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特于朱、陸異同,辨晰精核。
則二程淵源,又将顯著于中天矣。
【紫柏禍本】紫柏老人氣蓋一世,能于機鋒籠罩豪傑,于士大夫中最賞馮開之祭酒、于中甫比部。
于即馮禮闱弟子也。
紫柏既北遊,适有吳江人沈令譽者,亦其高足也,以醫遊京師且久。
值癸卯秋,中甫以故官起家至京,時次揆沈歸德為于鄉試座師,其時與首揆沈四明正水火,而于于師門最厚。
時,太倉王吏部冏伯,與于同門,日夕出入次揆之門,四明已側目矣。
會江夏郭宗伯以楚事劾首揆待命,郭與于同年中莫逆,于之召起。
王、郭俱有力焉,因相與過從無間,首揆益不樂。
沈令譽因王、于之交,亦得與郭宗伯往還,每衆中大言以市重。
适妖書事起,巡城禦史康丕揚捕令譽,搜其寓,盡得紫柏、王、于二公手書,入呈禦覽,上始疑臣下與遊客交結,并疑江夏矣。
紫柏書中又雲:“慈聖太後欲建招提見處,而主上靳不與,安得雲孝?”上始大怒,獄事遂不可解,然未嘗有意殺之也。
紫柏自以狴犴法酷,示寂于獄,榇歸屢示靈異,比及茶毗,得堅固子無算,今遺塔在徑山中峰,沈令譽者亦從輕典放歸,足徵聖主之無成心矣。
己亥庚子間,楚中袁玉蟠太史同弟中郎,與皖上吳本如、蜀中黃慎軒,最後則浙中陶石篑以起家繼至,相與聚談禅學,旬月必有會,高明士夫翕然從之。
時沈四明柄政,聞而憎之。
其憎黃尤切。
至辛醜紫柏師入都,江左名公既久持瓶缽,一時中禁大榼趨之,如真赴靈山佛會。
又遊客輩附景希光,不免太邱道廣之恨,非複袁陶淨杜景象,以故黃慎軒最心非之。
初,四明欲借紫柏以擠黃,既知其不合,意稍解。
而黃亦覺物情漸異,又白簡暗抨之,引疾歸。
時玉蟠先亡,中郎亦去,石篑以典試出,其社遂散。
未幾,大獄陡興,諸公竄逐,紫柏竟罹其禍,真定業難逃哉!
【二大教主】溫陵李卓吾,聰明蓋代,議論間有過奇,然快談雄辨,益人意智不少。
秣陵焦弱侯、泌水劉晉川,皆推尊為聖人。
流寓麻城,與餘友邱長儒一見莫逆,因共彼中士女談道,刻有《觀音問》等書,忌者遂以帏箔疑之。
然此老狷性如鐵,不足污也。
獨與黃陂耿楚侗(定向)深仇,至詈為奸逆,則似稍過。
壬寅曾抵郊外極樂寺,尋通州馬誠所(經綸)侍禦留寓於家。
忽蜚語傳京師,雲卓吾著書醜诋四明相公。
四明恨甚,蹤迹無所得,禮垣都谏張誠宇(明遠)遂特疏劾之,逮下法司,亦未必欲遽置之死。
李憤極自裁。
馬悔恨,亦病卒。
次年癸卯妖書事起,連及郭江夏。
并郭所厚者數君,禦史康骧漢(丕揚)因劾達觀師,捕下獄,有一蠢郎曹姓者,笞之三十,師不勝恚,發病殁。
師已倦遊。
無意再遊辇下,有高足名流方起廢促之行,師遂欲大興其教,慈聖太後素所欽重,亦有意令來創一大寺處之,不意伏機一發,禍不旋踵。
兩年間喪二導師,宗風頓墜,可為怪歎!雖俱出四明相公力,然通人開士,隻宜匿迹川岩,了徹性命,京都名利之場,豈隐流所可托足耶?郭泰申屠蟠,所以不可及也。
【憨山之譴】憨山大師名德清,其行輩稍後紫柏,而相厚善,後以争名利稍疏。
紫柏名振東南,缙紳趨之如骛,憨自度不能勝,乃北遊至山東萊州即墨縣之大勞山,有一廢蘭若,因葺而居之。
