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遊
◎記過合浦 餘自海康适合浦,連日大雨,橋梁大壞,水無津涯。
自興廉村淨行院下乘小舟至官寨,聞自此西皆漲水,無複橋船,或勸乘蜑并海即白石。
是日六月晦,無月,碇宿大海中。
天水相接,星河滿天,起坐四顧太息:「吾何數乘此險也!已濟徐聞,複厄于此乎?」稚子過在旁鼾睡,呼不應。
所撰《書》、《易》、《論語》皆以自随,而世未有别本。
撫之而歎曰:「天未欲使從是也,吾輩必濟。
」已而果然。
七月四日合浦記,時元符三年也。
◎逸人遊浙東
到杭州一遊龍井,谒辨才遺像,仍持密雲團為獻龍井。
孤山下有石室,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當往一酌。
湖上壽星院竹極偉,其傍智果院有參寥泉及新泉,皆甘冷異常,當時往一酌,仍尋參寥子、妙總師之遺迹,見穎沙彌亦當緻意。
靈隐寺後高峰塔一上五裡,上有僧不下三十餘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一往。
◎記承天寺夜遊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
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
懷民亦未寝,相與步于中庭。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
◎遊沙湖
黃州東南三十裡為沙湖,亦曰螺師店,予買田其間。
因往相田得疾,聞麻橋人龐安常善醫而聾,遂往求療。
安常雖聾,而穎悟絕人,以紙畫字,書不數字,辄深了人意。
餘戲之曰:「餘以手為口,君以眼為耳,皆一時異人也。
」疾愈,與之同遊清泉寺。
寺在蕲水郭門外二裡許,有王逸少洗筆泉,水極甘,下臨蘭溪,溪水西流。
餘作歌雲:「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發唱黃鷄。
」是日劇飲而歸。
◎記遊松江 吾昔自杭移高密,與楊元素同舟,而陳令舉、張子野皆從餘過李公擇于湖,遂與劉孝叔俱至松江。
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
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詞聞于天下,作《定風波令》,其略雲:「見說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傍有老人星。
」坐客懽甚,有醉倒者,此樂未嘗忘也。
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舉皆為異物,而松江橋亭,今歲七月九日海風架潮,平地丈餘,蕩盡無複孑遺矣。
追思曩時,真一夢耳。
元豐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黃州臨皐亭夜坐書。
◎遊白水書付過
紹聖元年十月十二日,與幼子過遊白水佛迹院,浴于湯池,熱甚,其源殆可熟物。
循山而東,少北,有懸水百仞,山八九折,折處辄為潭,深者磓石五丈,不得其所止。
雪濺雷怒,可喜可畏。
水厓有巨人迹數十,所謂佛迹也。
暮歸倒行,觀山燒壯甚。
俛仰度數谷,至江,山月出,擊汰中流,掬弄珠璧。
到家二皷,複與過飲酒,食餘甘,煮菜,顧影頹然,不複甚寐,書以付過。
東坡翁。
◎記遊廬山
仆初入廬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見,殆應接不暇,遂發意不欲作詩。
已而見山中僧俗,皆雲:「蘇子瞻來矣!」不覺作一絕雲:「芒鞵青竹杖,自挂百錢遊。
可怪深山裡,人人識故侯。
」既自哂前言之謬,又複作兩絕雲:「青山若無素,偃蹇不相親。
要識廬山面,他年是故人。
」又雲:「自昔憶清賞,初遊杳霭間。
如今不是夢,真箇是廬山。
」是日有以陳令舉《廬山記》見寄者,且行且讀,見其中雲徐凝、李白之詩,不覺失笑。
旋入開先寺,主僧求詩,因作一絕雲:「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谪仙辭。
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
」往來山南地十餘日,以為勝絕不可勝談,擇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峽橋,故作此二詩。
最後與摠老同遊西林,又作一絕雲:「橫看成嶺側成峯,到處看山了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仆廬山詩盡于此矣。
◎記遊松風亭 餘嘗寓居惠州嘉佑寺,縱步松風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
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謂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間有甚麼歇不得處!」由是如挂鈎之魚,忽得解脫。
若人悟此,雖兵陣相接,皷聲如雷霆,進則死敵,退則死法,當甚麼時也不妨熟歇。
◎儋耳夜書
己卯上元,餘在儋耳,有老書生數人來過,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從之。
步城西,入僧舍,曆小巷,民夷雜揉,屠酤紛然,歸舍已三鼓矣。
舍中掩關熟寝,已再鼾矣。
放杖而笑,孰為得失?問先生何笑;蓋自笑也,然亦笑韓退之釣魚無得,更欲遠去。
不知釣者,未必得大魚也。
◎憶王子立
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館于官舍,而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