇州谑語】吳郡人口吻尤儇薄,歌謠對偶不絕于時。
如丙戌年,劉中允瑊卒于京,劉居鄉無修潔名,乃子号花面者尤橫恣,值其家延僧誦經,先有夜粘對于門雲:“陰府中羅刹夜叉,個個都愁兇鬼到;陽台上善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