叟乃拱手,約以異日入村但問老王,乃别而去。
生歸烹魚獻母,母略進,數日尋瘳。
乃命仆馬往尋叟,至舊處迷村所在。
周章逾時,夕暾漸墜,山谷甚雜,又不可以極望。
乃與仆上山頭,以瞻裡落;而山徑崎岖,苦不可複騎,跋履而上,昧色籠煙矣。
蹀躞四望,更無村落。
方将下山,而歸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燒。
荒竄間,冥堕絕壁,幸數尺下有一線荒台,墜卧其上,闊僅容身,下視黑不見底。
懼極不敢少動。
又幸崖邊皆生小樹,約體如欄。
移時,見足傍有小洞口,心竊喜,以背着石,螬行而入。
意稍穩,冀天明可以呼救。
少頃,深處有光如星點。
漸近之,約三四裡許,忽睹廊舍,并無釭燭,而光明若晝。
一麗人自房中出,視之則青娥也。
見生,驚曰:“郎何能來?”生不暇陳,抱祛嗚恻。
女勸止之,問母及兒,生悉述苦況,女亦慘然。
生曰:“卿死年餘,此得無冥間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
曩時非死,所瘗一竹杖耳。
郎今來,仙緣有分也。
”因導令朝父,則一修髯丈夫坐堂上,生趨拜。
女曰:“霍郎來。
”翁驚起,握手略道平素。
曰:“婿來大好,分當留此。
”生辭以母望,不能久留。
翁曰:“我亦知之。
但遲三數日,即亦何傷。
”乃餌以肴酒,即令婢設榻于西堂,施錦裀焉。
生既退,約女同榻寝,女卻之曰:“此何處,可容狎亵?”生捉臂不舍。
窗外婢子笑聲嗤然,女益慚。
方争拒間,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負氣,愧不能忍,作色曰:“兒女之情,人所不免,長者何當伺我?無難即去,但令女須便将去。
”翁無辭,招女随之,啟後戶送之,賺生離門,父子阖扉去。
回首峭壁镵岩,無少隙縫,隻影茕茕,罔所歸适。
視天上斜月高揭,星鬥已稀。
怅怅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号,迄無應者。
憤極,腰中出镵,鑿石攻進,瞬息洞入三四尺許。
隐隐聞人語曰:“孽障哉!”生奮力鑿益急。
忽洞底豁開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複合。
女怨曰:“既愛我為婦,豈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處老道士授汝兇器,将人纏混欲死?”生得女,意願已慰,不複置辯,但憂路險難歸。
女折兩枝,各跨其一即化為馬,行且駛,俄頃至家。
時失生已七日矣。
初,生之與仆相失也,覓之不得,歸而告母。
母遣人窮搜山谷,并無蹤緒。
正憂惶所,聞子自歸,歡喜承迎。
舉首見婦,幾駭絕。
生略述之,母益忻慰。
女以形迹詭異,慮駭物聽,求即播遷,母從之。
異郡有别業,刻期徙往,人莫之知。
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适同邑李氏。
後母壽終。
女謂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抱八卵,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榇歸窆。
兒已成立,宜即留守廬墓,無庸複來。
”生從其言,葬後自返。
月餘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
問之老奴,則雲:“赴葬未還。
”心知其異,浩歎而已。
孟仙文名甚噪,而困于場屋,四旬不售。
後以拔貢入北闱,遇同号生,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愛之。
視其卷,注順天廪生霍仲仙。
瞪目大駭,因自道姓名。
仲仙亦異之,便問鄉貫,孟悉告之。
仲仙喜曰:“弟赴都時,父囑文場中如逢山右霍姓者,吾族也,宜與款接,今果然矣。
顧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诘高、曾,并嚴、慈姓諱,已而驚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齒之不類。
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歲乎?”因述往迹,仲仙始信。
場後不暇休息,命駕同歸。
才到門,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
兩人大驚。
仲仙入而詢諸婦,婦言:“昨夕尚共杯酒,母謂:‘汝夫婦少不更事。
明日大哥來,吾無慮矣。
’早旦入室,則阒無人類。
”兄弟聞之,頓足悲哀。
仲仙猶欲追覓,孟仙以為無益,乃止。
是科仲領鄉薦。
以晉中祖墓所在,從兄而歸。
猶冀父母尚在人間,随在探訪,而終無蹤迹矣。
異史氏曰:“鑽穴眠榻,其意則癡;鑿壁罵翁,其行則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長生報其孝耳。
然既混迹人間,狎生子女,則居而終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屢棄其子,抑獨何哉?異已!”
父親做過縣尉,很早就死了