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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馬介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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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

    ”飲下,少頃,萬石覺忿氣填胸,如烈焰沖燒,刻不容忍,直抵閨闼,叫喊雷動。

    婦未及诘,萬石以足騰起,婦颠去數尺有咫。

    即複握石成拳,擂擊無算。

    婦體幾無完膚,嘲猶詈。

    萬石于腰中出佩刀。

    婦罵曰:“出刀子,敢殺我耶?”萬石不語,割股上肉大如掌,擲地下。

    方欲再割,婦哀鳴乞恕。

    萬石不聽,又割之。

    家人見萬石兇狂,相集,死力掖出。

    馬迎去,捉臂相用慰勞。

    萬石餘怒未息,屢欲奔尋,馬止之。

    少間,藥力消,嗒若喪。

    馬囑曰:“兄勿餒。

    乾綱之振,在此一舉。

    夫人之所以懼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譬之昨死而今生,須從此滌故更新。

    再一餒,則不可為矣。

    ”遣萬石入探入。

    婦股栗心慴,倩婢扶起,将以膝行。

    止之,乃已。

    出語馬生,父子交賀。

    馬欲去,父子共挽之。

    馬曰:“我适有東海之行,故便道相過,還時可複會耳。

    ” 月餘婦起,賓事良人。

    久覺黔驢無技,漸狎,漸嘲,漸罵,居無何,舊态全作矣。

    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隸道士籍,萬石亦不敢尋。

    年餘馬至,知其狀,怫然責數已,立呼兒至,置驢子上,驅策徑去。

    由此鄉人皆不齒萬石。

    學使案臨,以劣行黜名。

    又四五年,遭回祿,居室财物,悉為煨燼,延燒鄰舍。

    村人執以告郡,罰锾煩苛。

    于是家産漸盡,至無居廬,近村相戒,無以舍舍萬石。

    尹氏兄弟,怒婦所為,亦絕拒之。

    萬石既窮,質妾于貴家,偕妻南渡。

    至河南界,資斧已絕。

    婦不肯從,聒夫再嫁。

    适有屠而鳏者,以錢三百貨去。

     萬石一身,丐食于遠村近郭間。

    至一朱門,阍人诃拒不聽前。

    少間一官人出,萬石伏地啜泣。

    官人熟視久之,略诘姓名,驚曰:“是伯父也!何一貧至此?”萬石細審,知為喜兒,不覺大哭。

    從之入,見堂中金碧煥映。

    俄頃,父扶童子出,相對悲哽。

    萬石始述所遭。

    初,馬攜喜兒至此,數日,即出尋楊翁來,使祖孫同居。

    又延師教讀。

    十五歲入邑庠,次年領鄉薦,始為完婚。

    乃别欲去,祖孫泣留之。

    馬曰:“我非人,實狐仙耳。

    道侶相候已久。

    ”遂去。

    孝廉言之,不覺恻楚。

    因念昔與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傷。

    遂以輿馬赍金贖王氏歸。

    年餘生一子,因以為嫡。

     尹從屠半載,狂悖猶昔。

    夫怒,以屠刀孔其股,穿以毛绠懸梁上,荷肉竟出。

    号極聲嘶,鄰人始知。

    解縛抽绠,一抽則呼痛之聲,震動四鄰。

    以是見屠來,則骨毛皆豎。

    後胫創雖愈,而斷芒遺肉内,終不利于行,猶夙夜服役,無敢少懈。

    屠既橫暴,每醉歸,則撻詈不情。

    至此,始悟昔之施于人者,亦猶是也。

    一日,楊夫人及伯母燒香普陀寺,近村農婦并來參谒。

    尹在中怅立不前,王氏故問:“此伊誰?”家人進白:“張屠之妻。

    ”便诃使前,與太夫人稽首。

    王笑曰:“此婦從屠,當不乏肉食,何羸瘠乃爾?”尹愧恨,歸欲自經,绠弱不得死。

    屠益惡之。

    歲餘,屠死。

    途遇萬石,遙望之,以膝行,淚下如麻。

    萬石礙仆,未通一言。

    歸告侄,欲謀珠還,侄固不肯。

    婦為裡人所唾棄,久無所歸,依群乞以食。

    萬石猶時就尹廢寺中,侄以為玷,陰教群乞窘辱之,乃絕。

     此事餘不知其究竟,後數行,乃畢公權撰成之。

     異史氏曰:“懼内,天下之通病也。

    然不意天壤之間,乃有楊郎!甯非變異?餘常作《妙音經》之續言,謹附錄以博一噱: ‘竊以天道化生萬物,重賴坤成;男兒志在四方,尤須内助。

    同甘獨苦,勞爾十月呻吟;就濕移幹,苦矣三年颦笑。

    此顧宗祧而動念,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瞻井臼而懷思,古人所以有魚水之愛也。

    第陰教之旗幟日立,遂乾綱之體統無存。

    始而不遜之聲,或大施而小報;繼則如賓之敬,竟有往而無來。

    隻緣兒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氣。

    床上夜叉坐,任金剛亦須低眉;釜底毒煙生,即鐵漢無能強項。

    秋砧之杵可掬,不搗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輕試蓮花之面。

    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婦唱夫随,翻欲起周婆制禮。

    婆娑跳擲,停觀滿道行人;嘲雞嘶,撲落一群嬌鳥。

     ‘惡乎哉!呼天籲地,忽爾披發向銀床;醜矣夫!轉目搖頭,猥欲投缳延玉頸。

    當是時也:地下已多碎膽,天外更有驚魂。

    北宮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無懼?将軍氣同雷電,一入中庭,頓歸無何有之鄉;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門,遂有不可問之處。

    豈果脂粉之氣,不勢而威?胡乃肮髒之身,不寒而栗?猶可解者:魔女翹鬟來月下,何妨俯伏皈依?最冤枉者:鸠盤蓬首到人間,也要香花供養。

    聞怒獅之吼,則雙孔撩天;聽牝雞之鳴,則五體投地。

    登徒子淫而忘醜,“回波詞”憐而成嘲。

    設為汾陽之婿,立緻尊榮,媚卿卿良有故;若贅外黃之家,不免奴役,拜仆仆将何求?彼窮鬼自覺無顔,任其斫樹摧花,止求包荒于悍婦,如錢神可雲有勢,乃亦嬰鱗犯制,不能借助于方兄。

     ‘豈縛遊子之心,惟茲鳥道?抑消霸王之氣,恃此鴻溝?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嘗教吟“白首”?而朝行雲,暮行雨,辄欲獨占巫山。

    恨煞“池水清”,空按紅牙玉闆;憐爾“妾命薄”,獨支永夜寒更。

    蟬殼鹭灘,喜骊龍之方睡;犢車塵尾,恨驽馬之不奔。

    榻上共卧之人,撻去方知為舅;床前久系之客,牽來已化為羊。

    需之殷者僅俄頃,毒之流者無盡藏。

    買笑纏頭,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曰難違;俯首帖耳,而受無妄之刑,李陽亦謂不可。

    酸風凜冽,吹殘绮閣之春;酷海汪洋,淹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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