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正常載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遺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則以告于君與大夫而立之。
』今生矣,男也,敢告。
」康子請退。
康子之謂攝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
自秦、漢以來不修是禮也,而以母後攝。
孔子曰:「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使與聞外事且不可,曰「牝雞之晨,惟家之索」,而況可使攝位而臨天下乎?女子為政而國安,惟齊之君王後、吾宋之曹、高、向也,蓋亦千一矣。
自東漢馬、鄧不能無譏,而漢呂後、魏胡武靈、唐武氏之流,蓋不勝其亂,王莽、楊堅遂因以易姓。
由此觀之,豈若攝主之庶幾乎?使母後而可信也,攝主亦可信也,若均之不可信,則攝主取之,猶吾先君之子孫也,不猶愈于異姓之取哉?或曰:「君薨,百官總己以聽于冢宰三年,安用攝主?」曰:非此之謂也。
嗣天子長矣,宅憂而未出令,則以禮設冢宰。
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則三代之禮,孔子之學,決不以天下付異姓,其付之攝主也。
夫豈非禮而周公行之欤?故隐公亦攝主也。
鄭玄,儒之陋者也,其傳「攝主」也,曰:「上卿代君聽政者也。
」使子生而女,則上卿豈繼世者乎?蘇子曰:攝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
而世不知,習見母後之攝也,而以為當然。
故吾不可不論,以待後世之君子。
◎隐公不幸
公子翬請殺桓公,以求太宰。
隐公曰:「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
使營菟裘,吾将老焉。
」翬懼,反谮公于桓公而弑之。
蘇子曰:盜以兵拟人,人必殺之,夫豈獨其所拟,塗之人皆捕擊之。
塗之人與盜非仇也,以為不擊則盜且并殺己也。
隐公之智,曾不若是塗人也,哀哉!隐公,惠公繼室之子也,其為非嫡,與桓均耳,而長于桓。
隐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國焉,可不謂仁人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
使隐公誅翬而讓桓,雖夷、齊何以尚茲?骊姬欲殺申生而難裡克,則施優來之;二世欲殺扶蘇而難李斯,則趙高來之。
此二人所行相同,而其受禍亦不少異:裡克不免于惠公之誅,李斯不免于二世之戮,皆無足哀者。
吾獨表而出之,為世戒。
君子之為仁義也,非有計于利害,然君子之所為,義利常兼,而小人反是。
李斯聽趙高之謀,非其本意,獨畏蒙氏之奪其位,故俛而聽高。
使斯聞高之言,即召百官、陳六師而斬之,其德于扶蘇,豈有既乎?何蒙氏之足憂!釋此不為,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嗚呼,亂臣賊子猶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猶足以殺人,況其所噬齧者欤?鄭小同為高貴鄉公侍中,嘗詣司馬師,師有密疏未屏也,如廁還,問小同:「見吾疏乎?」曰:「不見。
」師曰:「甯我負卿,無卿負我。
」遂酖之。
王允之從王敦夜飲,辭醉先寝。
敦與錢鳳謀逆,允之已醒,悉聞其言,慮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汙。
敦果照視之,見允之卧吐中,乃已。
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
」有由也夫!吾讀史得隐公、裡克、李斯、鄭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禍福如此,故特書其事,後之君子可以覽觀焉。
◎七德八戒
鄭太子華言于齊桓公,請去三族而以鄭為内臣,公将許之,管仲不可。
公曰:「諸侯有讨于鄭,未捷,苟有釁,從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綏之以德,加之以訓辭,而率諸侯以讨鄭,鄭将覆亡之不暇,豈敢不懼?若總其罪人以臨之,鄭有辭矣。
」公辭子華,鄭伯乃受盟。
蘇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辭子華之請而不違曹沫之盟,皆盛德之事也,齊可以王矣。
恨其不學道,不自誠意正身以刑其國,使家有三歸之病而國有六嬖之禍,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
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
如其仁,如其仁!」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孟子蓋過矣。
吾讀《春秋》以下史而得七人焉,皆盛德之事,可以為萬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為萬世戒,故具論之。
太公之治齊也,舉賢而上功。
周公曰:「後世必有篡弑之臣。
」天下誦之,齊其知之矣。
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齊矣,齊懿氏蔔之,皆知其當有齊國也。
篡弑之疑,蓋萃于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廢之,乃欲以為卿,非盛德能如此乎?故吾以為楚成王知晉之必霸而不殺重耳,漢高祖知東南之必亂而不殺吳王濞,晉武帝聞齊王攸之言而不殺劉元海,苻堅信王猛而不殺慕容垂,唐明皇用張九齡而不殺安祿山,皆盛德之事也。
而世之論者,則以為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殺以啟亂,吾以謂不然。
七人者皆自有以緻敗亡,非不殺之過也。
齊景公不繁刑重賦,雖有田氏,齊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雖有晉文公,兵不敗;漢景帝不害吳太子,不用晁錯,雖有吳王濞,無自發;晉武帝不立孝惠,雖有劉元海,不能亂;苻堅不貪江左,雖有慕容垂,不能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楊國忠,雖有安祿山,亦何能為?秦之由餘,漢之金日磾,唐之李光弼、渾瑊之流,皆蕃種也,何負于中國哉?而獨殺元海、祿山!且夫自今而言之,則元海、祿山死有餘罪,自當時而言之,則不免為殺無罪。
豈有天子殺無罪而不得罪于天者?上失其道,塗之人皆敵也,天下豪傑其可勝既乎?漢景帝以鞅鞅而殺周亞夫,曹操以名重而殺孔融,晉文帝以卧龍而殺嵇康,晉景帝亦以名重而殺夏侯玄,宋明帝以族大而殺王彧,齊後主以謠言而殺斛律光,唐太宗以谶而殺李君羨,武後以謠言而殺裴炎,世皆以為非也。
此八人者,當時之慮豈非憂國備亂,與憂元海、祿山者同乎?久矣,世之以成敗為是非也!故夫嗜殺人者,必以鄧侯不殺楚子為口實。
以鄧之微,無故殺大國之君,使楚人舉國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謂為天下如養生,憂國備亂如服藥:養生者不過慎起居飲食,節聲色而已,節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藥于已病之後。
今吾憂寒疾而先服烏喙,憂熱疾而先服甘遂,則病未作而藥殺人矣。
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藥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