道俗皈依,名其地曰海印,漸成大叢林。
大榼輩慕之,争往頂禮。
時,慈聖太後宮近幸張本者尤尊信,言之太後,内出全藏經賜之。
時分賜者不止勞山一處,張本遽填海印寺給與,一時缁素俱豔妒之。
适即墨有無賴羽人耿義蘭者,詭雲其地曾為道院故址,今宜複歸黃冠,其意不過需索金帛耳。
憨既不酬,且诟辱之,義蘭忿甚,遂入奏于朝,又捏造道宮故名,自稱道童。
上大怒,命缇騎逮德清至京治之。
拷掠無算,盡夷其居室。
憨系獄良久,後始谪發粵中充戍,而張本者至以詐傳懿旨論死。
蓋主上素信竺乾,但事涉宮闱,必震怒不解,加等大創。
此乙未年事也。
至癸卯冬,紫柏得罪,亦以交通禁掖,遂不免于死。
初憨師在诏獄時,以梵教化導諸囚,皆感泣虔事,日夕呗誦,比出獄時,嗟歎曰:“好個道場,又将舍棄,可惜可惜!”其言亦可存也。
勞山亦名牢盛山。
吳王夫差登此得靈寶度人經,秦始皇亦上此山以望蓬萊。
逢萌歸自遼東,修真于其中,樂正子長又于此得道。
李白詩雲:“我昔東海上,勞山餐紫霞。
親見安期生,食棗大如瓜。
”此皆神仙典故,而釋氏無聞焉。
則耿道童單詞,或非妄乎?附紀以資捧腹。
【雪浪被逐】雪浪名洪恩,初号三淮,本金陵名家子。
棄俗為僧,敏慧能詩,博通梵夾,為講師翹楚,貌亦颀偉,辨才無礙,多遊缙紳間。
金陵大報恩寺塔壯麗,為海内第一,嘉靖四十二年寺被毀,塔亦漸圮。
雪浪募修之,始複舊觀。
然性佻達,不拘細行,友人輩挈之遊狎邪,初不峻拒,或曲宴觀劇,亦欣然往就。
時有寇四兒名文華者,負坊曲盛名,每具伊蒲之馔,邀之屏閣,或時一赴,時議嘩然。
遂有摩登伽鸠摩羅什之謗,實不至此。
江夏郭明龍為南祭酒極憎之,至書檄驅逐,曆叙其淫媟諸狀,幾不可聞。
或雲雪浪曾背诽郭詩,為其同侪缁徒所谮,以緻郭切齒。
未知然否?雪浪自此汗漫江湖。
曾至吳越間,士女如狂,受戒禮拜者,摩肩接踵,城郭為之罷市。
雪浪有侍者數人,皆韶年麗質,被服纨绮,即衵衣亦必紅紫,幾同煙粉之飾。
予曾疑之,以問馮開之祭酒:“比邱舉動如此,果于禅律有礙否?”馮笑曰:“正如吾輩蓄十數婢妾,他日何害生西方登正覺耶!”其愛護之如此,然郭即代馮為司成者,亦最相善。
【禅林諸名宿】竺乾一時尊夙,盡在東南,最著則為蓮池、達觀兩大宗主。
然二老行徑迥異:蓮專以西方直指化誘後學,達則聰明超悟,欲以機鋒言下醒人;蓮枯守三條,椽下跬步不出,達則折蘆飛錫,所在皈依。
二老各立教門,雖不相下,亦不相笑。
其後達老示寂獄中,蓮拊膺悼歎,亦微咎其昧於明哲,如白香山詩雲:“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
”寓意甚遠,非幸災也。
大抵蓮老一派主于靜默,惟修淨土者遵之。
而達老直捷痛快,佻達少年驟聞無不心折。
其時雪浪洪恩,本講經法司,而風流文藻,辨博自喜,有支郎蓄馬剪頫之風,則蓮老頗不謂然。
蓋近日叢林議論,崇尚宗門,主于單刀入陣,寸鐵殺人,而鄙禅修為龌龊。
如雪浪輩不禅不宗,又欲兼有禅宗之美矣。
