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厚來過,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飲酒杏花下。
明年,餘谪黃州,對月獨飲,嘗有詩雲:「去年花落在徐州,對月酣歌美清夜。
今日黃州見花發,小院閉門風露下。
」蓋憶與二王飲時也。
張師厚久已死,今年子立複為古人,哀哉!
◎黎子 吾故人黎錞,字希聲,治《春秋》有家法,歐陽文忠公喜之。
然為人質木遲緩,劉貢父戲之為「黎子」,以謂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
一日聯騎出,聞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幾落馬。
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實累累,然二君皆入鬼錄。
坐念故友之風味,豈複可見!劉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
◎記劉原父語
昔為鳳翔幕,過長安,見劉原父,留吾劇飲數日。
酒酣,謂吾曰:「昔陳季弼告陳元龍曰:『聞遠近之論,謂明府驕而自矜。
』元龍曰:『夫閨門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陳元方兄弟;淵清玉潔,有禮有法,吾敬華子魚;清修疾惡,有識有義,吾敬趙元達;博聞強記,奇逸卓荦,吾敬孔文舉;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劉玄德。
所敬如此,何驕之有?餘子瑣瑣,亦安足錄哉!』」因仰天太息。
此亦原父之雅趣也。
吾後在黃州,作詩雲:「平生我亦輕餘子,晚歲誰人念此翁?」蓋記原父語也。
原父既沒久矣,尚有貢父在,每與語,今複死矣,何時複見此俊傑人乎?悲夫!
○懷古
◎廣武歎
昔先友史經臣彥輔謂餘:「阮籍登廣武而歎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其名!』豈謂沛公豎子乎?」餘曰:「非也,傷時無劉、項也,豎子指魏、晉間人耳。
」其後餘聞潤州甘露寺有孔明、孫權、梁武、李德裕之遺迹,餘感之賦詩,其略曰:「四雄皆龍虎,遺迹俨未刓。
方其盛壯時,争奪肯少安!廢興屬造化,遷逝誰控抟?況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難。
聊興廣武歎,不得雍門彈。
」則猶此意也。
今日讀李太白《登古戰場》詩雲:「沈湎呼豎子,狂言非至公。
」迺知太白亦誤認嗣宗語,與先友之意無異也。
嗣宗雖放蕩,本有意于世,以魏、晉間多故,故一放于酒,何至以沛公為豎子乎? ◎塗巷小兒聽說三國語
王彭嘗雲:「塗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辄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
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颦蹙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
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
」彭,恺之子,為武吏,頗知文章,餘嘗為作哀辭,字大年。
○修養
◎養生說
已饑方食,未飽先止。
散步逍遙,務令腹空。
當腹空時,即便入室,不拘晝夜,坐卧自便,惟在攝身,使如木偶。
常自念言:「今我此身,若少動搖,如毛發許,便堕地獄。
如商君法,如孫武令,事在必行,有犯無恕。
」又用佛語及老耼語,視鼻端白,數出入息,緜緜若存,用之不勤。
數至數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與虛空等,不煩禁制,自然不動。
數至數千,或不能數,則有一法,其名曰「随」:與息俱出,複與俱入,或覺此息,從毛竅中,八萬四千,雲蒸霧散,無始以來,諸病自除,諸障漸滅,自然明悟。
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時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盡于此。
◎論雨井水 時雨降,多置器廣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潑茶煮藥,皆美而有益,正爾食之不辍,可以長生。
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藥也。
《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為《坎》,故天一為水。
吾聞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其熱與石硫黃鐘乳等,非其人而服之,亦能發背腦為疽,蓋嘗觀之。
又分、至日取井水,儲之有方,後七日辄生物如雲母狀,道士謂「水中金」,可養鍊為丹,此固常見之者。
此至淺近,世獨不能為,況所謂玄者乎?
◎論修養帖寄子由
任性逍遙,随緣放曠,但盡凡心,别無勝解。
以我觀之,凡心盡處,勝解卓然。
但此勝解不屬有無,不通言語,故祖師教人到此便住。
如眼翳盡,眼自有明,醫師隻有除翳藥,何曾有求明藥?明若可求,即還是翳。
固不可于翳中求明,即不可言翳外無明。
而世之昧者,便将頹然無知認作佛地,若如此是佛,貓兒狗兒得飽熟睡,腹搖鼻息,與土木同,當恁麼時,可謂無一毫思念,豈謂貓狗已入佛地?故凡學者,觀妄除愛,自麤及細,念念不忘,會作一日,得無所住。
弟所教我者,是如此否?因見二偈警策,孔君不覺聳然,更以聞之。
書至此,牆外有悍婦與夫相毆,詈聲飛灰火,如豬嘶狗嘷。
因念他一點圓明,正在豬嘶狗嘷裡面,譬如江河鑒物之性,長在飛砂走石之中。
尋常靜中推求,常患不見,今日鬧裡忽捉得些子。
元豐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