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親詣才,見女大悅。
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缗,事濱就矣。
女曰:“母以婿家貧,常常萦念,今意斷矣,我将暫歸省;且郎與妾絕,何得不告母?”才慮母阻,女曰:“我顧自樂之,保無差貸。
”才從之。
夜将半,始抵母家。
撾阖入,見樓舍華好,婢仆輩往來憧憧。
才日與女居,每請詣母,女辄止之。
故為甥館年餘,曾未一臨嶽家。
至此大駭,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從也。
女引才登樓上,媪驚問:“夫婦何來?”女怨曰:“我固道渠不義,今果然。
”乃于衣底出黃金二铤,置幾上,曰:幸不為小人賺脫,今仍以還母。
”母駭問故,女曰:“渠将鬻我,故藏金無用處。
”乃指才罵曰:“豺鼠子!曩日負肩擔,面沾塵如鬼。
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膚垢欲傾塌,足手皴一寸厚,使人終夜惡。
自我歸汝家,安座餐飯,鬼皮始脫。
母在前,我豈誣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氣。
女又曰:“自顧無傾城姿,不堪奉貴人;似若輩男子,我自謂猶相匹,有何虧負,遂無一念香火情?我豈不能起樓宇、買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終不是白頭侶!”言次,婢妪連衿臂,旋旋圍繞之。
聞女責數,便都唾罵,共言:“不如殺卻,何須複雲雲:“才大懼,據地自投,但言知悔。
女又盛氣曰:“鬻妻子已大惡,猶未便是劇,何忍以同衾人賺作娼!”言未已,衆眦裂,悉以銳簪、剪刀股攢刺脅腂。
才号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暫釋卻。
渠便無仁義,我不忍觳觫。
”乃率衆下樓去。
才坐聽移時,語聲俱寂,思欲潛遁。
忽仰視,見星漢,東方已白,野色蒼莽,燈亦尋滅。
并無屋宇,身坐削壁上。
俯瞰絕望深無底,駭絕,懼堕。
身稍移,塌然一聲,随石崩墜,壁半有枯橫焉,罥不得堕。
以枯受腹,手足無着。
下視茫茫,不知幾何尋丈。
不敢轉側,嗥怖聲嘶,一身盡腫,眼耳鼻舌身力俱竭。
日漸高,始有樵人望見之;尋绠來,缒而下,取置崖上,奄将溘斃。
舁歸其家,至則門洞敞,家荒荒如敗寺,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繩床敗案,是己家舊物,零落猶存。
嗒然自卧,饑時日一乞食于鄰,既而腫潰為癞。
裡黨薄其行,悉唾棄之。
才無計,貨屋而穴居,行乞于道,以刀自随。
或勸以刀易餌,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衛耳。
”後遇向勸鬻妻者于途,近而哀語,遽出刀摮而殺之,遂被收。
官廉得其情,亦未忍酷虐之,系獄中,尋瘐死。
異史氏曰:“得遠山芙蓉,與共四壁,與之南面王豈易哉!己則非人,而怨逢惡之友,故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
凡狹邪子誘人淫博,為諸不義,其事不敗,雖則不怨亦不德。
迨于身無襦,婦無褲,千人所指,無疾将死,窮敗之念,無時不萦于心;窮敗之恨,無時不加于齒。
清夜牛衣中,輾轉不寐。
夫然後曆曆想未落時,曆曆想将落時,又曆曆想緻落之故,而因以及發端緻落之人。
至于此,弱者起,擁絮坐詛,強者忍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