憨山歸自粵中,聲譽轉盛,來遊吳越,一時俊少,以得奉盤匜滌溲器為幸,而大家妻女檀施,悲泣求片語拔度而不得,蓋雪、憨所至皆然。
雪先下世,憨則至今神旺如盛年,乃謦欬間,多趨缙紳談時局,以是信向者愈繁。
又作達老塔銘,語含譏諷,識者遂微有後言。
至如近日宗門諸名下,争以壇坫自高,相駁相嘲,以至相妒相詈。
真一解不如一解矣。
憨師每至佛寺,登大雄殿說法,及受諸供養禮拜,俱南面正坐,寺僧以大被遮蔽三世尊像,設一如地方官長遊宴庵觀之體。
餘竊疑之。
如來為空門導師,猶之儒教中孔孟,我聖門之徒,大儒授經,必無踞大成殿,背孔子四配自升高座之理。
亦曾托友微規之,度未必首肯也。
近見二三講師,亦效其體,以自尊大,真可謂無忌憚矣。
又曾見憨老投刺,署名奇大,埒閣部大老,人尤駭之。
【西僧】餘往年庚子,在武林應試,時正秋七月,遇一西僧于馮開之年伯家。
其人約年四十,日夜趺坐不卧,食能鬥許,亦可不食,連旬不饑,便液亦較常人僅十之一,每十日去若羊矢者三五而已。
能持彼國經咒,以炭熾鐵釜洞赤,擎掌上,拈指其中,取百沸湯沃人肌膚如冷雪。
亦能以咒禁瘧痢等疾。
蓋其地去中國數萬裡,塗中奇鬼毒蛇怪獸相撓,非藉咒力禁持,必不能達。
此特其小技耳。
别後十許年,予在都下遊西山宏化寺,遇西僧數輩,持螺唱梵,胡拜于佛前。
内有一人屢睨予,良久曰:“公得非沈姓乎?”餘怪問之,則庚子武陵所遇也,面目盡改,全非殊域氣貌,且為華言,不為梵語。
餘詢其行業精進何如,則大悲哭曰:“自别公入京,已茹葷酒,出入聲利場中,即經咒已無寸驗。
何論白業。
”又問其溲寝如舊否,則雲:“日苦大小便頻數,夜卧钅公聲達旦,留塵世亦不久矣。
”
相與歔欷,各歎老大無成,侵尋鬼錄,灑泣而散。
此後不複再見。
【僧慧秀】義興僧孤松名慧秀,能詩有俊調,其人亦潇灑不俗,為吳徹如(正志)比部所厚,築庵居之。
予壬子遊陽羨,吳館餘于庵與同朝夕。
每謂餘欲返初服,以詩行人間。
初猶勸止,繼見其意不回,餘亦北上,不及再阻。
未幾,吳轉江右兵使出山,慧秀遂棄飄笠稱山人,茹葷娶婦。
餘歸家後不複通聞問,忽聞其病亡,固已訝之。
未幾,徹如長君允執名洪亮者試南宮,歸未久亦暴疾早世,其初得疾時,夢慧秀被桎梏至,詞旨酸楚,且雲:“我不合為僧不了,犯如來戒得罪,将入重獄,始不勝拷掠,已引公曾相勸誘為解,冀得輕比。
不意冥司彌怒。
并将逮公谳決,今期至矣。
”吳驚悸汗流,醒而沉劇,以至不起。
【塔異】雲南姚安府大姚縣西有白塔,上有唐尉遲監造字。
弘治間縣地震,而塔中裂,再震複合如故。
又聞大理府城中有三塔,遇地大震,三塔俱裂開二尺許,人謂必傾,次日地複震,裂者複合,略無痕迹,佛力神通。
初不在此,然當此末法,欲堅愚俗信心,故出此奇,以示遐方耳。
漢世謂滇池為邪龍,雲南蓋苦龍為孽也,今乃以震表異,得非神龍皈依正法,乘大地震動,神其變化耶?
【塔影】嘗聞暗處視明,則影皆倒垂,而實不然,南京牛首山寺塔,其影獨照伽藍殿上供桌,倒立甚分明。
而他處則不然,北京彰義門外天甯寺塔,每于殿門偃時窺之,其影亦倒。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