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厮養皆天下豪傑,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
其略見于傳記者如此,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
此皆奸民蠹國者,民何以支而國何以堪乎?
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
國之有奸也,猶鳥獸之有鸷猛,昆蟲之有毒螫也。
區處條理,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
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蓋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
夫智、勇、辨、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傑者也。
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貴富與此四者共之。
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
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學,戰國至秦出于客,漢以後出于郡縣吏,魏、晉以來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舉,雖不盡然,取其多者論之。
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
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為者,雖欲怨叛,而莫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因李斯之言而止。
既并天下,則以客為無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謂民可以恃法而治,謂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
故堕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田畝。
向之食于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者,皆安歸哉?不知其能槁項黃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時也?秦之亂雖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處之,使不失職,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
縱百萬虎狼于山林而饑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為智,吾不信也。
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豨從車千乘,蕭、曹為政,莫之禁也。
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吳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緻賓客,世主不問也。
豈懲秦之禍,以為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
」嗚呼,此豈秦、漢之所及也哉!
◎趙高李斯
秦始皇帝時,趙高有罪,蒙毅案之,當死,始皇赦而用之。
長子扶蘇好直谏,上怒,使北監蒙恬兵于上郡。
始皇東遊會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趙高從。
道病,使蒙毅還禱山川,未反而上崩。
李斯、趙高矯诏立胡亥,殺扶蘇、蒙恬、蒙毅,卒以亡秦。
蘇子曰:始皇制天下輕重之勢,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備亂者,可謂密矣。
蒙恬将三十萬人,威振北方,扶蘇監其軍,而蒙毅侍帷帳為謀臣,雖有大奸賊,敢睥睨其間哉?不幸道病,禱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高、斯得成其謀。
始皇之遣毅,毅見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
然天之亡人國,其禍敗必出于智所不及。
聖人為天下,不恃智以防亂,恃吾無緻亂之道耳。
始皇緻亂之道,在用趙高。
夫閹尹之禍,如毒藥猛獸,未有不裂肝碎膽者也。
自書契以來,惟東漢呂強、後唐張承業二人号稱善良,豈可望一二于千萬,以緻必亡之禍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漢桓、靈,唐肅、代,猶不足深怪,始皇、漢宣皆英主,亦湛于趙高、恭、顯之禍。
彼自以為聰明人傑也,奴仆熏腐之餘何能為,及其亡國亂朝,乃與庸主不異。
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如始皇、漢宣者。
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謂不智。
扶蘇親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陳勝假其名猶足以亂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誅而複請之,則斯、高無遺類矣。
以斯之智而不慮此,何哉?」蘇子曰:嗚呼,秦之失道,有自來矣,豈獨始皇之罪?自商鞅變法,以誅死為輕典,以參夷為常法,人臣狼顧脅息,以得死為幸,何暇複請!方其法之行也,求無不獲,禁無不止,鞅自以為轶堯、舜而駕湯、武矣。
及其出亡而無所舍,然後知為法之弊。
夫豈獨鞅悔之,秦亦悔之矣。
荊轲之變,持兵者熟視始皇環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
李斯之立胡亥,不複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複請也。
二人之不敢請,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豈料其僞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歸之。
」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為心而以平易為政,則上易知而下易達,雖有賣國之奸,無所投其隙,倉卒之變,無自發焉。
然其令行禁止,蓋有不及商鞅者矣,而聖人終不以彼易此。
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棄灰,刑其親戚師傅,積威信之極。
以及始皇,秦人視其君如雷電鬼神,不可測也。
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後制刑。
今至使人矯殺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請,則威信之過故也。
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孫者也。
漢武與始皇,皆果于殺者也,故其子如扶蘇之仁,則甯死而不請,如戾太子之悍,則甯反而不訴,知訴之必不察也。
戾太子豈欲反者哉?計出于無聊也。
故為二君之子者,有死與反而已。
李斯之智,蓋足以知扶蘇之必不反也。
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之果于殺者。
◎攝主
魯隐公元年,不書即位,攝也。
歐陽子曰:「隐公非攝也。
使隐而果攝也,則《春秋》不書為公,《春秋》書為公,則隐非攝,無疑也。
」
蘇子曰:非也。
《春秋》,信史也,隐攝而桓弑,着于史也詳矣。
周公攝而克複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稱王。
隐公攝而不克複子者也,以魯公薨,故稱公。
史有谥,國有廟,《春秋》獨得不稱公乎?然則隐公之攝也,禮欤?曰:禮也。
何自聞之?曰:聞之孔子。
曾子問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從攝主北面于西階南。
」何謂攝主?曰:古者天子、諸侯、卿、大夫之世子未生而死,則其弟若兄弟之子次當立者為攝主。
子生而女也,則攝主立;男也,則攝主退。
此之謂攝主,古之人有為之者,季康子是也。
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則以告而立之;女也,則肥也可。
」桓子卒,康子即位。
既葬,康子在朝。
南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